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缱绻》紫轩雪儿

55、大婚

　　景云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大吉，雪后初霁，裕王娶妃。

　　婉汐静静地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满头青丝被司马夫人一缕缕轻巧的绞成一股混以金丝盘起，露出硕长白晰的颈项。眉若翠羽修成远山笼烟，眼似横波饰以花黄，唇如点樱玲珑小巧，肤胜莹雪隐见华光。因景帝要婉汐从掖庭宫出嫁，所以三天前皇后便将司马夫人接进宫来，送婉汐出嫁。

　　采菊小心为婉汐穿上红色大袖衣，系上大红凤尾罗裙，外套大红绣金对襟比甲，轻轻为她披上绣凤霞帔，小心地把垂着金玉坠子的一边搭在她胸前。采菊扶着婉汐，碧瑶拿着双玉底红缎攒珠绣鞋给她穿上，婉汐动了动脚，尺寸正好。她怔怔的由侍女们打扮着，听到母亲笑道。“转过身给娘瞧瞧。”

　　婉汐听话的移动了下脚，凤尾裙轻轻漾开，这原是用绸缎裁剪成大小规则的条子，每条都绣以花鸟图案，另在两畔镶以金线，碎逗成裙。她一动之下，如孔雀开屏，金线闪闪发光，美不胜收。喜娘据说有一双京城最巧的手，经她打扮的新娘能平添丽色，如今见着婉汐的模样笑咪咪地开口道。“奴婢做喜娘三十年，还从未见过比王妃更美的新嫁娘呢。”

　　司马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含笑对其他人说道。“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们娘儿俩说说话。”

　　“是。”一时间，满屋的侍女和喜娘都退出了屋外。婉汐虽然诧异司马夫人支走了所有人，但想到出嫁在即，也就没心思再多想了。反倒是司马夫人一脸正色，贴近婉汐的耳边轻声说道。“娘在皇上面前为你争取到了一个机会，倘若有一日你在王府生活的不自在，皇上答应我给你一次机会，不会找你回来。”

　　“娘？”婉汐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司马夫人的话再明确不过，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裕王府，皇上会放她走？“皇上会答应？”

　　“这个娘自有办法。”司马夫人目光慈爱的望着婉汐。“娘知道你的性子，王府里规矩太多、女人太多，若是裕王疼你还好，否则…即使你是正妃也同样会受委屈的，这让娘怎么舍得。”她说着说着已经双目含泪。

　　“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和爹丢人的！”婉汐握紧司马夫人的双手，直直的跪了下来。“只求他日皇上不要为难你才好。”倘若王府生活真的不如婉汐的意，出走是最好的，否则她定会闹个天翻地覆，到时只怕连累的娘亲。

　　“傻孩子，皇上会念在你爹的情分上不追究的。”司马夫人扶起婉汐，屋外的喜娘已经在提醒吉时将近。司马夫人擦干眼泪，亲手执了朱靖送来的九翚四凤冠戴在婉汐头上，婉汐立刻觉得头一沉，情不自禁便挺直了脖子，心里暗暗叫苦，这样压一天，脖子不断也会僵硬。幸亏她一直在吃项瑾的药，内力恢复了近五成，否则这样一天下来还不得累死她？

　　司马夫人唤进了喜娘为婉汐做最后的准备，已经能够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了丝竹声，皇后已派人来传话说裕王已经进宫了。全部准备得当，司马夫人拿起盖头迎头罩了上去，婉汐在喜娘的搀扶下，抬步向外走去。

　　婉汐被带入掖庭宫的正殿，她听到人声鼎沸，从盖头下瞧见人们的脚。目光落在停在自己面前的一双粉底皂靴上，然后一只坚实有力的手从喜娘手中接过了她的手。朱靖的手干燥温暖，稳稳地握住她的，婉汐心里一颤，手里有些出汗。这只手牵着她向皇后和司马夫人拜别，然后牵着她走向花轿。

　　紧接着听到一声高呼。“良辰吉时到，新娘进花轿！”喜娘换过来扶住她，掀起轿帘让她进去轿中。婉汐知道这顶轿子将绕过半座京城才到达裕王府，索性闭眼休息起来，她寅时就被喜娘叫醒，一直折腾到了现在。“起轿、奏乐！”。鼓乐声响彻云霄，轿身轻轻一颤已缓缓往前行去。她坐在轿子里凝神定气，把充斥耳间的乐声人声统统封闭在心神之外。

