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
-
胡泰想知道下他初中时的老师们的近况,就问旁边的柳珏珩:“以前听你说过袁玉华老师去教小学了,其他的老师呢?现在还在这里教学么?”袁玉华老师是杨丽华所在的三班班主任,曾教了他两年的代数,是对他最好、也是最让他尊敬的老师之一。高中时有好几次都想和柳珏珩、蓝景格一起去看望下袁老师,但始终未能如愿,大学时连这样的想法都很少了。
柳珏珩似乎在想一些其他的东西,目光直视着前方,一点都没有听到胡泰说的话。胡泰轻拍了下她肩膀,重复了刚才的问题后,柳珏珩想了一下说:“我也有两三年没有了解过这些了。袁华老师早在我读大一的时候就去马庙村老家教小学了。她是因为学历不够才被‘贬’过去的。我们班主任马老师倒是一直在教学,可能现在也已经退休了吧!”
虽然马老师是带了他两年的班主任,但在胡泰的眼里,远不如大姐般的袁老师来得亲近,可能跟马老师看似严肃的性格有关系吧,胡泰甚至有点怕马老师。胡泰觉得马老师对同学们蛮好的,对每个同学都很关心,他以前听柳珏珩说过那时很多比较爱逃课、打架的学生毕业后跟马老师的关系很好。不过马老师在柳珏珩、柳时君还有其他几个学习比较好的学生眼里,并不是那么受欢迎,这也让胡泰不再为对马老师的怀念少了袁老师几分而感到内疚。马老师担任四班班主任的同时,也负责三班、四班两个班的外语。胡泰觉得马老师的课很一般,一点吸引力都没有,这也是胡泰不是很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也是主要的原因,是他觉得在初二的一整年马老师只是把他看作受朋友之托略加照顾的外面的学生而已,并不像对待其他的同学那样对他,直到初三时才这种状况才有所改变。他当时认为马老师的改变是因为他的成绩不光在班里处于顶尖水平,在整个年级里都是数得着的。不过胡泰对马老师还是非常敬重和怀念的,在整个大柳镇中学,除了袁老师外,没有谁能代替马老师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了。
“你还记得跟你差不多时候到大柳镇中学的王老师吧?”在胡泰正在想着马老师的时候,柳珏珩向他提起了教了他们两年语文课的王老师,“他几年前就不教学去做生意了,不过他老婆还在这里教外语的。你一定知道他老婆的对不对?”柳珏珩说这话时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胡泰笑了笑说:“是的,当时三班和四班同学谁不知道那次王老师因为当时还不是他女朋友的那个女老师把我关在办公室揍了一顿的呢!”那是一件让胡泰现在想来有些哭笑不得的事情。大概是在初三上学期刚开学不久吧,一天中午的饭后他与几个同学在教室门口的围栏上玩耍。有人看到王老师与他正在追求的教初二英语的一个女老师从大门那里进来,然后就开始说起这事来。当时大家说的也不过分,只是说王老师在搞对象之类的,并没有什么脏话。不过显然有几个词被远处的王老师听到了,他伸出手对着他们摇了摇,示意不要再乱说。然后大家就没有再说这个了。不过几分钟后,王老师把那个女老师一送到办公室就跑到三楼找上了他们,气冲冲的揪住他们几个问了一番后,直接把胡泰和另一个叫何宪华的同学拉到办公室去了。因为胡泰语文成绩好,是王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之一,遇到这样“背叛”自己的事情,更觉得气愤,肯定是少不了拿他是问了。到办公室里后,胡泰他们才发现王老师根本就没有想要找他麻烦的意思,是他“女朋友”说自己在大门口听到三楼有几个趴在围栏上的学生说“搞对象”之类的话,才让王老师上去找他们的。不过正在追求着人家的王老师对她当然是言听计从,很严厉地审问胡泰和何宪华:“是不是你说的那几个字,还有谁说出那几个字了!快说出来,不然你俩谁都别想出去!”由于当时有好几个人在那边玩,胡泰并没有留意是谁说的,也记不起来他有没有说过这话,但又没办法随便揪住一个人垫背,只好不停地说不知道是谁说的。何宪华跟胡泰差不多,一点都想不起来有谁说过,也回答说不知道。王老师“女朋友”显然对胡泰和何宪华的回答很失望,不停咕哝着“肯定有人说了,我听的一清二楚,他们就是不承认”。王老师“女朋友”坚定的态度让胡泰更加倒霉了,因为王老师又凶了何宪华几句后就把他从办公室放了出去,转而把审问重点放在了胡泰身上:“胡泰,别以为我平时对你那么好今天就会饶了你,如果你不说出是谁说的那几个字就没完!”胡泰的回答除了“不知道”就是“我实在记不得了”、“我根本没留意是不是有人说过”,这让王老师更加生气了。