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上部）》柏语涵

2、Neo Tanaka（田中 ニィォ）

　　“所以放松放松吧，我只想请你帮个忙而已。”委托人满脸堆笑，连声音都软软的。

　　“帮忙？”和野抽起一侧的嘴角。这人搞什么鬼。

　　“嗯。帮忙。”委托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张满是欧洲人特征的脸。又高又直的鼻子，不羁的胡渣，刀削斧凿一般凌厉的轮廓，再加上深深眼窝中一双绿色的眸子，让整张古铜色的脸都写满了朝气。

　　“不认识。”和野撇嘴。

　　“不会吧？！”

　　“真不认识。”

　　委托人叹口气：“你会去的吧，弗拉基米尔市。”

　　“什么啊？”

　　“表跟我装傻。就你师傅堂本拓哉那脾气，武器交流会是铁定会让你去浑水摸鱼的……”

　　哇噻！和野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感叹一句。还挺了解我家老狐狸的嘛。

　　见对方不吭气，委托人软软地笑了笑：“反正你是要去的，不如跟照片上这个男人认识认识，也算是顺便多一条人脉，不是很好么。”

　　“说来说去还不知道他是谁啊我。”和野喝一口果汁。

　　“Daniel Davids。了解？”

　　“Lucifer主帅将军Klerk Davids的大儿子？”和野饶有趣味地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不过不是说他受了重伤的么？”

　　“早就康复了。他会出席下周四弗拉基米尔市的武器设计交流会，请你找机会接近他。”

　　“然后呢？暗杀？”和野漫不经心地瞟对面一眼。

　　“不不不，只是窃取Lucifer人事网络的登入程序而已。”委托人摇手。

　　“登入程序？”意外的答案。

　　“那是。谁不知道你火狐狸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杀人的。”面包脸得意地笑笑，两只尖尖的小虎牙就又见了光。

　　切，会做功课了不起啊？和野鼻子里出气：“只是偷个登入程序不会让你费老鼻子劲到处找我吧？后面要做什么？”

　　“嘿嘿。Lucifer的人事网络登入除了需要特殊的登入程序以外，还需要被认证的十五位密码。这十五位密码分别保存在三个人手上，每个人保存五位。三个人彼此不知道密码，所以人事网络的登入必须在三个人都在场的情况下使用配置合适的入网计算机通过登入程序才能完成。我想让你帮我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在窃取了登入程序以后成功登入系统，然后做一些改动。”

　　“这种事应该去找黑客不是么。我又不懂解密。而且你刚刚也说十五位密码是分别保管在三个人手里的吧？就算我搞定了这位Daniel Davids的五位密码，另外十位怎么办？”和野一脸嫌弃。

　　“密码我会给你。十五位一位不少。至于为什么找你，我自有我的道理。”对方端起咖啡喝一口，语气里有不可违抗的味道。

　　“行行行。”和野点头：“你出钱你是老大，我照做就是。”

　　“啊对了，有关钱的问题……”委托人点点头：“我知道你向来是见钱办事的，不过这次，可不可以破个例？”

　　“什么意思？”

　　“呃……”委托人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你……可不可以欠我个人情？”

　　“哈？！！！”

　　三天后莫斯科某宾馆0206号房间

　　关掉水龙头披上浴巾，和野新宫踩着宾馆里的一次性拖鞋从浴室里出来，坐上床去。

　　按照师傅堂本拓哉和自己私自会见的委托人的要求，他已经来到目标城市附近做好准备。只是，敏感的直觉似乎一直都在某处绷得紧紧的，让他时刻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疲惫状态。

　　作为一个有能力有特长还有敏感直觉的优秀谍报人员，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太清楚了，以至于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

　　不就是个名字么。他钻进柔软的卧榻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处，想要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一次。只是个名字而已。下次一定要记得把这个名字从备选名单里剔除掉。

　　可是剔除什么的，都是下次的事了。

　　三天前跟那个神秘的委托人分手的时候，他提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他要知道火狐将用什么身份参加这次的武器交流会。

　　“这个简单。”和野点点头，伸手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拿出一叠名片来：“你抽一张吧。”

　　“可以么？”面包脸显然是什么都明白，龇着他的小虎牙笑得一脸无害。

　　“可以啊，你是委托人嘛。”和野撇撇嘴。

　　于是委托人毫不客气地伸手抽出一张递回去。

　　现在，这张与其它名片没有任何区别的卡片就在和野新宫的手中。他安静地注视着上面印有的名字，陷入混乱的回忆当中。

　　田中ニィォ
　　Neo Tanaka

　　Neo，是那时候用的名字吧。

　　Neo。闭上眼睛，她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边。Neo，我可以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吗？

　　我真正的名字啊。他叹口气，把浴巾抽出来扔下床。

　　耳边的那个声音却仍在继续：为了这个名字，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

　　傻瓜。

　　咬了咬下唇，一阵痛感袭来。

　　傻瓜。

　　只是松开手指，那张纸片就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和野将自己缩成一团，整个人都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只是个名字而已，真的值得你付出那么多吗。

　　只是个……名字，而已。

　　如果当时委托人把这个名字抽出来的时候自己立刻否决就好了。Neo Tanaka。如果那次任务以后立刻就将这个名字封存起来就好了。

　　被子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他突然变得烦躁，一把扯掉被子扔下床赤着脚冲进还亮着灯的卫生间里。

　　只是个名字而已。

　　看着面前镜中□□的自己，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冷下来。

　　是的。只是个名字而已。

　　深呼吸，慢慢找回自己的理智，慢慢走回床边拿起烟盒和打火机，也顺手将地上的被子和浴巾扔回床上。

　　那张写着Neo Tanaka名字的纸片还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在房里温暖的黄色灯光下找不出哪怕一点点的违和感。

　　和野愣了愣，弯身将它捡起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转身回到卫生间去。

　　带着体温的脚掌与冰冷的大理石地板紧紧相贴，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毫不犹豫地攀着神经窜进体内。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习惯这样毫不留情的侵略？

　　……也许永远也习惯不了。

　　他抬手浅浅地吸一口烟，打开身边抽水马桶的盖子，点燃手里那张小小的纸片。

　　看吧，只是个名字而已。

　　被火苗吞噬，然后很快就会跟着冲出来的水在下水道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对你来说可以付出生命的东西，于我，可以只是个名字。

　　只是个名字，而已。

　　转身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掐灭在洗脸池里，他默默地走出卫生间，打开墙边的衣柜。

　　Cat是个称职的联络员。衣服鞋袜早已好好地放在那里。

　　他面无表情地一件件从内到外穿好，整理领带，然后头发。

　　身体还有点冷，不过没关系。

　　从墨尔本到弗拉基米尔，从冬天到夏天。

　　从和野新宫到田中ニィォ。

　　也不过只是个名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