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 烨 虞》宋九千

9、第 9 章 她俯身坐下

　　风风火火做好晚饭填饱关瀚川嗷嗷待哺的肚子，做完今天遗留的工作，打扫好几天没收拾屋子，然后，玩累了的关瀚川终于打着哈欠抱着奥特曼睡觉去了，关烨虞揉了揉酸疼酸疼的腰，刚放好洗澡水就记起家里没牛奶了。关瀚川这熊孩子什么都好，唯一一点不能违背他的便是一天两杯牛奶，他一直深信不疑牛奶能拯救他小冬瓜的身材。当然这也归功于在他曾经不爱喝牛奶的那段日子里，文煊一遍一遍的淳淳善诱。

　　关烨虞拖着疲累到恨不得爬着走的身子悄悄地拿上钥匙出门，只能暂时用便利店的糊弄过明早了。

　　“天啊，我这到底是什么命啊.......”

　　正值深冬的夜晚，关烨虞汲拉着毛绒绒的拖鞋反反复复将围巾裹紧些，再裹紧些，又一阵晚风蓦地划过，将地上枯燥燥的落叶卷起数米高，A城的冬似乎总是这样没人情味，而在这一片萧索荒凉中关烨虞看到了不远处路灯下的一个身影。
　　她套着及膝的风衣，敞开着，内里是一套有些眼熟的滚金边墨绿色套装，那人似乎正绕着昏黄的路灯闲庭信步。
　　关烨虞眯了眯眼又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好歹遮住大半张脸才继续拖拖拉拉地朝前走，便利店就在前面，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绕道。

　　还有十来步就能擦肩而过的时候，关烨虞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而前方那位冷夜里绕圈散步的雅人终于抬起了头，关烨虞看见她嘴角泱泱的笑意。

　　虽然竭力告诫自己不要好奇，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你只是出来买牛奶的，买了就赶紧回家睡觉，人家有空玩耍你可没空观赏，千万别没事找事儿......可关烨虞还是回头了。

　　黎舜似乎出门出得很急，一双灰不溜秋的球鞋甩着几根拖拖沓沓的鞋带，没有穿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握着一个遥控器，经过关烨虞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只停顿了一秒，便挥了挥遥控器朝着大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怪人打了声招呼，不难听出声调里刻意遮掩的鼻音，“关烨虞你也这么晚出来瞎溜达啊！”

　　关烨虞被黎舜擦身带起的那阵风吹得头晕，随即扶额叹了口气。溜达你大爷！没出息的东西。

　　“鞋带都不系，是想学花翠翠啃泥巴呢？”宋潮汐的声音很清润，在这干巴巴的冬夜里显得十分降火。

　　“对不起。”黎舜佝着背，木讷地看着宋潮汐在她脏兮兮的球鞋上绕出两只漂亮蝴蝶结，“对不起宋潮汐，我不该乱说话。”

　　“没有，你说的是实话。”

　　从关烨虞的角度，只看得到黎舜细微颤抖的背，她固执得不肯接受面前的怀抱，路灯下硬生生站成了一颗倔强的歪脖子树，过了一会儿似乎听见宋潮汐轻轻呢喃了一句，“别哭了。”

　　关烨虞的心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声，还真的是哭了么？
　　我的天，求你别哭别哭，再哭脑子就要进水了，黎舜你本来脑子不聪明，可不能再出问题了，默念着默念着，隐约心底有些发涩，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副菩萨心肠呢，这不正上着杆子心疼人家了呢。

　　当关烨虞走远又回来，顶着寒风兜兜转转了四五个圈后，黎舜终于回头看了眼龟速移动的她，“你大半夜穿成这个鬼样子到底干嘛呢？”

　　关烨虞今晚错就错在以为被黎舜认出之后不打招呼就走掉是不礼貌的行为，她就是太他妈有礼貌了。

　　“我......买牛奶。”
　　将手中的便利袋晃了晃，埋在层层包裹的围巾里的脸有些讪讪，“然后那什么，这不我还以为两位深夜浪漫急需观众嘛。”