　　“落轿！”轿子颠了颠落了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婉汐下了轿，扶着喜娘的手一步步踏上红毯，跨入府门的时候，她的心跳了一跳，仿佛从此步入了另一个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心头。这一瞬间，婉汐才真正感觉自己是出嫁了，她脚步迟疑了一下，那双手又一次稳稳的牵住了她，朱靖温柔中带着冷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退路了。”她一愣，朱靖没再给她犹豫的时间，径直带她进了大堂。

　　接下来她就像木偶似的云里雾里被带着行完礼，本以为就此结束，眼前突然一亮盖头被揭开，婉汐下意识挺直了背，抬起了下巴。她听到一阵吸气声，眸子有点疑惑地望向朱靖，他有点怔忡地望着她，婉汐也是一愣，两人互相被对方吓了一跳。

　　朱靖眼中的婉汐在雍容华贵里泛出一种清雅，她睁着剪水双瞳带着迷茫与天真瞅着他，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从他的角度看去，那凤冠竟比她的头大上两倍似的，朱靖顿时觉得细细的脖颈撑不住那顶凤冠，心里不自觉涌起怜惜。

　　而在婉汐眼中，穿着大红织锦缎洒线绣龙宽袖锦袍的朱靖，腰束金镶玉带，头束双龙抢珠金冠，贵气四溢，喜气洋洋。或许是喜庆之色冲淡了那双凤目中带出的寒意，他的目光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婉汐不解的眨了眨眼，觉得他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朱靖。

　　这一瞬间，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旁人，忽略掉了柳舒玄的惊艳目光以及随即眸中闪过的嫉恨之色。“王爷王妃共饮交杯酒！”司仪继续按部就班的唱诺。两只白玉酒杯端来，婉汐还愣着。朱靖端起酒杯递了一只给她，婉汐回过神接过，她不知道杯子底座系了根红线，随手一扯。朱靖眼见不妙，暗骂一声，身子欺了过去，手一伸搂住了婉汐的腰，脸险险擦过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你敢把这根红线扯断了试试！”

　　婉汐这才发现红线的存在，有些尴尬地打量着红线的长度。没等她想清楚该怎么保持距离的喝掉这杯酒，朱靖手一紧已带她入怀，两人相距不过一拳，婉汐自然地伸手就想推开他。“你是要所有人看笑话么？”朱靖轻若蚊蚋的话听在婉汐耳中如闻雷鸣，她没有再动，与朱靖同时举杯，同时饮尽。酒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朱靖的手稳稳的掌在她的腰间没有放开，婉汐的脸莫名红了起来。

　　“原来你也会像女人似的害羞？本王喜欢，很好！”热气与酒气扑在她耳边，婉汐听到那句话就清醒过来，微挣扎了下，朱靖轻笑一声，并未放手。四周欢呼声响成一片。朱靖似对四周扫视了一圈，竟朗笑出声，不发一言揽着她的腰转向府外走去。婉汐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这时清醒了一点，感觉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羞涩感再次从心底腾起，她轻轻低下了头。“别！”朱靖没看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一低头，本王担心你脖子折断。”

　　裕王府门前人山人海，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裕王妃明丽无双的面容隐藏在额前点点珠光中显得如梦如幻，轻倚在裕王怀中娇羞怯弱的样子直叫人怜进了心里。只听鞭炮放响鼓乐大作，人声喧哗起来，欢呼声掌声响成一片。

　　“看，那白狮好威风！”“红狮更灵活！”

　　婉汐一下子明白，是双狮朝贺。她定睛看去。一红一白两只狮子沿着足下炮仗燃放腾起的烟雾摇头摆尾，白狮威武矫键，红狮活灵活现。双狮时而骚着弄姿，时而腾跃翻滚，四周叫好声连绵不绝。“王爷王妃为灵狮点睛！”司仪大声说着，随着这声喊，双狮摇晃着脑袋奔到二人面前伏下身子，狮头张扬。