但他实在无法从胡泰嘴里套出更多,他的审问也变得更厉害,脏话说出了一些,甚至开始对胡泰进行了推搡。胡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怕王老师真的揍他,又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承认是自己说的或者是冤枉了某个同学,但又不敢跟王老师对着干,又急又委屈之下居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王老师“女朋友”看到这样的情形,似乎是肯定了王老师的“忠诚”,就劝住了王老师,也把胡泰放了出来。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后王老师见到胡泰时说过道歉的话,那是后话。
胡泰之所以将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一个是王老师在审问他时无意中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说你和三班姓杨的女生搞对象你会不会生气”。王老师教的是三班和四班的语文,胡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听说自己暗恋杨丽华的事情了,这让胡泰觉得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层衣服一样受到羞辱。但胡泰当时忍住了,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幸好王老师很快就又回到审问的正题上来没再提杨丽华了。那次之后一直让胡泰很困惑,他很担心,既然王老师都知道这事了,作为四班、三班班主任的马老师、袁老师是不是也知道这事了,因为在三班的学生中,杨丽华算是最受马老师和袁老师待见的学生之一。不过胡泰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事,马老师、袁老师也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像是他们真的不知道一样。
另一个原因是在那件事发生的几天之后,柳珏珩有一次告诉胡泰,说胡泰在三班的女生里面几乎是英雄人物了,因为那个班的女生不像四班的女生那么喜欢王老师的课,所以她们对胡泰在王老师面前经受住逼问没有出卖任何同学感到敬佩。杨丽华就是这些“粉丝”中的一个。
显然现在柳珏珩那嘴角的笑意就是针对胡泰那时与王老师的趣事的。胡泰想趁这个机会问下柳珏珩是不是马老师、袁老师也知道他暗恋杨丽华的事情,于是接着说:“对于王老师,我从来都没有多喜欢他或者多讨厌他,就像化学老师、历史老师、政治老师一样,对他们的感觉很普通。他们也很称职、很敬业,该给我们的都给我们了,不该给的一点也没有留下。因为没有太在意那件事,所以我很快就将大部分细节忘掉了,只有王老师审问我时无意间说出的那句‘如果有人说你和三班姓杨的女生搞对象你会不会生气’让我至今都难忘。”
胡泰提到王老师知道他暗恋杨丽华的事情时特别留意看柳珏珩的表情,她没有任何的惊讶和疑问,只是静静地听,这让胡泰确定柳珏珩知道得的肯定更多。“我很奇怪王老师怎么连学生中的这种事情也知道,他既不是三班班主任,也不是四班班主任。我那时有段时间一直在想,袁老师和马老师是不是也知道一些我暗恋杨丽华的事情,不过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柳珏珩捶着胡泰的胳膊笑着说:“像你跟杨丽华每天都那样眉来眼去的,傻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呀,何况老师们都是过来人了,对你们的那点小心思用脚指头一想也知道了。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王老师还真的是很过分呢,这样的事情干么要戳穿呢?你知道我以前做过初中老师的,对待不同年龄段的学生是有很多不同技巧的,学生十五岁左右是最容易有早恋也是感情是最脆弱的时候。通常老师们对待这样的学生都很小心,再怎么骂他、教育他不要早恋也很少说得比较直接的。这也是王老师只是无意间提了一下这个而没有拿这个一直逼问你的原因了。我想他当时对你真的是很生气,才会无意中说了让他后悔、让你长时间都没法忘记的事情的!”
