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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s.3.1-s.3.2) 道士 代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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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节道士
(一)
“清园”位处晋阳城西南郊,曾是间书院,后来废置了,被高家买下改建为太原的别院。清园中有一小荷池,池中立有一古轩亭,亭与岸之间由一曲折的长廊相连,幽静宜人。晓瑾不记得随长孙无忌住进这清园有几天了。她脑里有时混沌,有时清醒。此时,她独自坐在古轩亭中,失神地望着石桌上的笔墨纸砚。她有点犹豫地提起笔,蘸了点墨,在白纸上写下:“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陶化非吾因。去来非吾制。……” 她笔法流畅,字体研美清劲。她边写边恍神,忆起过去练字时的情景……
书房中,她提笔一字一字地临摹着一个帖子。若敏走进屋来,放下手上端着的燕窝,凑过来看她写字:“小姐,又练字呢。还是临摹王逸少的贴子吗?自从知道李家二公子喜欢逸少的书法后,小姐您就开始研习逸少的字。我们这位未来的新姑爷运气真好,能娶到小姐这么细心的人。”
她低头专注于手中的笔势,神情漠然地说道:“哥哥说,李家是关陇贵族,舅舅想借这次与李家的联姻,扩大高家在关中的影响。我要做个称职的嫁娘,不让舅舅失望。”
若敏不懂这其中的利害,歪着脑袋,浮想联翩:“不知道未来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也像大公子一般博学潇洒。”
她描完一篇,将笔搁在砚上,提起纸来,揣摩着那字,淡淡地说:“哥哥见过那李二公子,说他天资不凡,英武聪明。哥哥看人固然不会错。但,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哥哥那般出众优秀。”
……
一阵强风吹来,将石桌上的笔架吹翻在地,“啪”地一声。晓瑾蓦然回神,凉风让她的意识清醒了过来。她望着桌上自己写的字,这是王羲之的“兰亭诗”。她写的是行书,字体纵长,左低右高,用笔中锋为主,笔画多露锋,标准的王氏风格。她一松手,笔落——她以前从未读过这首诗,也从未练过王羲之的字。方才她提笔却自然而然地写出了这些字来。刚才她所想起的不是她赖晓瑾的过去,是长孙瑾的过去!她推开石桌上的纸墨,站了起来,捂住自己的嘴,呼吸急促。
自从与长孙无忌相逢,类似的幻象就时不时地浮现。她很快明白了这是长孙瑾的记忆。她的举止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突然会了书法围棋,懂得弹琴刺绣。最让她恐慌的是,她变得健忘,忘的都是有关未来的琐事,比如自己毕业于哪所小学哪所中学,死党的名字是什么。她正在迷失自我,逐渐,变成了长孙瑾。
岸边,长孙无忌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亭中的晓瑾,他问身边的一个圆脸丫头:“小姐在临汾病倒时也是这样吗?”
