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误》心轻万事

13、情乱

　　“母亲，晨早露重天寒，您还是多穿一件衣服吧。
　　夕雾扶着光姬公主坐到了锦樱苑的凉亭中，细心地为她系好披风。
　　满园的樱花随着微风扬扬飘洒，让光姬公主仿佛回到了万里之外的家乡。看着眼前体贴孝顺的儿子，心里漾起些许酸楚：“夕雾，母亲想家了，咱们呆会儿就向王爷辞行，明天就动身吧。”
　　“母亲，您怎么了？是不是我跟您说的展昭的事情让您担心了？您不用害怕，一切有我在。”
　　夕雾已经把昨夜和展昭见面的情形告诉了光姬公主，半是因为觉得蹊跷，半是不知道襄阳王有意隐瞒是什么居心，和光姬公主商议，这几日要处处小心提防。没想到公主却要明日就立刻离开，好像十分焦虑。
　　光姬公主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我知道你会仔细安排好一切。母亲只是，出来的久了，真的想回家了。今天又看见这些樱花，更想马上就回去，说不定还赶得及看看咱们家乡的樱花。”
　　看夕雾有些犹豫，光姬公主又说：“你不是还想追究展昭的事吧……还是尽早离开，不要再多生枝节的好……”言语中竟然透出一点紧张。
　　夕雾看着母亲一脸恳求的神色，也不想再做坚持。对于展昭和自己的相似，季高没有据实以告，不知道襄阳王是何居心，有什么谋划。不过王府确实不是久留之地，既然母亲想马上回家，也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情耽搁。至于展昭和自己……也许只是太过凑巧罢了。
　　“好，那一会儿我就向王爷辞行。其实我也和母亲一样，很想家呢。”夕雾笑着答应了光姬公主，抬头远远看见襄阳王正朝着锦樱苑的方向走来，眼中又升起了一丝戒备。
　　回廊上，襄阳王和季高正边走边谈，江北在后面小心跟随着。
　　“季先生，你的药，真的万无一失么？襄阳王再次向季高确认着。
　　“回王爷，这药毒性虽强，但毒发之后的症状犹如心疾猝死，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王爷大可放心。”
　　“他毕竟是藤原家的皇子，若非昨夜展昭闯入露了他的行迹，本王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他。况且光姬公主尚在，这件事一定要做的干净利落，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昨夜接到江北的奏报，得知展昭已探到了王府，还见了夕雾，襄阳王便动了灭口之心。但毕竟要顾及与藤原家的盟约关系，只能与季高谋划，暗中毒杀夕雾。
　　季高知道襄阳王的顾虑，凑近他身边低声说：“王爷不必多虑，用毒一事，学生自认尚算个中高手，有十分的把握。再说，就算光姬公主真的有所怀疑，王爷尽可全推到那个丫头身上，一杀了之，相信公主也无法再做深究，不会影响王爷与藤原家的合作。”
　　襄阳王点了点头，唤过跟在后面的江北：“一切照季先生的意思去做，告诉若雪丫头，乖乖听话，好好为本王办成这件事，本王放她出府，重重有赏。若出了什么纰漏，本王要她的命！”
　　说话间锦樱苑已在眼前不远处，季高把一小包药粉交给江北，又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就陪着襄阳王一起走了进去。一早就阴霾一片的天空，此时变得愈加灰暗。

　　若雪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绵绵细雨。她这两天常常觉得疲乏，总是很早就倦得睡了，早晨醒的又迟，来不及伺候夕雾起身洗漱更衣。夕雾也不扰她，只是每晚安静的抱着她入睡，就像昨夜一样。
　　想起昨晚迷迷糊糊的听见夕雾说他不走，要和她在一起，若雪用力甩了甩头，一定是舍不得他，才会做这样的梦吧。终究还是要跟他分开了，还好他收下了那个香囊，也许会多记住自己一段日子，这样已经足够了。
　　“若雪！王爷有事吩咐你做！”窗外传来江北冰冷且有些愠怒的声音。他刚刚已经来过一次，看见门窗紧闭，知道若雪还没起身，正好有些别的事情要办，就转了出去。现在回来见房门依然关着，只开了小窗，便在屋外叫了起来，他得在夕雾回来之前交代好若雪，免得还要再费心冒险找机会，误了王爷的事。
　　若雪脸上刚刚浮现出的欣慰一扫而空，心情忐忑的开门迎了出来：“江总管，王爷有什么吩咐？”
　　江北拿出那包药粉，递到若雪手边：“今天找机会把这个给夕雾皇子喝下去。”
　　若雪死死盯着江北手上的药，满眼的惊恐，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两步，拼命摇着头。
