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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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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是乞巧节,一年一度牛郎织女相聚银河的日子,宫里丧事,禁止取乐。但宫女们私底下还是准备了瓜果糕点和女红绣品。承欢腻在玉檀这里,到了午时玉檀让梅香放了一个水盆盛满清水晒在太阳底下教承欢卜巧。
“姑姑,这是要做什么呀?”承欢歪着脑袋,不解的问道。
玉檀把一枚小针交给承欢,道,“承欢,你把针丢进水里,针若是不沉,倒影又细,那就说明你的手最巧,织女会保佑你的。”
承欢听后来了兴趣,跑过去,将针丢入水盆中,针晃晃悠悠的沉到盆底,顿时鼓起了包子脸,沮丧的看着玉檀,道,“姑姑,承欢是不是很笨?”
玉檀笑了笑,把承欢招到身边,道,“怎么会呢,我们承欢最聪明了,你刚刚太使劲儿了,轻轻一丢就可以了,再去试试。”
承欢又试了一次,这次针浮在水波上,水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树枝,高兴的对玉檀道,“姑姑,你快来看!”
玉檀看了眼,笑着说,“承欢,连织女都觉得你太贪玩,以后你要跟别的格格一样认真学女红呢。”
承欢天性好动,最烦那些捉针挽线的细致活儿,鼓着腮帮子,看看盆底的水影想要反驳又寻不出理由,耍赖道,“那姑姑也丢一个给承欢看看嘛。”
玉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道,“成,仔细看着。”轻轻一抛,小小的银针如同羽毛,稳稳的贴在水面上,未掀起丝毫波澜,纹丝不动,盆底透出一道细细如丝的线影。
“哇!”承欢叫起来,“姑姑好厉害。”
梅香也在旁凑趣儿道,“姑姑果真是巧手,连织女都对姑姑另眼相看呢。”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抬头望去,竟然是雍正和十三阿哥来了,玉檀等人忙低头敛容,恭敬的行礼问安,“皇上,王爷吉祥。”
“起来吧。”雍正发话,玉檀便站到一旁。
十三阿哥见气氛凝滞,便打圆场,道,“这是在做什么?承欢,又是你想出的主意?”
“才不是呢,是姑姑在教承欢卜巧。”承欢撅嘴说。
“卜巧?”雍正低声道,看着承欢和蔼道,“今日是乞巧节,转眼我们承欢也到这个年纪了。”
承欢亲热的抱着雍正的胳膊,把他拉到水盆处,指着里头的针道,“承欢没姑姑厉害,姑姑才是最巧手的,皇伯伯,你瞧。”
雍正看向玉檀,她望着承欢的目光里暖意融融,充满了温情,可当她的眼神无意中与雍正的对上时,短短一刹那,原本的柔软瞬间被冷淡取代,让雍正的心都似被一阵寒风刮过,再想看她时,她已经把目光转开,连余光都欠奉。
玉檀真的变成一个玉雕般的人了。笑容寥寥,只有承欢能见到。雍正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不动声色的回答承欢,道,“你姑姑出了名的心灵手巧,承欢你要多向你姑姑学。”
“奴婢哪敢教格格,不过是陪格格打发解闷罢了,皇上的夸奖令奴婢惶恐。”玉檀淡淡道。
雍正眯起眼看向玉檀,道,“何必妄自菲薄,先帝在世时也曾夸奖你‘心思玲珑’,承欢多和你相处也无坏处。”
玉檀懒得跟雍正费唇舌,福身道,“奴婢谨遵圣意。”
雍正碰了个软钉子,遂对承欢道,“你姑姑是清修之人,承欢,你不可总是来打扰她。”
“可承欢喜欢姑姑呀……”承欢小声嘀咕道,抬头对雍正道,“皇伯伯,承欢不每天来找姑姑,那两天来一次行不行?”说着伸出手做出手势。
“承欢,不可任性。”十三阿哥出言道。
承欢对十三阿哥这个父亲的话是不敢多打折扣的,遂乖乖站在一边,不敢再出声了。
玉檀不想让承欢扫兴,遂道,“格格冰雪聪慧,承蒙皇上看的起,奴婢必定会仔细教导。”
雍正见玉檀这么快就服软,心里又有些失望,便和十三阿哥离开了。
“姑姑,那承欢明天还能来吗?”承欢靠着玉檀,问道。
玉檀出了一会儿神,被她唤回,道,“格格想来就来呗,皇上没有说不准格格来啊。”
承欢听了嘻嘻笑道,“我就知道,姑姑也想天天看到承欢的。”
玉檀道,“格格,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了。”让梅香把一个开了小孔的精致漆木镶金边的方盒子拿来,交给承欢道,“这个是姑姑送给格格的礼物,等第二天,格格看看是否结网,如果网形圆满,那就说明格格得着‘巧’了呢!”