　　跟着，那两人朝这边靠近了几步，关烨虞终于得以看清黎舜红红的眼眶，以及宋潮汐寡淡到过度苍白的脸。

　　黎舜瓮声瓮气地还要说些什么，刚巧撞上关烨虞一个十足十的哈欠，只见她连忙摆手道，“更深露重的你俩又穿得薄，要没什么事就赶紧别站这儿了，我困得紧，先走哈。”

　　萧索的大街像一条孤独的跑道，路灯照出一脸黄。
　　转身的时候，关烨虞刻意看了眼一直没言语的宋潮汐，步伐顿了顿，最终还是回过头无可奈何地问了句，“宋律师是不是生病了？”

　　黎舜愣了两秒，随即便慌张地去摸宋潮汐的额头，似乎未能得出什么结论，再看向关烨虞，她站在几步开外汲着毛绒绒的棉拖鞋，大围巾已经垮到尖尖的下巴处，彼时不施脂粉的她就像民谣里唱的温柔傻姑娘。

　　然后，在死寂得令人发指的夜里，只听见傻姑娘一声认命的幽幽叹息，“走吧，我去给你们煮点白粥。”

　　第二天，文煊活捉了趴在办公桌上补觉的关烨虞，只觉得新鲜好玩得要命，“哎哟喂我的关特助，哦不对，是关经理！记得你以前怕我扣你工资不是头悬梁锥刺股的狠招儿都用过吗？今天怎么回事啊？升上经理没几天这么快就不差钱啦？”

　　关烨虞依旧脸贴桌子，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走开，走开，我等会还要开会，别耽误我打盹。”

　　“要不要我给你推一推，挪到下午再开？”

　　文煊的话音刚落关烨虞就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脸颊上明晃晃印着一块红红的睡痕，“你说话算话？”

　　“那你先告诉我昨晚干嘛去了？我好像没给你那么多的工作吧......”文煊摸了摸鼻子，对自己说出的话很明显底气不足。

　　“我的好邻居，夜半跟她的老情人在大马路边上演冬季恋歌，我点背，正巧出去买牛奶，结果机智的我机智地发现了好邻居的老情人正发着高烧，于是我机智地跑去人家里给人熬了半宿粥，然后她俩睡得六亲不认，我屁颠屁颠跑来给你打工。我现在都在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鬼上身了。”

　　文煊目瞪口呆地消化完事件里的起伏曲折，一张脸上只剩下满满的不可思议，“天啊，当妈了就是不一样，母爱如山啊。不过，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点儿？宋潮汐那货是哪里比我更能勾起你的母爱了？”

　　“比你聪明比你强。”关烨虞撇了撇嘴继而又软塌塌地趴了下去，“你没看见当时黎舜那找急忙慌求医无门的可怜样，狗儿似的......”

　　“啊？”

　　盯着眼前潮水般铺了大半桌的深红头发沉吟了一会儿，懒得抬头的关烨虞没有看见她脸上那一丝隐晦的忧虑，只听见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依旧那样懒懒的随性。

　　“那请问，黎舜哪里比我聪明比我强？”

　　“......”

　　“我就像一块躺在海底的石头，周围是浩瀚的水汹涌的水，当我发觉自己等待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回音时，我对自己就只剩下怨恨了。”这是很久以后关烨虞站在凄冷的医院对文煊说的话，那个时候的文煊几乎是在同时想起今天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女人，这个对未来还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的关烨虞。

　　宋潮汐的高烧在关烨虞大慈大悲的一碗白粥下并不见好转，于是理所当然地移居了医院。
　　当日关烨虞下班回家后，关瀚川正伸着两条小胖腿坐在电视机前一粒一粒往自己嘴里送着巧克力豆。

　　“为什么黎黎不来找我玩？”

　　“大人很忙的。”

　　“我知道大人很忙，可是黎黎不会忙的啊，她以前老跟我玩，从来没有忙过。”关瀚川依旧紧紧盯着电视里的神奇小鲤鱼，读了半年幼儿园说话是越来越利索了。

　　“因为以前不忙，所以现在忙了呗。”关烨虞脱鞋换衫，系好围裙后便雷厉风行地钻进厨房忙活了起来，其间不忘添多一句数落，“不是早跟你说过不许老黏着大人了么？”