胡泰对柳珏珩的说法不置可否,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做老师还要具备这么多心理方面的知识与技巧。他确实觉得当时的王老师算是蛮有心的,无意中说错话后很快的就像没有说过一样忽略过去,一点也不提,王老师当时的这种处理方式的确让胡泰当时好受了很多,想到这里,不禁对老师这个职业又增了一份敬意。而马老师、袁老师也知道他与杨丽华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是怎么看待这样的事情呢。
“现在对着大柳镇中学的校园,应该能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的吧,赶紧开始说吧,都快两点了呢,还有两个地方没去呢。”柳珏珩抬手看了看表对胡泰说。
胡泰现在正努力回忆着当年在这上学时的情形,被柳珏珩一说,才开始想与杨丽华的事情。的确,对着曾经和杨丽华同处的校园,胡泰更容易想起当时的很多事情,可是出现在胡泰脑子里的那些事情却显得有点杂乱无章,没有头绪。“该从何说起呢,让我好好想想……”胡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柳珏珩说话。
柳珏珩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我跟你在这个校园里共处了两年,你与杨丽华的事情我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如果有哪些一时想不起来,少说了什么,我会提醒你的!”
胡泰走到面对柳马公路的大窗子前,看了看窗外的马路、马路边上的杨树、水沟、草地,以及向南二十几米的牌子,背过身来用大拇指指着背后对柳珏珩说:“就从柳马公路与泽北公路交叉口的地方说起吧。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是杨丽华跟你说的。”
胡泰说完就转过身来继续望着窗外,他没留意柳珏珩说什么,只是感觉到柳珏珩到他身旁后就开始慢慢的说起他在这个路口无数次看到杨丽华的故事来:
你知道以前我们在这上初中的时候,脚下这里是一块栽了不少杨树的宅地,旁边超市大门的地方是卖煤球的店铺,店铺对面柳马公路与泽北公路交叉口向东北方向几米远的地方就有个羊肉汤馆和一家自行车修理铺。之前跟你说过,我在初二上学期时是暂住在刘庄村的姑姥娘家的,放学从学校出来都要向南走,在六岔路口转到现在的柳北路,所以我上学放学都要从这个自行车修理铺前经过的。你也知道,放学的时候有很多学生在那里修修自行车、充充气的,我也充过好多次气。我记得特别清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毛钱充一次气,如果没有一毛的零钱,不付都可以。我初中三年里骑的一直是那种比较高大的黑色“小轮”自行车。你知道我们爸妈那一辈的人结婚时,流行男方送女方自行车的。通常那种自行车有两种,用家乡话说是“大轮”和“小轮”,两者的区别就是前者脚踏子不能向后倒,后者可以,当然两者看上去也是有差别的,前者有点大气,后者有点小巧。我家里有一辆“大轮”和一辆“小轮”,听妈妈说“大轮”是爸爸骑的,“小轮”是妈妈骑的。我和哥哥跟那时所有的小孩一样,在刚上小学那阵学骑自行车时都是用那辆“小轮”学的,因为那时人比较小,腿不够长,只能把腿从车梁下伸过去踩右边的脚踏,即使那样还不能把右边脚踏踩到底,只能用右脚向后倒着踩一下,再用左脚向前正着踩一下。哥哥在沙村中学读初中的三年骑的是那辆“小轮”车,考上泽城一中住在学校宿舍校后,这辆“小轮”车在家几乎是休息了三年,因为妈妈外出比较少,很少骑自行车,直到我去沙村职中读初一时才又开始被频繁地用起来,到我从大柳镇中学毕业后去二中读高中才退休。你知道那种自行车都是很结实耐用的,通常都能用个二十年左右,最多出现问题的就是隔些天就要充气,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有时内胎坏了要修补,偶尔也会出现那种掉链子的情况。我那辆“小轮”车比我年纪都大,这种小问题出的就更多了。
我也不记得那件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了,大概是初二上学期刚开始不久吧,那时中午还是非常热的。记得那天中午放学后我刚骑车出了校门口,就发现车前胎没什么气了,于是就下来推着车子走到自行车铺那里充气。我记得那次于文广没有和我一起回去,但也不是很确定,因为已经不记得当时有什么人和我一起了,现在仍旧清楚记得的只是,当我在自行车铺那里等着充气时,看到的都是杨丽华的身影、想到的都是杨丽华的面容。她那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其实是很普通的浅绿色了,估计也有其他女生穿类似的单一颜色如粉色、白色、蓝色等的T恤,但杨丽华却显得非常惹眼,好像夜色中的荧光棒一样,你不注意她都难。