盒子中间横插着一根七孔的细长金针,金光闪闪,精细异常。承欢顺着小孔看到里头有一只小蜘蛛便笑起来,对玉檀道,“真有意思,谢谢姑姑。”她素来野惯了,爬树掏鸟样样都干过,所以也不怕蜘蛛,反而觉得新奇。
嘱咐了承欢不要打开盒子,玉檀就送她离开钟粹宫,端坐在佛堂前闭目静思,不再考虑关于雍正的来意。
直到九月,雍正都未再来找过玉檀,玉檀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除了陪承欢,其余时间都在屋子里念经,这样的清净局面她愿意一直保持下去。
这日,承欢来找玉檀,却不如往日那样活泼,闷闷不乐的,玉檀便问她是何原因,莫非是有人惹着她了。承欢摇头,道,“阿玛似乎不开心……”
玉檀闻言一怔,她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自从到钟粹宫便断了与外界的消息,便对承欢道,“姑姑知道承欢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但是王爷如果见到承欢不开心的样子,只会更加担心,所以承欢在王爷面前可不能这样,知道吗?”
“嗯,承欢知道。”小姑娘乖巧的点头,转而露出笑容,道,“姑姑,陪承欢出去放纸鸢好吗?承欢很久没放了。”
“走吧。”玉檀牵起承欢的手,两人一同去了御花园。
天空清澈明朗,蓝天白云叫人心旷神怡,玉檀帮承欢把纸鸢升上天空,就把线交给她,承欢看着纸鸢高高飞扬的样子,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的洒落开来。
玉檀仰望着空中的纸鸢,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怎么也飞不起来的纸鸢,即使渴望自由,可引线永远被掌握在他人手中,她所能求到最好的仅仅是偏安一角。
“姑姑,你也一起玩吧。”承欢见玉檀一个人待在亭子里,跑过来说。
玉檀见承欢兴致正高,也从善如流的让梅香给她拿了一个蝴蝶纸鸢,正好和承欢的配对,两只蝴蝶迎风飘舞在空中,玉檀慢慢放出手中的线,脚步往后退。
“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玉檀猝然回头,忙行礼,“奴婢见过皇上,皇上吉……”
“不必多礼。”雍正伸出手扶住她。
玉檀不着痕迹的挣开他,退后离他有三步的距离,道,“奴婢不知皇上御驾到此,还请皇上恕罪。”
雍正注意到她手中的线,道,“在放纸鸢?”
“回皇上,正是。”玉檀垂首答话。
“皇伯伯……”不远处的承欢见到雍正,立刻扑进他怀里,雍正一把抱起她,承欢咯咯笑着搂着雍正脖子,指着空中的纸鸢道,“皇伯伯,那是我和姑姑放的,你看。”
雍正看了一眼玉檀淡漠的表情,遂对承欢道,“承欢,皇伯伯和你一起放,好不好?”
承欢笑道,“好呀,姑姑的那只比我放的高,皇伯伯得帮承欢赢过姑姑。”
玉檀听了承欢的话,不禁有些嗔怒。小丫头见风使舵,忘了是谁带她出来散心的了,偏头看过去,雍正已经接过承欢手中的线。
看着短短时间就被雍正放高的纸鸢,自己的已经落后一大截了,玉檀朝承欢看了一眼,小丫头冲她吐了吐舌头,又嘻嘻笑开了。
玉檀也不得不扯动棉线,将纸鸢吊高,与雍正的差距缩短,但始终保持着不超过的距离。
突然雍正的那只被风刮得靠向了玉檀的,两只纸鸢眼看要缠在一起,玉檀忙收线,要把纸鸢拽回来。
天空中的纸鸢被风吹得开始不停的摇晃起来,不听玉檀的使唤,急得她一用力,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暗叫糟糕,这一跤跌下去肯定不轻。
谁知道,预料中的疼痛并没袭来,玉檀发觉雍正单手抓住了她,自己背靠上他的胸口,整个姿势暧昧极了。
玉檀的心猛缩成一团,忙要站起来,可雍正的一只手还拦着她的腰,她低声道,“多谢皇上相救,奴婢感激不尽。”
雍正定定的看着她,慢慢松开手,玉檀站直了,又半跪着身子道,“奴婢莽撞,冲撞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无妨,朕知道你是无心之过。”雍正心里叹了一声,依旧用那种清冷的语调说道,“起来吧。”
“谢皇上宽宏。”玉檀站起来,承欢跑到她身边,道,“姑姑,你没事吧?”