那圆脸丫头也是一脸忧色,道:“比那时好些。但小姐那段日子也这样老是失神寡言。”这丫头便是若敏。雀鼠谷义军战败后,她听说小姐被俘,甄翟儿多方打探又毫无消息时,以为晓瑾必遭不测。她哭了几夜,内疚于是自己没有护全小姐,甚至决定一死随小姐去了。当她挂上白绫时,高安救下了她。高安早知道朝廷派来镇压义军的将领就是小姐要嫁的李家。他之所以之前一直隐瞒着晓瑾和若敏,是因为他看出了甄翟儿对晓瑾的心意,欲撮合两人。他告知若敏,抓走小姐的正是小姐未来的夫婿李家二公子李世民。若敏看到一丝希望,求甄翟儿助她入晋阳找小姐。甄翟儿亦挂念晓瑾的安危,便让高安和另外两个兄弟护送若敏进了城。
若敏到清园找长孙无忌,谁知无忌却出了城去寻失踪的妹妹。这样耽搁了一个多月,无忌才收到若敏的信回到太原。一年前长孙瑾无故失踪,令临汾府大乱。郡丞杨绛与高士廉为故交,顾及到高家的颜面,一方面他制造出夜贼袭击,仆人护小姐出逃的假象;另一方面快书密函高家报信。但长孙小姐逃婚的流言还是在高李两家不胫而走。一年多来,无忌四处找寻瑾儿的下落,一直追查到西河郡便断了线索。他不曾想一向循规蹈矩的妹妹是真的逃婚了,更想不到这段时间瑾儿居然生活在雀鼠谷乱军营中。回太原后,他很快打听到李世民将晓瑾安置于含风苑。既然妹妹不愿嫁,不论后果如何,他都得想办法帮她脱身。这才有了云阁偶遇的那一幕。
“公子,小的在街上碰到个算卦的道长,他说可以医小姐的病。小的把他带回来了,他正在门外候着呢。”一个下人匆匆而来,报道。
“荒唐!我让你去寻医,你给我找了个算卦的来!”长孙无忌一拂袖,怒而责道。
那下人忙道:“公子,是那算卦的拉住小人问是否府上千金有恙。小人听他把小姐的病状说得很准,又拍着胸脯说能医治小姐的病,小人才带他回来的。他还说,把这道符交给小姐看,小姐就自然会见他。”
无忌接过那下人递来的黄纸,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些古怪的符字。他将信将疑地交给若敏,点了点头。若敏一辑身,便领了符往古轩亭中去了。不一会,若敏兴冲冲地回来,道:“小姐说,要单独见见这道长。”
无忌吃了一惊,吩咐那下人将那道人引了进来。那道人头带偃月冠,身着蓝氅紫裳,脚穿黑色道靴,一身高功法师的打扮。但其样貌却颇为年轻,中等身材,长相独特,肤色较暗。
“贫道司徒奉见,见过长孙公子。”他两眼微眯,一付笑面,拱手行了个李,道。
“不知司徒道长有何良药,可以医好我妹妹的痴症?”
“良药没有,良方倒有两个。待我同小姐谈过,由小姐二取其一吧。”那道士笑嘻嘻地说。
无忌见他这样,实在心中没数,但想怎样都要试试,指了指古轩亭,便说:“我妹妹就在那亭中。”
那道士的眼似乎睁不开,弯弯如月牙儿。他笑着地又行了个李,便走向古轩亭。
晓瑾深呼吸着想抚平自己心中的激动。她手中的那张黄符上赫然写着:“Memory,Andrew Lloyd Webber ”。英国作曲家Webber出生于二十世纪中叶,于1981年成功推出了音乐剧“猫”,使一曲“Memory”传名于世。一个隋朝的道士怎么可能会知道这首歌和作曲家的名字。难道这用算卦也能算出?若这个道士真有法术,那他是否有办法让她回到未来?
“长孙小姐好。贫道司徒奉见。”
晓瑾一怔:“是你?你不是花朝节庆典上的主持吗?”她记得那时他穿的不是道袍。
司徒双眼眯成一条线,道:“呵呵,小姐好记性。我没有小姐好运气,生于一个富贵之家。世道难啊世道难,为了图个生计,不得不做些副业。”
晓瑾一皱秀眉,眨了眨眼,有这样的道士吗?她不管那么多,单刀直入地问道:“写在这张符上的东西是道长算出来的吗?”
司徒道:“呵呵,这还用算吗?我本来就知道。就像小姐你知道隋将亡,唐将兴,长孙无忌会成为赵国公,李世民会成为唐太宗一样。”
晓瑾双手撑着石桌,“噌”地站起身:“你和我一样,也来自未来?”
