《虹（上部）》柏语涵

7、梦（上） 做梦了

　　做梦了。

　　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只是走在一条很熟悉的大街上。

　　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表情。

　　对了，是京都的街。

　　跟着前面那对男女已经一天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跟Cat换班。

　　晚上难得休息啊，打游戏打个痛快吧……

　　可是正计划着闲暇时间的他很快就郁闷了，因为那对男女突然拐进了一间高级女士会所。情侣身份还好说，自己一个男孩子，怎么进得去。

　　问题在于，也不能不进去。盯梢怕的就是目标超出视野，变数太大。

　　假扮女人进去？他拐进一条能勉强看到店里面的小巷子想对策。巷子里是青石板铺就的长长的阶梯，几只流浪猫正蹲在那里搜寻着什么，见到他进来，都喵喵叫着挪了地方。

　　不行，这样假扮一定会被看出来的。他叹口气，一阶一阶走下来。为了不让自己的形迹太过可疑，便走到一个卖零食的小摊位前，随便拎起一袋付了账。

　　可是不假扮又没有女伴，想进去没可能啊。他一边想着一边撕开手里的袋子，拿出一块东西扔进嘴里――然后就被强烈的海腥味震慑住，立马吐了出来。抬起袋子看一眼：蚌肉干。

　　好么。他叹口气。早知道刚刚挑一挑就好了――他天生对贝壳里的东西过敏，这袋东西，大概只剩下扔掉的份了。

　　便宜你们了～他随手把刚吐出来的东西扔向身边最近的流浪猫。肉干正好打在那只猫的背上。它回头嗅了嗅，随即上了嘴。

　　也好，拿来喂你们也算没有浪费。他撇撇嘴。还好不贵。

　　伤脑筋啊。毫无意识地一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扔出来，一边挪动着脚步。身边的流浪猫越聚越多，他却完全听不到它们感谢的喵喵声。怎么进去啊怎么进去啊怎么进去啊啊啊啊！！

　　直到意识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传进耳膜。

　　那是……专属于人类的咀嚼声。

　　视线下移，他不禁吓了一跳――在他毫无意识地扔着蚌肉干的时候，脚边下面的台阶上已经聚集了四五只流浪猫，这没什么。可问题是这堆抢食的猫中间还混着一个蹲着的女孩子。他从没见过还有跟猫抢食的人，一下没反应过来，于是左手又无意识地伸进袋子拿出一块肉干扔了出去。

　　那肉干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他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孩子歪过头用嘴巴横空将肉干接进嘴里，动作轻巧敏捷，比真的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旁边抢不到肉干的流浪猫已经开始喵喵叫着抗议了。

　　“诶？”他伸了伸脖子，小小地发出这么一声。

　　那女孩子却嚼得开心，笑眯了圆圆的大眼睛，本来就略略上翘的嘴角在此刻看来正像只满足的猫咪。

　　“不……不好意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把那么大个人当猫喂有点失礼，何况人家还是个女孩子。

　　“Rigo。”女孩子咽下嘴里的一小口食物，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句。

　　“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着他一头雾水的表情，女孩子笑了：“Rigo，Rigo！”

　　这才注意到她略显棕色的皮肤和短到像男生一样的头发。外国人吧，他想。

　　等等，这不就是女孩子么？！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在袋子上拍一拍，问她：“你喜欢？”

　　“Rigo！！”虽然回应还是一样，不过听口气似乎热情了许多。大概听得懂日语吧？他想。不会说话更好，省多少事啊。于是也冲她笑笑：“这个送你，不过你帮我个忙好吗？”

　　“RigoRigo！！！”那女孩子明显是听懂了，呼啦一下子从一堆猫中间站起来跳上他正站着的台阶，点点头。

　　好……高。他尴尬地看一眼站起来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陌生姑娘。算了，这时候还纠结这些做什么：“我叫一平，你呢？”