她洁白的双臂露在外面,显得比周围所有的女孩子都要细都要白。她那时的发型也是短短的挨着脖根,由一个白色的发拢拢向后面。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关系,她的脸显得很红,我从侧面可以看到她眉头、鼻尖上的汗珠。她的上唇微微翘起,眼睛也没有睁得很大,像是在向炎热的天气抗议,又像是故意把上眼皮放下来为眼珠子遮挡阳光。她偶尔会用手在面前轻轻扇一下,然后再很快的把手放回到车把手上,但就是不用胳膊擦一下眉头的汗珠。大学时我才从一些女同学那里了解到,老是用胳膊、袖子之类的擦脸上的汗,对脸部皮肤不好,可是杨丽华初二时就已经懂这些了,那时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呢。至于她当时穿什么样的裤子或者裙子,我不记得了,更大的可能是我压根就没能看到,因为她是夹在人群中的。我留意到她当时骑的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自行车,小小的、没有前梁的那种,跟大多数学生骑的车子没有多大差别,如果骑车的人不是她的话,那辆自行车是不可能吸引我的注意力的。她跟大家一样,骑车的速度很慢,一点点向前移动,有时还因为速度太慢被迫偶尔用一只脚撑着地。我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人群渐渐稀疏、她的身影慢慢变小,我才开始给自行车充气。
你很难想象我为什么会对看到的这一幕记得如此清楚,我怕说了你也不相信。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大概刚刚转到初二四班没多久,对杨丽华也只是见过几次而已,而且每次见她都是在老教学楼---就是现在的新教学楼建好之前拆掉的那栋---的走廊里。所以,在自行车修理铺的那次,是我第一次在走廊以外的地方看到她。她这次在我面前展现的形象让当时的我惊诧不已,那样的感觉在现在的我看来也是很吃惊的。这样的感觉这一生中也只有两次而已。第一次是在小学一年级时,那时我非常崇拜语文老师。她大概二十岁多点,长的非常美丽,头发又黑又亮,看了就想摸一下,声音好听得让你坐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玷污了她优雅的嗓音。她全身都有迷人的香气,闻一下都会让人觉得升仙了的那种。而且她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有问必答,总之她在我的眼里简直就像是天仙一样完美。偶尔一次我发现她居然从厕所里走出来,而且那个厕所是我和小伙伴们经常戏弄女生时向里面扔过土块的。这让我惊诧不已,我没想到她居然也会跟那些被我们戏弄过的女生一样要上厕所的,而且也肯定像她们那样连小便都要脱掉裤子蹲下来的。在那一刻,我万分敬仰的美丽的语文老师仿佛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人间,这种事情让我有种被欺骗了感觉好长时间都无法接受,以至于我一两个星期都不举手回答她的任何问题。而自行车修理铺门口看到杨丽华则是我第二次有这样的感觉。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从看到杨丽华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她清纯脱俗的像是仙女下凡,她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那时候我比较喜欢看西游记、八仙过海等神话剧,所以能想象得到的最美的女人就是仙女,后来我更多得了解了天使这个词后,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是天使了。她可爱的脸蛋、迷人的大眼睛和笑起来时双腮泛出的红晕都不是普通人所拥有的,只有最美丽的仙女才有这样倾倒众生的相貌。只要看着她,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就在那个简陋的自行车修理铺门口,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杨丽华也是个人呀,她在放学后也是跟大家一样要回家的,跟大家一样要骑一辆用人使劲蹬脚踏子才会走动的自行车才能回家,而不是什么长了翅膀的坐骑将她送回深山里或云层中的仙府;她那看似美丽的脸也跟大家普通的脸一样,是会在炎热的天气下出汗的,而且她皮肤上的这种排泄物长时间不擦肯定也会有一种恶心的臭味的;她那美丽的大眼睛也不是每时每刻都睁得那么大,遇到强烈阳光时也会跟我一样眯得很小;她丰满的嘴唇并不是一直配合着嘴角的笑容和说话时的声音像丢在地上的鱼儿一样上下跳动的,也会跟所有人一样,在火辣的阳光下无奈的翘起来变成两片可怜的软肉。从那一刻起,我才明确得意识到好长时间以来天天想看见的、夜夜想着的原来就是一个跟我一样生活在人间的女学生而已。这时的我即有失望也有兴奋,失望的是她并不像我想象的如天仙般高贵和不食人间烟火,兴奋的是她真的就是个在离我学习的教室仅仅隔了两堵墙和一个楼梯的教室里学习的女孩,我有朝一日会有机会和她说话、聊天、打闹的,就像与于文广以及其他所有同学那样。