司徒张开眼,浅浅一笑:“我来自属于你的未来的未来。”
晓瑾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珠是浅蓝色的,眼窝很深,鼻梁较高,嘴唇偏薄,再加之古铜色的皮肤——这样的长相在古代很少见,但是在现代,标准的一个混血儿模样。
“你是怎么来的?你知道怎么回去吗?未来的未来?真的吗真的吗?那时科技是不是很发达,是不是有像机器猫一样的时空转换机?坐上去‘唆’地一下就可以回去?快把我送回去吧!”她几乎是冲到他面前,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
他呵呵笑着退了一步,说:“怎么来的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很遗憾没有什么时空转换器。但是我确实知道可以让你回去的原理。你不要这么激动嘛,坐下慢慢听我说。”
待晓瑾坐定,他才接着说道:“呵,复杂的理论估计说了你也不明白。简单而言,每个人有不同的磁场,当外界条件吻合固定的设定时,磁场会发生变化,导致灵魂和时空的紊乱。一般而言,这个固定的设定发生的机率是微乎其微。但是你,就遇上了。如果你想要回去,除非凑齐几块能再次改变你磁场的石头。”
“这么简单?”晓瑾不敢相信。
“简单?呵呵,未必。我说过,那个改变磁场的条件设定几乎不可能发生,这几块石头可都是稀世之宝哦,他们分布在各地,甚至不在中原境内,就凭这个时代的交通状况和信息获取度,找全它们可不是易事。呵呵,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就是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帮你找这些石头。坏消息就是,我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可以凑齐这些石头,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是十年,或许我永远也凑不齐。”
“那你凭什么那么自信地说,可以医好我?”
“医好你又是另外一回事。你现在的病,不是因为有了长孙瑾的记忆而起的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块奇石,就是你一直带着那块水晶。这块水晶叫做央天,具有凝结灵气的作用。长孙瑾本来的灵魂非常脆弱,这也是你能穿越的原因之一。在她的魂虚弱之极时,你的魂占据了她的身体,使她的生命延续。但是央天凝聚了她残魂。这个魂已弱到不足以支撑她的生命了,可对你仍有影响力,所以你可以很快地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长孙无忌的出现,央天的共振,使这个魂又力图活跃了起来。照这样下去,长孙瑾的记忆就会取代你赖晓瑾的记忆。而你就会失去返回原来时空的意志,永远困在这个躯体内。”
晓瑾听得一头雾水,问:“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就因为你来自比我更远的未来吗?你怎么找到我的,又为什么要帮我?我又该怎么办?”
司徒奉见饶了饶头,说:“哎呀,真多问题。是那首Memory让我找到了你。你只要记住,我本来就是为了帮你而来。相信我,其他的事你没有必要知道,免得图增烦恼。古人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机不可泄漏。你听着,要压制长孙瑾的魂对你的影响有两种办法:第一,摘掉央天,也就是你的水晶;第二,用另一奇石锁月来克制央天。幸运的是,锁月现在就在晋阳城内,是珍石庄的镇庄之宝,价值千金。”
晓瑾捧起胸前的水晶锁,这是她同未来唯一相联之物。对她而言,这不是什么李家的嫁妆,是老妈给她的护身符,十年来与她如影随形。摘了它,就如同遗失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但是留着它,她又哪来的千两黄金去买那块锁月。
司徒奉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望了望岸边,说:“说你好运气了。有一个人,别说是千金,就算是万金,都愿意为你出吧。”
晓瑾也望向岸边,那个如春风般柔和清雅的身影,记忆中长孙瑾用依恋的目光时刻追寻的男子。她如自问般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这毕竟是她的躯体。”
“古人管这个叫作什么?宿命吧。”司徒奉见眯起眼睛,挂上那惯有的笑面,道,“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吧。呵呵,那就由贫道告知长孙公子小姐选择的良方。”
他转身而去。晓瑾缓缓坐下,盯着那水晶出神,阳光下似有一丝白光在水晶锁中微弱地游移。
(二)
锁月,原来是一支汉代传下来的古镯,由上乘的和田黄玉制成,玉质细腻油润,色泽犹如十五的皎月。长孙无忌轻轻地这玉镯套上晓瑾的左手腕,暗祷其真如司徒道长说得那般灵验。晓瑾按住他的手,唤了声“哥”。无忌抬起头看她,满是惊喜,这是他们兄妹重逢后瑾儿第一次这么叫他。
锁月可以抑制住央天中长孙瑾魂魄的滋长,却无法抹煞这段日子晓瑾已得到的那部分长孙瑾的记忆。那所有支离破碎的记忆里,都有他。从小到大,他咬着牙自己承受所有的苦,竭尽所能地为妹妹撑起保护伞,让她不受伤害。他背上至今还留着幼时遭受鞭打时所留下的伤疤。对长孙瑾的而言,兄长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是她的守护者。
长孙瑾的这份心情,已深埋入晓瑾的心底:“哥,瑾儿会记住哥哥为我所做的一切。”
“傻丫头,我做的一切,不是要让你记住。而是要让你幸福。”长孙无忌扶正那镯子,拉下她的衣袖掩住。
晓瑾双眼晶莹忽闪,在心中说:是的,长孙瑾。在这个时代的每一天,我会替你好好的生活下去,我会记住你的泪,你的爱,珍视你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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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代嫁
(一)
清园用膳房。司徒奉见身着道服,翘了个二郎腿,哼着小调,悠哉地享受着满桌的菜肴。嘭地一声,门被踹开。司徒连忙收起腿,眯起双眼,调整坐姿。只听一个少女说:“别装了!司徒奉见,你到底要在这白吃白住多久?什么时候才去找那些奇石!”