　　……对哦，那时候是叫一平来着……

　　“Rigo。”那姑娘还是笑嘻嘻，伸手一个响指，聚在她身边的流浪猫却全体散开了。

　　“好吧，那我就叫你Rigo可以么？”Neo郁闷。哪国的语言啊这是，所有词汇就只有一个么？！

　　她却对他满脸郁闷的表情毫不在乎，一边用肯定的语气说着两个相同的词一边很用力地点头：“RigoRigo。”

　　“那来吧。”他一手递过装肉干的袋子一手弯出一个茶壶把手一样的半圈。

　　她明显是懂了，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接过袋子，挽住Neo摆好姿势的那只手。

　　倒是挺乖。

　　“只是请你帮我进去那个店一下哦，在里面呆一下然后离开就好了。”简单的解释以后他一边走一边叮嘱着自己的新搭档：“没问题吧？”

　　“嗯、嗯～”新搭档却只顾着将袋子里的肉干全部倒进嘴里，连那个唯一的词汇都发不出来了。

　　“……”算了，他抖了抖眉梢。能进去就行……

　　“请小姐在这里写下姓名好吗？”衣着得体的服务小姐微笑着将一张空白登记单送到他们面前。他不露声色地向房间里看了一眼――后面的空间好像很大啊，不知道目标会出现在哪里。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的高个子女孩已经规规整整地填好了那张单子，小小的但是很整齐的字，完全不像是出自外国人的笔迹。

　　只来得及看到姓名一栏里她用片假名写着“サカナリコ（注：发音为Sakana Rigo）”单子就被交了出去，服务小姐的询问声紧接着飘进耳朵：“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阿、哥、哩！”没等他开口，女孩子已经一脸自豪地抱紧了他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么三个音节。

　　“诶？啊……对，对对。”人家都说得那么清楚了还怎么好去反驳，Neo只得一边陪笑一边点头，瞪一眼身边笑得调皮的女孩子，心说原来你除了Rigo以外还是发得出别的词的嘛。

　　等下，阿哥哩？Urgly？！你这家伙是说我长得丑啊？他有些火大地又瞪一眼身边刚认识的女孩，却正对上对方奸计得逞却无比阳光的笑容。

　　呃，既然你都笑得那么可爱了……帅哥我天生度量大不跟你计较总行了吧～

　　帮Rigo选了个护理服务，用师父的信用卡付了账，然后两个人便分开了。他被服务小姐领去休息室，她则被拖去做什么全身护理，临走还迟迟不肯放开他的胳膊，嘟着小嘴“RigoRigo”地低叫了好一阵子。

　　“安啦安啦，”Neo安抚地拍拍她拽着自己的手：“里面都是女孩子我不能进去的。放心吧，不会让你吃亏的。”

　　可不是吃不了亏么。他向一步三回头的Rigo摆了摆手，跟着服务小姐在休息室里坐下的时候心里都还在吐舌头。果然是高级会所啊，最便宜的护理就够得上他半年的花销――这下可好，等着回去挨骂吧。

　　……是呢，那个时候，都得老老实实管那个圆胖胖的大叔叫师父，而且稍有差池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骂个狗血淋头，哪有现在小拓拓小拓拓叫得这么洒脱……

　　不过骂就骂吧，一顿也是骂，两顿也是骂，大不了叫我还钱。而且还钱这事其实也是一样，一万也是还，两亿也是还，虱子多了不觉痒，不就那么回事么。他翘起二郎腿舒服地靠坐在沙发上，一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一边隔着宽大的茶几状似悠闲地打量着坐在角落的男人――那是他跟踪了一整天的目标。

　　一切都风平浪静。门边硕大的鱼缸里有热带鱼悠闲地游来游去，目标人物缩在靠墙的角落里抽着烟，完全看不出会有一丁点问题的样子。

　　出来的时候师父给的任务并不明确，只说让他跟踪两个目标人物的去向，然后在必要的时候保护那个男人。后来校长追出来偷偷塞给他一张信用卡说拿着拿着这是你师父的，你表老记着欠了他的钱，该花的时候就得花。