“格格放心,奴婢没事。”玉檀给了承欢一个安抚的笑容。
承欢转头看向天空,叫起来,“哎呀!纸鸢都缠在一块儿了!”
玉檀和雍正也都望过去,果然,两只纸鸢几乎叠在一起,难分难解。承欢道,“皇伯伯,这可怎么办呀?”
雍正看向玉檀,道,“你说该怎么办?”
玉檀对身后的梅香低声道,“拿把剪子来。”
“姑姑,为什么要剪了呀,多好看的纸鸢,飞走太可惜了。”承欢满脸舍不得。
“格格,这叫‘散灾’,纸鸢带走了不好的东西,格格和皇上都会平安如意。”玉檀接过梅香递来的剪子,“咔嚓”一声,没有半点留恋的剪短了两根绳弦。纸鸢摇摇晃晃的飞走了,最终飘落哪里,谁也不知道。
从头到尾,雍正只是看着玉檀的动作,一语未发。
玉檀道,“皇上,请容奴婢先行告退。”
雍正轻轻挥了挥手,玉檀便离开了,承欢也行礼告退。
只留下雍正独自一个人站在原地,怅然的望着天际,似要驱散一切郁气的长舒了一口气,对高无庸道,“回去吧。”
回到钟粹宫,承欢趴在玉檀的怀里,道,“皇伯伯似乎也舍不得纸鸢飞走。”
“你皇伯伯有他的大事要做,这种小事很快就会遗忘的。”玉檀拍拍承欢的背。
“承欢。”十三阿哥走进来,承欢立刻从玉檀的怀里跳下来,给他请安,“阿玛吉祥。”
十三阿哥疼爱的揽过她,道,“不要给你姑姑添麻烦。”
玉檀也福身行礼,道,“格格乖巧聪慧,奴婢喜欢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觉得麻烦。”
“阿玛,皇伯伯刚才和我们一起放纸鸢呢,可惜后来他和姑姑的纸鸢缠在一起了,姑姑就把纸鸢放走了。”承欢小广播似的把事情告诉了十三阿哥。
“承欢,你先去别处玩,阿玛有事和姑姑说。”十三阿哥道。
等承欢离开,玉檀也让梅香下去,道,“王爷有话请说,奴婢洗耳恭听。”
“皇兄一直为朝政忧虑,若是你见到他,也不要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十三阿哥道。
“奴婢心中有数,会掌握好分寸,不会惹怒皇上的。”玉檀答道。
十三阿哥叹气道,“皇兄心中绝不会比你好过,你们……”
“王爷对皇上兄弟情深,奴婢十分感动,只是王爷也该明白,奴婢这辈子注定就是菩萨的人了,与其让大家都难受,还是保持距离的好。”玉檀表情依旧冷如冰霜。
“也许你的话是对的,我只叹造化弄人,皇兄他这个皇帝当的着实辛苦……”十三阿哥说着,又转头咳嗽了几声。
玉檀不想再多说关于雍正的事情,转而说道,“十三爷,格格离不开您,您还是尽早请太医医治吧,别再拖了。”
十三阿哥摆手道,“我心中有数。”
“您若是再拖下去,奴婢也要冒犯一回,直接找太医来给您瞧病了。”玉檀道。
十三阿哥闻言轻笑,“你和皇兄还真是一个性子,想到就要做,也不管别人的意思。”言罢,又咳嗽了几声。
“十三弟,你的病情复发为何不告诉朕?”
“参见皇兄/皇上吉祥。”十三阿哥和玉檀立刻行礼。
“都起来吧。”雍正免了二人的礼,对高无庸道,“立刻宣太医给怡亲王诊脉。”
高无庸忙不迭的下去传旨,院中只剩下他们三人,玉檀道,“皇上,外头风大,若不嫌弃,请先到奴婢的屋子里坐会儿。”
进了屋子,雍正打量着里头的布置,除了必要的床铺摆设,只有一个佛龛,墙上挂着画像,皱了皱眉道,“这也太素净了,底下那些奴才怎么伺候的?”
玉檀轻笑道,“皇上,奴婢是念佛之人,这样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再麻烦别人。”说着给他和十三阿哥倒了一杯清茶道,“奴婢这里就这个了,您和王爷别嫌弃。”
雍正微微抿了一口,道,“以你的手艺就算是白水都能回味无穷。”
“皇上谬赞。”玉檀道。
雍正眼角扫过玉檀的神情,不再是先前的冷淡如霜而是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搁下茶碗,道,“难得能见到你的好脸色,朕还要多谢十三弟。”
玉檀一怔,这话说得像是她和十三爷有什么似的,遂道,“皇上若是想看好脸色,多的是人愿意给。奴婢一个出家人,怕是不能如您的意。”
气氛一下子跌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