　　关瀚川终于舍得转过脸看了看关烨虞忙忙碌碌的背影，童稚的脸藏不住沮丧颓然，“哦。”

　　这厢正洗刷着青菜叶子的关烨虞在敲门声乍起的时候还以为是白天忙昏了头的幻听，搬来这处新房子后，除了物业大妈他们还从未迎来过客人。
　　可关烨虞分明又听见关瀚川蹦蹦哒哒跑去开门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欣喜的尖叫。

　　“黎黎！”

　　关烨虞系着围裙，一头烂漫的头发在脑后绾成暗红的结。

　　“诶？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被宋潮汐他爹轰出来了。”，黎舜靠着门框哈了口气搓手，“钥匙落她包里了，我在这儿等文煊给我送备用来。外头太他妈冷了，根本站不住脚。”

　　眼睁睁看着黎舜蹬着脏兮兮的球鞋走进屋里，顺手还将身边欢天喜地的关瀚川抱紧怀里使劲儿揉了又揉，关烨虞哑口无言地拎着一双干净拖鞋跟在她身后，直到黎舜轻车熟路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才硬生生憋出一个字，“轰？”

　　“唔。”黎舜接过递到眼前的拖鞋，懒洋洋地扯着鞋带，“也不是第一回了。”

　　“哦，那恭喜了，看你这样子是挺习惯的了。”
　　关烨虞嫌弃地把那双脏球鞋扒拉到门口，又拐去厨房给抖着腿吼着冷的不速之客泡了杯热茶，其间关瀚川一直贴在黎舜身边上蹿下跳地腻歪着。

　　“呃......要在这儿吃饭吗？”

　　黎舜刚要答话，那张曾经无比孤独的门在十几分钟内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二次敲门声。

　　文煊风风火火撞进来就朝两人劈头盖脸地抱怨起来，“商予殊那泼妇把我赶出来了！今天小年啊，小年她居然把我赶出来了，你们知道外头多大雪吗......”

　　黎舜站在玄关处木木地回头，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看来你得多煮两份饭了。”

　　关烨虞的脑袋飞速运转，慢慢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陡然升起一层薄怒，“今天小年？小年你还让我上班？节假加班你居然完全没经过我的同意？我要是一直没记起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赖账了？”

　　那天的晚餐就属关瀚川最高兴了，他左看看右看看，饭勺不是差点舀到黎舜碗里，就是险些挖到文煊碗里，最后在自己妈妈一个威慑的爆栗下才坐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吃饭。

　　后来文煊在帮着洗碗的当天谈妥了节假加班的薪资后，关烨虞终于松开拧了半天的眉结，亲昵地摸了摸文煊的头，“其实我也是心疼你和文氏全体工作人员的辛苦劳累，才不是为了加班费呢。”

　　文煊看着关烨虞谄媚到甜腻的笑脸，生生将那句‘骗鬼呢？谁不知道你掉钱眼里就从来没有爬出来过？’咽进喉咙，再开口时也换上了心照不宣，异曲同工的假笑。

　　“这我当然知道，谁叫你总是这么菩萨心肠。”

　　“......”

　　跟小冬瓜争着玩了一会儿电脑游戏，黎舜终于扭了扭酸疼的脖子走向厨房里的两个人，“要不咱仨去喝几杯？”

　　关烨虞谈判成功，心情大好，“你们先去，我把关瀚川哄睡了再来。”

　　她挽成结的头发散了两三缕落在颊边，黎舜看见她站在水池里的一堆碗筷前回过头，脸上是明艳动人的光。

　　“哦......好。”

　　关烨虞赶到人烟稀少的小酒吧时，得幸见到了一幅难遇的良辰美景。
　　在偶尔被灯光轻柔扫到的角落，两个女人静坐在浓厚的黑暗中饮酒抽烟。话语轻吟，眼角浅笑，她们似风似雨似花似幻似雾似虹似霓又似梦。

　　不得不说，她们各有各的稀罕气质，这种气质不为艰辛所困，不为失败而馁，不为岁月的烙印而悲，并且同时兼并着经霜不掉，生死不已的神韵。

　　她俯身坐下抖落一路风雪，在寂静的笑颜中端起酒杯，“祝，小年快乐。祝，快乐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