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遥》辛木禾

4、第一个名字

　　这是她人生中听到的第一个名字，她生生世世都记得，那个男人，他叫顾雁卿。

　　这处后院虽然偏僻少有人来，但却是禽鸟的乐园。几只黄鹂正在柳树梢头鸣叫，好一幅雅致清幽的画面，她注意到眼前之人眉目间那几丝碎发随着晚春的微风拨弄眼梢。碎发后面是一双关切而真诚的双眸，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

　　“你很像我过世了的妹妹。”他自言自语道，说罢便开始了持续了很久的沉默。“我知道你住在柴房，我送你回去吧。”

　　“雁......”

　　就在顾雁卿正要跨出柴房的那一瞬间，她用尽了一生的力量来唤出了他的姓氏。他惊诧的回过身看着她，“你刚才说话了？”
　　“雁……雁…….将军。”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期盼和几分喜悦，所以她在努力，她很希望唤出他的名字，这一生中她唤过的唯一一个名字。

　　他笑了，笑得很真诚。那夜，看到她被侍卫绑起来的样子，他早年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他的妹妹，正是这样被乡绅带走做了小妾的。当时的顾雁卿一家贫困潦倒，衣食不饱，只有卖儿卖女方能抱住仅有的一间破茅屋。今日的顾雁卿虽然身为东宫护卫统领，但他却知道被人踩在脚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种刻在骨头上的贫穷给他的伤害是一辈子都无法治愈的。所以，他是发自内心的同情怜悯这个女孩儿。

　　自此以后，他经常来，来柴房。每次都会带来很多小点心，小玩意儿。还有女孩儿的衣物。

　　他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很清楚。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会说话。” “要照顾好自己，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如果你自己都在鄙夷你自己，那么没人会尊重你。我的出身，慕歆的出身，还有这府里几位将军的出身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但我们如今都好好的活着呢。”

　　他给她的，是感同身受，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力量。指引着她，活下去，而且，要好好的活下去。

　　正值皇帝的万寿节前夕，可宫里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太子殿下，皇上口谕，宣太子贤王睿王等入宫觐见。”德公公前来传话。

　　刘黎安换过了朝服急急忙忙的出发了，在北宫门口遇见了贤王刘毓悯。

　　“大哥”黎安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出了一侧。眼角略带笑意。

　　许是太匆忙了，刘毓悯竟还穿着那件平日里的墨绿色长衫。相比黎安黑金色朝服的威严魅惑，毓悯则多了些许潇洒淡雅。这也正是兄弟二人的天壤之别。

　　毓悯并未多让，一个箭步走在前面，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刘诚的安危。假若在这个时候父皇先去，那么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黎安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了。

　　黎安神情平淡，稳步走在后面。
　　他们在皇宫的东暖阁见到了病榻上的刘诚，“朕自知风烛残年，如今纵是灵丹妙药，也回天乏术。今特诏你们兄弟三人深夜而来，是为了朕后日前往丽山修养之事。朕走后，太子监国，贤王辅佐。睿王随行伴架。”刘诚已经没有了当年征战沙场龙虎精神了，此刻的他，正如他自己所言：风烛残年，回天乏术。即便他强挺着坐在了软榻上，他虚弱的声音还是难以掩饰和伪装的。

　　“父皇万寿无疆。”三人齐齐跪下。

　　就这样，万寿节取消，皇帝前往丽山行宫修养。太子代掌玉玺，贤王摄政。一切，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涛汹涌。

　　东宫很大，她在园子里迷了路。

　　绣房有几位宫女对她很好，经常照看她，她知道，这是他安排的。她跟她们学了些针织粗活，却想着为顾雁卿做一件什么，但又不知他缺什么，想来好几日未曾见他来了，就独自跑了出去。他说过，“我住在沐雨别苑。”

　　可，沐雨别苑在哪里啊。听绣房的人说，从膳房走转几个弯就到了，但她足足转了好几个时辰，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你是谁？”
　　一个让人冷得发颤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她记得。她对声音特别敏感，一旦听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急忙转过身去跪在了黎安的脚下。低声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金安。”她这些日子学了礼仪，她本以为一辈子也用不上这句话。因为，顾雁卿不让她说话。

　　“抬起头来”他淋着月华，伫立在石桥上面。

　　那声音，沉沉的，充满了命令。让人不敢违抗。她只得缓缓抬起头，怯怯的望着他。

　　这一道眼神的交汇，她弱得一吹即灭的眼神竟然生生的闯进了他的心。他是太子，所有人畏惧他自是应该的，他也看惯了旁人胆战心惊的目光。但她双眸里的胆怯，却很不同，至于有何不同，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黎安知道，这个眼神打动了他。

　　黎安忽的抬起她的下颚，上下打量着这个跪在他膝下等待他处置的丫头。

　　她容颜素丽，清秀可爱。只可惜皮肤差了些，显得有些黑瘦。脸上没有一丝粉黛的装饰，但红唇娇艳，双眸含泪仿若星辰。黎安身边的女人，妩媚的清纯得什么样的没有？可她，让他第一次心动了。

　　感觉有时候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一个这样平凡的丫头竟然让这个看遍了天下美女的男人心神荡漾，真真让人心奇。也许，这才是众人宿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