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后传》悯姬

2、素腕承命途（二） 直到启程那

　　天人交战了许久许久，心早已在冰窖里冻得硬邦邦的，抬头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见父皇如常的表情，自从母后走后，父皇愈发冷漠严肃，偶尔看见自己会有几分柔缓之色，此刻的父皇周身没在一片孤寂之中，双眼里似有不舍又带着凛然之意，雅卿这时才蓦地反省，一切抉择在父皇宣自己来时，早已注定——早已注定——岂容得她置喙分毫。
　　雅卿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来，带着一丝哽咽厉声道：“父皇，儿臣和亲远嫁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父皇不要拿这话来骗儿臣，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若是不愿意让儿臣知道其中曲折缘由，您大可以不说的——”拿这话哄骗自己威胁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带着对他的恨意离开吗？好有动力生存下去？其实何苦那么麻烦，父皇若是真心希望她远嫁，只消耐心哄哄她，也许为了父皇能够高兴些，她也硬是会点头的，父皇过得那么不好，她这个做女儿的自是想尽千方百计几欲博父皇一笑，却始终不得如愿，可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嫁给那个大齐皇帝，父皇真的会很高兴吗？
　　听着女儿几乎是凄厉绝望的质问，他亦是心疼撼动不已，却不得露出丝毫，待窗边残阳红似血，方才凝成一句话：“实话就是，父皇觉得他配得上朕的问忽，你嫁于他为妃，避开一切矛头，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雅卿愣住了擦拭眼睛的手，半晌回不过神来，复又哀叹，其实自己若可以想着长远些，这确实是趋利避害的最佳结果，就算将来能嫁于自己喜欢的男子，却看着黎民百姓因为自己的私利深陷水深火热之中，滋味的确不好受，但是，换成谁，哪个女子能这般大义凛然，满心欢喜地踏上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
　　雅卿抬起泪意朦胧的双眼顺着父皇细看外边的天空，良久良久后，静的仿佛连时间都屏住了呼吸，才勉强牵起一抹微笑，道：“子婳和子漱，儿臣不想带走，恳请父皇为她们保个好人家，了却儿臣一桩心事。”
　　“你如此深明大义，父皇才说了几句就同意远嫁，对你小小要求岂有不应允之理？”
　　雅卿苦笑几分：“深明大义之词，女儿自知担当不起，父皇严重了。”
　　神态平静的父皇闻得她如此回答，素来挺拔矫健的身躯亦有了一丝佝偻之意，雅卿看在眼里心更加抽疼起来，为着父皇的如此小心翼翼的周全可怜，为着自己如此前途茫茫的婚约无助，也不知怀着什么样的情绪如木偶一般被人抬回了宫殿。
　　十几天的修身养性让雅卿渐渐接受了这般事实面色淡定了许多，又因着自己向来娴静温文的外表，几乎所有的人都或真或假地赞美她的勇气可嘉，赞美她的从容不迫。甚至恭喜她嫁得如此好儿郎，每每这时，总得扯出喜悦并且羞涩的笑容温顺地说上几句，直到启程那日，笑得略感僵硬的脸才放松下来，换了一副淡漠沉静的样子，一直到今日为止。
　　雅卿恍恍惚惚的思绪到处飞舞就是没停在自己要嫁人这回事上，转眼间，已入齐界。

　　队伍很壮观，围观也很强大。
　　雅卿坐在马车中，丝毫没被外面喧哗吵闹的声音给打扰，只是静静地思索着，后宫争宠向来无所不用其极，自己这番姿容才华除非这位皇帝故作忽略，否则必是荣宠一时，到时候三千哀怨集一身，幸好，母后会点医术，自己也略懂几分皮毛，父皇这些年暗暗传授给自己的内力在这宫廷内苑是怎么都用不上的，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嘴角微微勾起，抬手随意捋了捋几丝垂落的青丝，盖上了鸾纹喜帕，靠着那软软的染花水红软垫子，就那么睡过去了。
　　今年是徵静九年，南宫望怀登基时为避名讳，示兄弟情深，便把自己名讳里的忘改成了望。南宫忘忧说起来也是奇怪，明明是长兄却让小了自己四岁的亲弟弟南宫望怀做了皇帝，不过这样一来，手足之间感情倒是更深了。
　　南宫望怀年二十四，十七岁的时候，与自己同胞的亲姐姐凤梧公主逝世，伤痛之余，大病一场。如今后宫里内宠颇多，可子息单薄，膝下只有一子三女，而且皇长女早夭，按理说，如今怎么都是皇长子一枝独秀的年月，可偏偏南宫望怀似乎不怎么待见皇长子奕浦，虽说生母出身不低，朝中支持皇长子的人不少，不过倒也没立太子，越发让后宫里的妃嫔们对于皇后和太子之位觊觎不已，使出浑身解数拼命争取。
　　雅卿温习着来大齐前父皇给自己的备案，心里倒也不知道盘算着什么，倒是带着翡翠朱色护甲的一双纤纤玉手轻轻叩击着桌子，偶尔给自己倒倒茶，此次出嫁，大齐给的名分是雅妃，凭着自己的家世容貌，却只坐到了妃位，白白让南夏宫里的那些公主妃子们笑话了去。何况用公主的名号做自己的妃位封号，倒也是觉得那皇帝是个聪明人。妃位不算低，却拿了这么个封号，而且还是四妃之末，怎么算都知道那皇帝亏待自己了。
　　明晚就要见到那皇帝了，自然有几分紧张之意，只是最近这几日身子乏了许多，雅卿本是作水土不服的症状，现在看看倒也不是那么一回事，怕是那皇帝动了什么手脚，防着她做这做那，有点好笑的朝窗外瞅了瞅，四名影卫从早到晚随时随地的监视着她，未免太看得起她了，最初只有两名的，有时候甚至只一名，如今倒是猛增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沐浴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微微抿着纤柔的嘴唇淡笑，雅卿也知道，这不是她应该去问的事情，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教习姑姑说过马车内只要无人拿下喜帕是无妨的，真正的梳妆打扮慎言慎行要到大婚那日才全部体现，这些日子入住的大多都是布置豪华的行馆或者府邸，大齐皇帝早已安排好一切，只等雅卿嫁来便好，听侍奉的人说明日就可进宫，明天早上有的折腾了，雅卿有些头痛地想着，微感无奈，路在眼前，容不得她进或者退了。
　　“娘娘，天色已经不早，今晚请入住桧昌行馆。”门外的喜娘朗声说道。
　　闻言，雅卿盖好喜帕，一身喜庆枣红缎子装的喜娘便上来搀扶着她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