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落梅》陆容与

1、第 1 章

　　春天若至西湖，最应去的是苏堤。漫步其上，既可领略桃红柳绿春光无限，又可欣赏到湖光潋滟山色空濛。真正美不胜收。

　　若是各位走得薄汗湿春衫了，就于“花港观鱼”驻足停歇。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或斜倚于石阶栏杆，静静观赏满池斑斓的游鱼。

　　此处立有乾隆题词的古碑，上书“花港观鱼”四字。怪就怪在“鱼”字，本应以四点为底，却明明只有三点。若你要问，咦，的确稀奇得很，这又是为何？

　　那么，趁着春色尚早，花开正酣，请你听一个故事。

　　这一点，是被一条鱼给吃了下去。

　　它吃的时候，那正好是一滴眼泪，带着微暖的温度，毫无预兆地落入一条银色游鱼的腹中。

　　若你说，真是巧合，缘分恰到好处。那也不尽然。

　　岸上立着一位正恸哭的女子。鹅黄色春衫，于暖风中飘飞，似一朵几欲落入湖中的花。泪流满面，咸湿的液体从覆在脸上的指间，泉一般涌出。

　　湖底休憩的银鱼于是被惊醒。一张嘴，一滴泪落入。

　　那滴泪是咸的，是温的，冷血的鱼可以清晰如辨，一种温暖的刺痛。

　　她的哭声如一声声自遥远处传来的轻轻呼唤，轻悄却直刺入肺腑。

　　它从波澜轻漾的湖底望上去，她的脸被水中阳光的波鳞摇曳得如幻似梦，恍如隔世。

　　它静静停在水中，纹丝不动，像是凝固成一粒琥珀。或许是在消化。消化那滴眼泪。

　　岸上黄裳女子突然纵身一跃，它清楚地看见她的下沉——他们此时存在于同一个空间。它触碰到她落泪的脸，仍有咸湿的余温，一种熟悉的味道……似从梦中来的那缕香气。幽浮如月光。

　　银鱼的内心似乎有所触动，然而又转瞬即逝。只是近乎于直觉地，用尽气力，将她向上托起，回她熟悉的、生存的时空去吧。

　　可是一条鱼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它竭尽全力，仍阻止不了她下降的速度，义无反顾地执着。她的嘴里吐出泡泡，可惜她终究不是鱼。就像它没有陆地行走的足。

　　这一刻，它恍惚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种它无法逆转、无法抗衡的力量。不，不是来自于她的下沉，而是，另一个方向，一个它无法看见的地方，一个它无法预见的时空。似乎充溢在它的四周。它被困在里面，逃脱不得。

　　“有人落水了！快来啊，有人落水了！”岸上的人大声疾呼。一时之间，慌乱中有识水性者跃入湖中救人。

　　它看见一只手将她拉了回去。它看见她渐渐隐在暮霭山岚。她得救了。

　　它吐出一长串泡泡。

　　重又潜入柔软如苔的湖底。那是它的床，是它的家，是它最温暖也是唯一的依靠。一直以来，这偌大的西湖，只有这一条银色的鱼，孤独地游弋。它没有亲人，亦没有朋友，它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亦不知晓会有怎样的命运。它触不到的地方，有触不到的故事。

　　像一首催眠曲响起，是它从未听闻的旋律。眼泪的温度令它昏昏欲睡。它于是，轻轻地，悄悄地，滑入一个梦境……

　　是那个黄衫女子的身影，在岸边，影影绰绰；在水中，哭泣的脸，悲伤渗入水中，吐出一串泡泡；下沉，反方向的力量，上升，没入暗夜……

　　梦中反复浮现。

　　银鱼从来不曾闭合过的眼，感到一丝干涩，像是盐分在蒸发。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发文，不熟悉呵，在小心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