“拜托,小姐。你这哪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好歹也让我多享受两天,补充一下能量嘛。”司徒听这声音,神情立马放松了下来,继续大块朵姬桌上的美食。
晓瑾气鼓鼓地坐下,瞪着他吃。这个司徒奉见在清园住下来还不走了,整天大鱼大肉地要求,还老是借机骚扰这园中的丫环们,丝毫没有要动身去找那些奇石的迹象。
司徒看她那张气呼呼的小脸,放下手中的鸡腿,打着哈哈说:“别生气,有我这么一个帅哥在这里陪你几天,对你也是享受啊。”说话间,他不知从哪掏出一面铜镜照了起来,自我陶醉的说,“哎,想我在未来,也被人称为是一个充满感性的cute boy, 倒追我的女生一大片。这个时代的人居然说我长相怪异。亏我还特地偷偷摸摸地在山头上晒日光浴,把皮肤晒成古铜色,可惜没有人欣赏……哎呦!”
晓瑾拿起桌上的一个菜包子,扔了过去,正中他自称“感性”的脸蛋。每次听这个人开始自恋浮夸,她都有一种要掐人的冲动。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她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蹦出地说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动、身?”
“本来还想让你多欣赏几天我这张帅脸……哎呦!”他又中了一记肉包子,忙改口说,“好吧好吧,就今天吧。”
晓瑾这几日天天盼着他上路,尽快找齐那些奇石。真到送他走时,她心里又有点难过。这毕竟是唯一知道她来自未来的人。只有在他身上,她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的影子。这个家伙看上去又不怎么可靠,这么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见。她给他备了很多干粮和银两,还总怕不够,添了又添。司徒奉见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晓瑾递给他的那个硕大无比的包裹,然后哈哈一笑,说:“扛着这么一大袋东西,我能走多远?又不是背包旅行。”
他打开包裹,挑出那装银两的小包,说:“这个最实惠了,我收了。其它的你自己留着吧,呵呵。”
晓瑾又捡起一包衣物,塞进他怀里,说:“这是些冬衣。”
司徒奉见接过那衣物,收起那一惯的嬉皮笑脸,说:“我会尽力而为。但你不要对我抱太大的希望。另外,或许长孙瑾的记忆偶尔还是会浮现,但机率很小,就算有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了。”
晓瑾点了点头,说:“放心,了解。人生苦短,在哪我都会好好过。”她想了想,又苦恼道,“可惜这里都没有电话手机的,没办法和你保持联络。”
“呵呵,我会找到你的。”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便慢慢地步入那夕阳的余晖之中。
他望着天边赤红的晚霞,想:观察了这么几天,这丫头真是生命力旺盛,看来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二)
晓瑾目送着司徒奉见离去,心里空落落的。她听到身后有马车停下,转身看到长孙无忌正同若敏下了车。若敏今天的打扮与平时不同,穿着件手工精致的淡黄高腰裙装,梳着高髻。
“道长走了?”长孙无忌问。
“嗯,他说要去各地修行了。”晓瑾随口答道,看着若敏又忍不住赞说,“哇,若敏你今天真漂亮。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和哥哥去哪了?”