我想这件事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就算杨丽华跟你说了很多事情,因为她当时并没有看到我,至少在我发现她在与我平行的人群中慢慢的向前骑行之后,她没有向我这边转过一次头,我所看到的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形象也只是侧面而已。你是女生,很多东西肯定是体会不到的,也根本理解不了,我想这算是其中一个吧。
说到这里胡泰停下来,他想让柳珏珩说些什么,但柳珏珩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继续说下去。胡泰于是走回到面向校园的窗子前,继续说:
自从那次看到杨丽华放学后是沿泽北公路向南一直骑后,我每次上学、放学经过六岔路口的时候,都会特意的看看六岔路口向北向南的路上是不是有杨丽华过来了。我在初二上学期肯定也是有很多次在这个路口希望看到杨丽华的,但记忆中一次都没有看到过,仅有的几次看到她都是在初二下学期和初三上学期那一年,因为印象中看到她时的情景,我都是从泽北公路上向南骑车到六岔路口、然后向右转入柳马公路时发生的,你知道我只有暂住在马庙村的小姨家时才会从六岔路口的东北方向沿泽北公路过来。如果在六岔路口没有看到她的话,只要没有作业我都会趴在教室前走廊的围栏上盯着大门口和自行车棚看,等着她出现。我不记得有没有在老教学楼的走廊上等着她出现了,因为之前我们在老教学楼时,有前面的新教学楼挡着,从教室前的走廊上看不到大门口的情况,而且在我的记忆中,趴在教室前的走廊上看到她出现的情形更多是在我们搬到新教学楼后发生的。我有好几次在那里看到杨丽华骑着自行车从大门口出现,用眼光追着她到自行车棚,然后又看着她朝我所在的教学楼走过来。这种时候我都会非常高兴,因为她停好车后向教学楼这边走的时候肯定是面向我的,这让我觉得她是在像我看她一样的看我。她所在的三班离新教学楼西侧的楼梯较近,她上楼、下楼也都是走那个楼梯,因为她的座位一直是在前面第一排或者第二排的,所以她肯定是从教室的前门、也就是挨着我们四班后门的那个门进去的。所以我那时候,不光是看着她从车棚走到楼梯口处消失,还会盯着走廊等着她再次出现,然后再目送她在我所在的走廊水泥围栏旁七八米的地方进入教室。有时候我会发现她到走廊上之后还真的在看我的,有时候她则是低着头或者看着其他地方的。我记得那时候看到最多的是她穿着我在邮局看到她时的那身衣服,或许她在那一年中仅仅是穿了几次那样的衣服而已,我对她穿着那身衣服的样子印象如此深刻,完全是因为邮局时与她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而且那次近距离接触发生的时间也肯定是在她“下凡”后不久。她那样的打扮只适合在初夏及初秋的时候穿,所以我肯定好几次看到她其它衣着的样子的,只是大多忘记了而已。似乎有一次她穿的是一件红色棉袄的,也有几次是穿着比较鲜艳的浅黄色和白色格子相间的裤子的,还有一两次是穿着长长的白色羽绒服的。我有时会觉得她妈妈是不是个卖衣服的或者做时装的,不然怎么会懂得把自己的女儿打扮得这么漂亮呢……这些形象都已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她的几乎从未变过的发型和越来越迷人的美丽笑容。这种在路口期待着看到她、在教室前的走廊上等她的做法保持了很久,就算初三下学期明知道她已经转学后,我仍旧时常习惯性的去看、去等。
现在想来真的觉得很奇怪,那段时间在六岔路口那么多次看到她都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却对仅有的一两次看到她弟弟印象深刻。看到她骑自行车带着她弟弟放学回家是初三上学期的时候了,还是你跟我说坐在她自行车后面的是她弟弟。她弟弟比我们低两届读初一,他名字叫杨冠什么或者杨什么冠的,我不记得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弟弟时简直惊呆了,他长得跟杨丽华太像了,白白净净、浓眉大眼的,笑起来时居然还跟杨丽华一样有一朵红晕出现在双腮,要是他的平头寸发套上跟杨丽华差不多的头发,说不准还会有人认错人呢。在初三下学期有一次下午上学路上经过六岔路口时还看到过他,估计那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或者是注意到他吧。具体时间我不记得,感觉应该是在参加智力大赛一两个月之后。当时我看到他一个人骑着车子从南面过来,就有意放慢速度让他超到我的前面,这样做是因为我在看到他所骑车子的第一眼就认出那是原来杨丽华骑过的,我想趁那个机会多看看那辆自行车。那时候距离我最后一次在镇政府家属院看到杨丽华很长时间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也是非常想念杨丽华的,对她在校园里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有一种怜爱,能看到她骑过两年的自行车,心里自然又兴奋又伤心。