　　“你这丫头，这么害怕做什么，这只是普通的迷药，王爷不会要他的命，不过让他睡几个时辰罢了。你只管放心做就是了，其它的王爷自有安排。”江北心中暗暗冷笑，季先生料的果然不差，这个丫头胆小柔弱，不这样骗她只怕她一时慌张误了大事。
　　迷药？好好的下什么迷药？容不得若雪多想，江北已经上前一步，把药塞在了她手里：“王爷说办好这件事，就重重赏你，即刻放你出府。这么简单一件事情，就能得了自由身还有后半辈子花不完的银子，王爷待你真是不薄了。我看夕雾皇子不过当你是个玩物，等他回了东瀛也不会再惦着你，你也不必替他操心，不如尽早为自己打算的好。机灵点儿，别出什么岔子，坏了王爷的事，什么福你都没命享了。”
　　江北照着季高的主意，恩威并施，见若雪拿着药包没有反抗，认为自己的威逼利诱起了作用，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瞧着她那一脸迷茫，神思恍惚的娇柔模样，不由得生出一阵歪念。
　　当初把她从媚影阁赎出来的时候，他就被若雪的美貌温柔迷住了，要不是王爷要把她送给夕雾皇子，他早就下了手。现在夕雾就快死了，这美佳人迟早是自己的盘中餐，虽然已不是黄花闺女，却添了另一份妩媚风韵，更让人心痒。
　　“若雪啊，打从第一眼见你我就迷上你了，你也是无亲无故的，就算得了王爷的赏赐也没个安身的地方，不如以后就跟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江北厚颜无耻的调戏道。
　　“若雪会跟我们一起回东瀛，明天启程，就不劳江总管费心了！”
　　夕雾冷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得江北无端打了个寒颤，回头对上夕雾利刃般的目光，
　　更加心虚，连忙赔着笑脸道：“夕雾皇子，小的只是跟若雪姑娘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小的先告退了。”
　　江北转身又对若雪使了个眼色，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交代，就迅速离开了院子。
　　雨，渐渐大了。夕雾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若雪，皱着眉头牵着她进了房间。
　　“去倒杯茶给我吧，这雨下的真有些冷了。”看见若雪愣在原地没动，夕雾又叫了一声：“若雪，给我倒杯茶。”
　　若雪才刚回过神儿来，急忙走到桌前拿起一应器具泡茶。夕雾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随着闪烁的目光变得阴晴不定，却在若雪回身面对他的那一霎那恢复了平静。
　　“公子……”若雪捧着茶的双手还在不停地颤抖，手心的药包几乎要被她捏碎。江北说的那些话，什么自由什么重赏，她全都不在乎，她只关心夕雾的安危。这包药，不管是不是真的只是迷药，她都不会给他喝，她不能让夕雾有一点点可能的危险。只要他平安，其他都不重要。
　　夕雾接过茶喝了一口，把若雪拉进怀里坐下，一言不发地冷冷看着她紧握成拳的小手。
　　“公子，你刚才说，要带我一起回去？”若雪没有注意到夕雾的异样，只想着他对江北说的那句话，心里升起一线渺渺的期待。
　　“是，母亲说她很喜欢你，也喜欢你泡的茶，要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那……公子……你呢？你……愿不愿意带我……回去？”夕雾淡然的回答让若雪的心微沉了一下，可还是存着些许希望，忍不住问了出来。她只是想知道，他倒底有没有一点点的在意她。
　　夕雾抬头对上她眼底的期盼，心中骤然一片凌乱。他今天本来就打算告诉她，他想带她回去，是他自己的意思，跟任何人无关。不过这只是他回到客院之前的想法。
　　他惦记着若雪，应酬完了襄阳王就一刻不停的赶了回来，却在院外把江北和若雪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进了耳里。怪不得赏樱的时候襄阳王一口答应了他们的辞行，连明天一早就走也没有反对，原来早就不打算让自己活过今晚，还要借若雪下手，预备好替罪羔羊，真是阴毒狠辣算计的周到。
　　看着若雪接下那包药粉，夕雾心里一阵灼痛。若雪，你是真的相信那只是普通的迷药，还是，你根本就不在意那是什么药，只要能换你自由，换来赏银，你都会给我喝？从头到尾，所有的柔情以待，婉顺承迎，你的眼泪你的心思，真的都只是为了这些吗？