若敏低头支吾着不回答。无忌走上前,用食指按住晓瑾的双唇,四周看看,道:“进园再说。”
“什么!哥哥带了若敏去了李府,要让若敏代我嫁入李家?”古轩亭,晓瑾惊讶地听长孙无忌说出这个丫头换小姐的主意。
无忌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件披风,给晓瑾罩上。黄昏,天渐变凉,长孙瑾单薄的身子使她总显得弱不禁风。他缓缓将缘由说出:“四年前,联姻的提议是高家提出的。舅舅看准李家在关陇地区的影响和不断壮大的势力,而李家则想借此机会拉拢渤海的贵族。这个提议两家一拍即和,婚事很快就定下了。李家为表对这次联姻的诚意,你还未过门李家就将你的名字列入了李家的族谱,并将一本镶了金丝的族谱连同一块稀世的晶石送到高家做聘。现在李家不愿退婚,高家就更没有退婚的道理了。再加之早有流言蜚语说你逃了婚,如果高家悔婚就如同证实了这些流言,损了高家的信誉和颜面,破坏了高李之间的联盟之谊。”
他又说:“瑾儿,你不愿意嫁,我不会让任何人逼你嫁。但是,我们不能让舅舅给人落下言而无信的口舌。何况这对若敏也不是坏事,虽然是冒你的名,但毕竟也是嫁入显族,将来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晓瑾知道长孙无忌说的也有道理,这李家将来何止是显贵。可是,李世民是有名的多情皇帝,将来那宫闱之中的险恶,哪是若敏这个善良简单的丫头能够应付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晓瑾牵住若敏的手,说:“若敏,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当年我那‘心有所属’的借口虽是假的,但我是真的不愿意嫁入这样的豪门,将来和那些……三妻四妾……勾心斗角。你我情同姐妹,我不想你为难。”
若敏看向长孙无忌,眼神闪了闪,对晓瑾点了点头,说:“小姐,若敏开心还来不及呢。我这样一个小丫头能嫁入这般富贵的人家做夫人,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这全都是托了小姐的福。”
“可是……” 晓瑾还想说什么,却被长孙无忌厉声打断。
“没有什么可是。瑾儿,这是已经决定的事。不可以因为你的任性,让高家颜面扫地,名誉受损。”他对晓瑾说话从来温和带着七分溺爱三分怜惜。第一次他如是严厉,不容她有丝毫反驳。
若敏忙说:“小姐小姐,若真能嫁入李家是若敏的福气,若敏开心都来不及,哪里来的为难。小姐就算成全了若敏吧。”
晓瑾看着若敏,她的圆脸红扑扑的,神色语气确实像对这门婚事满是期待。晓瑾想:我所不能接受的一夫多妻制或许对于若敏而言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要的爱是一份唯一,若敏要的或许只是一份安定。那么李世民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她拉着若敏坐下,问:“你今天见到李二公子吗?你觉得他为人如何?他对你可算有礼?”
“李二公子……”若敏又看了看长孙无忌,眼里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惆怅一闪而逝。她点头道,“李二公子很好啊。他还特地给我备了些糕点,让我带回来给府上的人吃。”
若敏打开一个点心篮子,里面放着十来个金黄的小酥饼。晓瑾看了一愣。
“李二公子说,这是云阁特制的点心,市面上都没得买的。小姐,你尝尝。”
晓瑾接过那酥饼,放入嘴里,微甜香脆,入口即化。
(三)
若敏代嫁的事就这么定下了。每月逢初一十五,若敏都会以长孙瑾的身份上李府拜访。去了三四回,每次都只见到李世民,没碰到未来的公公太原留守李渊将军。李世民对她算是客气招呼,总能抽出一两个时辰与她闲聊家常。她小心应对着,有时也将与晓瑾在清园中嬉笑玩闹的事说给李世民听。当然在她的故事里,晓瑾成了她的丫环若敏。女子的心思是细腻的。一来二往,若敏发觉李世民对她这个假冒的长孙小姐仅仅是客气而已,而他真正关心的是在清园中的晓瑾。每回他让她带回清园的点心都是晓瑾爱吃的。闲聊家常时,他总会有意无意地问起清园里的“若敏”——晓瑾。有一回,若敏提到晓瑾近来闲着无聊想放纸鸢。李世民即刻吩咐人从太原最好的纸鸢师傅那订做了个凤凰纸鸢,第二天便差人送到了清园。他还介绍了一个叫宛娘的女子给若敏认识,并让宛娘时常上清园去玩。后来若敏才知道宛娘早就是晓瑾的好友,她猜李公子这么安排无非是想找个人给晓瑾解解闷。