　　侍女端过朱盘，朱靖与婉汐一人拿起一只朱笔。她看了眼朱靖，见他稳稳地在红狮眼中眼中点上朱红，婉汐微微一笑，依模画样，拿起朱笔也往白狮眼中点去。两只狮头被揭起，竟然是常桓和常玉，两人齐齐拱手喝道。“祝王爷王妃伉俪情深、白头到老！”四周喝彩之声再次响起，婉汐充耳不闻，只是隔着人海与常玉遥遥对望，他竟为了她，亲自为她舞狮庆贺，这份情她该怎么报！

　　朱靖看到婉汐与常玉旁若无人的对望，一丝怒气从心里涌起，但转眼一看婉汐身上的大红喜服，冷笑一声，她已是他朱靖的王妃，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他走到婉汐身边，轻声说道。“你先回房等我吧。”婉汐清楚看到常玉神色一僵，即使只是瞬间，以他的耳力绝对能够听清朱靖的话，婉汐点了点头匆匆离开，由侍女带往后院。

　　“四哥，我今天要闹洞房！”身后传来朱瑛豪爽的声音，以及众人起哄的声音。

　　“十一弟，你先把我灌醉了再说。”朱靖笑着说道。

　　“哈哈，四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弟的酒量，还是保持神智清醒进洞房吧。我闹洞房可是四嫂答应过的……”朱瑛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背后，婉汐莞尔一笑，想不到朱瑛竟还记着他大婚时自己说过的话，那时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嫁给朱靖的。她随侍女漫步在王府内，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裕王府中有两座小楼相对而盖，松影阁是朱靖的寝房，新房就设在松影阁旁的烟雨楼。婉汐进入新房后看到满眼的红色，喜娘们笑盈盈的望着她，不过还有个人是婉汐意料不到的。“雨蝶，你怎么在这里？”

　　“雨蝶给小姐请安！”婉汐忙扶起她，阻止她行礼，雨蝶只能作罢。“是夫人的意思，小姐身边总该有个陪嫁丫头的。”

　　“又委屈你了。”想起雨蝶追随自己在边关，又嫁入王府，心里满是欣慰。

　　“小姐哪里话，小姐待下人极好，是雨蝶自愿跟在小姐身边的。”

　　“王妃万安，奴婢给王妃更衣。”喜娘们请了万福，婉汐也想赶紧去下头上的凤冠，也就任由他们摆弄。雨蝶一边帮忙一边继续说道。“不光是奴婢陪小姐嫁入这王府。”

　　“还有谁？”婉汐伸开双臂，由喜娘们脱下喜服。

　　“常统领。”

　　“你说什么？”婉汐抓住雨蝶的肩膀问道。“常玉？”

　　雨蝶点了点头。“好像是常统领前几日亲自找了王爷，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王爷应允常统领负责这烟雨楼的所有侍卫，兵力随他支配。还有，小姐可能没有看到，小姐的迎亲队伍中由乌甲骑亲自开道，场面之壮观，听说老百姓们都津津乐道呢。”

　　“有你认识的吗？”婉汐越听越觉得亏欠他良多，堂堂□□精锐军队竟为了她成亲来开道？

　　“奴婢只识得张校尉，不过听说几位校尉和都尉还有副统领都来了。”

　　“我知道了。”乌甲骑的兄弟们，这份情谊她怎么承受的起？“雨蝶，去放贺礼的地方看看，项瑾说了要送贺礼的，一定会有冽泉，抱两坛过来。”

　　“是。”雨蝶离开后喜娘拿出了喜色的睡袍要为婉汐换上。

　　“这是什么？”婉汐看着那薄薄的纱，眉头紧锁。

　　“回王妃的话，是睡袍。”喜娘们见婉汐神情不悦，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一会儿有人闹洞房，穿成这样成何体统？拿件常服来。”

　　“这……”喜娘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听不懂我说的话？！”

　　“奴婢不敢。”喜娘们换了一件亲王妃品级的服饰，刚要为婉汐换上，却被她出声阻止。“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她还是习惯凡事亲力亲为，淡玫色大袖衫，外罩同色比甲，百褶罗裙，斑谰绣凤滚边花饰，望着镜中的自己，她都快不认识了，真真正正的裕王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