　　他“嗯”了一声转头就走，校长还在他后面压低了声音喊叫：“好好干啊老四，立了功回来校长有礼物给你～（是说虽然不地道但是作者我真的好想在这里加个心|||）”

　　校长就是这样，看起来很精英却总是干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不过婆婆妈妈归婆婆妈妈，如果不是有这么个婆婆妈妈的人存在，恐怕堂本拓哉的私人侦探事务所早就散架了。

　　毫不夸张地说，狐狸王堂本拓哉平时是个不吭气的主。可他要是真吭起气来是个人都受不了。整个学校加上整个事务所，上至行政处长下至打扫卫生的欧巴桑浩浩荡荡上千人，除了校长以外几乎全都无一例外地被他骂到无语过。这个人骂人的时候有个特点，就是永远都不带脏字，却能一针见血地戳中要害，让你顿时完全丧失战斗力，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儿。如若不是校长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安抚这个、鼓励那个，谁还会呆在那种恐怖的人的身边……

　　“Rigo！！！！！！！！”身后传来的叫声打断了他因为回忆而正在变得涣散的注意力。他愣了一下，随即嗅出了危险的味道：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已经查看过，整个二楼都属于这家会所且他帮Rigo挑选的护理应该在离休息室最远的区域才对，可是刚刚Rigo那个明显带有不满的叫声却清晰地有些过分。再仔细看看目标人物正靠着的墙壁，投射在上面的影子居然显出一点轻微的变形。莫非这里所有的墙都是……

　　纸。还未等这个字清晰地在脑海中显现出来，目标人物身后那堵所谓的墙已经被哗啦一声撕成碎片。Neo来不及反应，跳起身一把拽住目标人物的领口就往自己这边拖――好险，一秒钟前手里那人坐过的地方，已经插上一柄长刀。哪里还有时间庆幸自己回神回得正是时候，他转身提起一只垃圾筒就挡，刚刚插在沙发上的那柄长刀“砰”地一声剁在不锈钢的垃圾筒上，薄薄的筒身立马变了形。

　　“快闪！”他一边用垃圾筒与长刀的主人苦战一边冲自己身后趴在茶几上的人喊――刚才情况紧急没时间找路，只能一把将目标扯倒在茶几上。

　　“……你谁啊？”目标撑起身回过头满脸郁闷。

　　“你管我是谁……”长刀的主人又高又壮，Neo仅凭一个垃圾筒抵挡地实在有些狼狈：“总之马上给我闪！！”

　　身后传来刀具砍在茶几上的声音，目标连声嚷嚷：“哇噻！！！那也得能闪才行啊！”

　　“就不能让小爷我省点心么？！”Neo偏头躲过长刀大叔的利刃，听到身边不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知道身边的纸墙已经被一堵接一堵地撕开。应该还有想办法的时间――京都再怎么安静这里也是闹市区，随便开枪等于自找死路。

　　只要不是用枪的，一切都好解决。

　　目标好像正在后面与两个服务小姐打架，×的原来这里是个设好的套。

　　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之先把这个讨厌的长刀大叔搞定再说。这么想着手往后一甩正好摸到一条支撑纸墙的木头龙骨。本来龙骨是为了方便贴纸用的，贴了纸就看不到了，可是现在纸被撕掉，这些断面都有三五平方厘米的细木条就见了光。Neo心内一喜扔了手上因为挨了太多刀而严重变形的垃圾筒，灵巧地左躲一下右晃一下，大叔的刀劲便顺利地帮他剁了一根龙骨下来。

　　有了武器的感觉就是不同啊。他晃了晃手里的木头杆子，嘿嘿傻笑两声：“大叔，手劲不小啊，不去山上砍柴太屈才了～”

　　“你还有心笑？”目标说着掀翻了茶几凑过来：“我们换个方向怎么样？我不喜欢打女人……”

　　“哈？”只来及发出这么一声就被后面的人强制用背挤着换了方向，眼前一大堆整齐地穿着会所工作服的女人让Neo的脑袋足足缺氧了半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