若敏从小就敬慕小姐。小姐生得娇弱,却总试图用她那微薄之力去帮助他人。小姐说,每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但一颗助人的心可以让这份力量发挥到无限。七年前,若敏还是一个小乞丐,因饥饿而常在街上偷食吃。有一回被小店老板抓到毒打。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忽然飘来一阵兰花的清香,一个轻柔柔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放了她吧。钱我给了。”有人扶了她起来,她疼得晕头转向,迷糊中看到身旁站了个穿着浅蓝色纱裙皮肤白嫩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看上去清秀脱俗,如仙子般一尘不染。当她伸手要为若敏擦去血迹时,若敏不自觉地避开了,生怕弄脏了她的芊芊小手。那小女孩充满善意地笑了笑,眼神如水般温柔,她问若敏:“你愿做我的丫环吗?”若敏用残余的力气使劲地点了点头。
入了高府,若敏才知道这个如兰花仙子般的小女孩姓长孙,在父亲死后同母亲哥哥寄宿到舅舅高家。小姐平时一点千金架子都没有,对她很亲切,与她同餐同住,教她读书写字,一旦有了新的衣料总不忘给她添衣。高老爷为人和蔼可亲,待小姐和大公子无忌如亲生子女般照顾有佳。但高家的女眷对这寄宿的母子女三人不免有些闲言碎语。若敏从别的丫头那听到这些闲话,替小姐抱不平:小姐对她们多好,总是谦逊有礼,她们怎么就这么说三道四,诋毁小姐。小姐听了她的抱怨,只是一笑置之,把一切看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小姐在乎的只有一个男子,那便是大公子长孙无忌。大公子读书时,小姐会亲自泡茶做了点心送去。大公子出行时,小姐亲手缝制外衣给大公子御寒。若敏时常按小姐的吩咐照顾大公子的起居。若敏追随着小姐,也同小姐的一般追随着长孙公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位才华横溢,温柔潇洒的大公子也在她心里刻下了烙印。她自知没有资格去爱他,小心地将这份倾慕藏在心底,只期望能一生侍奉着小姐和公子。
然而,小姐是要出嫁的。她再不能日日看到大公子了。小姐出嫁的前一晚,若敏偷偷在屋里哭了一宿。后来在临汾,小姐要逃婚,说经历了生死更觉得这一生要与相爱的人执手携老。若敏听了这番话,心中感动,再见大公子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逃婚途中,她发现小姐做事不再那么拘谨,变得率性大胆,反而活得比以前轻松。这或许激励了她。她决心见到大公子后,无论如何,也要向大公子说出自己的心意。盼着盼着,几番周折,她终于在晋阳与大公子重逢,可看到大公子为小姐的事忧心重重的样子,几次话在嘴边她都未能说出口。
小姐终于平安地被接回清园,不久病也被司徒道人医好了。若敏心中欢喜,以为雨过天晴。那天,长孙无忌专门来谢她。她既高兴又心慌,鼓足万般勇气,终于要道出多年的心意。她不敢奢求,只愿永远伴在他身旁做个奴婢。她想,这个要求,公子总不至于拒绝吧。不等她开口,长孙无忌却先问了她一句:“若敏,你愿意为小姐代嫁入李家吗?”
她犹如从云端摔落到谷底,身心虚脱。他的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对他而言,也只有一个女子是珍贵的。她答应了代嫁。这不仅是她回报小姐多年恩情的时候,更是她心爱的男子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开口求她。
她和他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不如让他永远记得她的好。若敏坐在岸边的石上,望着那碧蓝的池水,怀念着小时自己梳着两个羊角辫,与小姐公子游湖吟诗的时候。露珠从树叶上滑落,打破那水面的平静,宛若落在人心坎的一滴泪。
“若敏若敏,我们去放纸鸢吧。”晓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若敏拭了拭眼角,深提了口气,起身语气欢快地应了句:“来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