　　“公子？”若雪看着神情变幻莫测的夕雾，惴惴不安地喊了一声。她的问题，真的这么难以回答么。
　　“若雪，江北是来找你的么？有什么事？”夕雾反问着若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竟然不自觉的有些发抖。刚才她泡茶的时候没有下药，但是药还在她手里，她会继续再找更合适的机会么？她会对他坦言么？若雪，不要骗我，一定不要……
　　沉默，让夕雾觉得不安难忍的沉默。若雪垂下头，看着自己紧攥着药粉的手，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心对着夕雾，张了开来。
　　“这个……迷药……王爷……让我给你喝……”她并不想刻意隐瞒夕雾，只是王爷有什么样的打算她不清楚，夕雾要是知道了王爷对他下药，会有什么反应她也没把握，只怕会给夕雾招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现在夕雾主动问起，她便如实回答，他明天就要走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夕雾紧紧拎到喉咙上的心随着若雪的话慢慢落了下来，眼中露出浓浓的笑意，俯身吻住了若雪的檀口，轻怜密爱，极尽温柔。
　　“公子…你…”若雪在他绵密的吻里艰难开口，她不明白夕雾怎么会突然如此，脑子一时间有些混乱。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若雪……”夕雾在她唇边哑声吐语：“你不要自由身，不要重赏，不怕坏了王爷的事丢掉性命…那杯茶…若雪，我就知道你不会害我，你不会……”
　　夕雾继续深深吻着，借此表达他的欣喜。若雪却被他刚才那一番话震得呆住了。江北的那些话，他……他都听见了，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要她泡茶，明知故问，这都是……考验么？要是她隐瞒了呢，他会杀了她么？现在她算是过关了么？这个吻，这份温柔，是她的奖励么？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为什么快不能呼吸？心在一瞬间灰败下去，连眼泪都失去了流出来所需要的温度。
　　“啊！若雪你干什么？！”夕雾抬手摸着自己渗出血丝的薄唇，一脸的惊愕。
　　“你始终都没有相信过我……我以为，我没资格要求太多，至少还能求到一点信任，原来连这个，都是我太贪心了……”
　　这几句话声如蚊鸣，却重锤一般狠狠敲疼了夕雾的心。终于确定若雪在乎他，紧张他，他高兴的不知所以，完全没有想过他的怀疑与试探，会这样伤了她。
　　“若雪……我……我不是……”夕雾想要解释，才发现不知道如何为自己分辩，他的确不够相信她，的确有故意试她，都是他所想所做，若雪并没有说错。
　　趁着夕雾分神，若雪已经从他怀里站起，静静退到了门口，一脸凄然地说：“公子…请转告公主，她的厚爱，我无福消受，我不跟你们回去了…你们…一路平安……”夕雾一直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她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若雪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她其实没有地方可去，她只是不想再对着夕雾，她的头好疼，费了好大的力气在支撑着自己。尽管昏倒可以暂时逃避心上的伤，她也不愿意倒在夕雾眼前，身心都已交付，她只剩这一点小小的自尊能为自己保留了。
　　“若雪！”夕雾飞身追到了院中，一把将她抱住，“若雪，别走，我要带你回去，我信你，我……”
　　“公子！公子不好了！公主晕倒了！”玉子慌慌张张的奔了进来，打断了夕雾的话。
　　“什么？！母亲怎么会……快走！”夕雾放开若雪，就要跟着玉子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身说：“若雪，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等着我！很快！”
　　若雪怔怔望着他走出院子，想着他怀里的温暖和他的话，一时有些恍惚。他信我，他还要带我走？但他不是……一直强撑住的身体因为心思突然纷繁而再也支持不下，若雪晃了两晃就倒了下去，却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托住。若雪只看见一张俏脸闪过，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