从她弟弟超到我前面开始,我就一直远远地跟着他进入学校、来到当时位于教师宿舍平房背后、篮球场西侧的自行车棚,直到看着他停好车、上好锁、拿上书包离开车棚后,我才将车子停在她的那辆自行车旁边,仔细打量着我曾多么想认识、熟悉的自行车。那车子在当时是比较流行的型号比较小的自行车,没有上梁,停车用的也不是老式“大轮”车和“小轮”车的“车腿”,而是一根银色光亮铁柱。车子的前后挡泥板、前后叉、一条下管与两条立管组成的主体车架和它下面的车链盖都是黑色的,两边脚踏也很普通,只是左边那个是新的右边那个是旧的,而且款式似乎有点点不一样,显然是刚换过不久的。车把和后车架自然是很大众化的光滑银色,车把前方没有铁篓,她弟弟之前是把书包夹在后车架上的。跟很多普通的自行车一样,前后车圈和车条乍看上去挺光亮的,细看的话都会有很多锈斑。与普通的自行车不一样的地方是它有个软软的深棕色橡胶车座,车座下面的坐管也可以上下伸缩调整,当时调的是比较低的,应该是因为她弟弟那时比较矮吧。那是我唯一一次仔细打量杨丽华骑过的自行车,今天前些时候在其他地方说起那些场合中遇到杨丽华时对她所骑自行车的描述,应该也是完全来自这次的观察和记忆,甚至高一时看到她骑的那辆有铁篓的车子,可能也是我残缺的记忆有意在这次看到的自行车上加了个铁篓。
我在自行车前待了足有好几分钟,当然不是怔怔对着她弟弟的自行车发呆了,而是坐在我自己的自行车后车架上,装作看旁边几个学生打篮球的样子。你知道的,那时候一共有两排自行车棚,它们中间还有一排二十多公分粗的杨树,现在这些杨树肯定早就没有了。那个时候刚好是杨树飘絮的季节,风一吹就会像雪花一样到处飘。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我却很享受在飘絮的杨树下守着杨丽华骑过的自行车的感觉。那一刻,仿佛杨丽华真的就坐在她车子的后车架上,与我肩并肩透过飘落的杨树絮看着前方几个活跃的同学打篮球。我想象着几绺杨树絮轻轻散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和美丽的脸颊上的样子,想象着我轻轻抬起一只手抚掉捣蛋的杨树絮后,她会对我鲁莽的举动一改平时看我的平静眼神而是像锥子一样带着质问刺向我的双眸,想象着如何打消她的怒火、如何向她倾诉对她的日夜思念……
想象,还是想象……我都不知道刚才说的那一幅幅画面当时是不是真得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还是我现在凭空想象出来的,连“跟踪”杨丽华的弟弟这件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都有可能只是出现在的我脑子里的一种想象。你知道么,对于杨丽华,我有的从来就只有想象。你以前觉得我非常爱她,我也觉得自己非常爱她,那可能是因为我的想象力足够丰富,所以她在我的脑子里也足够美丽,我对她的爱也就足够深!可是这真的就是爱么?曾经对她的日夜思念呢,究竟是对她本人的殷切思念还是对我当时有关她的无穷尽想象力的缅怀?
胡泰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也不想再说下去,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稍微调节一下自己的情绪。在胡泰旁边的柳珏珩似乎也留意到胡泰情绪的变化,但她的话似乎是要火上浇油,她对胡泰说:“如果你现在还是单身,杨丽华也没有找到理想中的另一半,你还愿意去追求她么?”
胡泰转过头来看着柳珏珩,他想象不到柳珏珩会问这样的问题,想了好几秒钟才说:“会!但我更希望你这种假设是真的!我曾经想过,不管我跟任何一个女孩恋爱,只要杨丽华在我和那个女孩登记结婚之前出现,我都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她来到杨丽华面前,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就没有了这样的想法。”
柳珏珩没有再说什么了,她等着胡泰继续说刚才中断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