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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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祺到底是男人，很快收了泪，反而来安慰哭泣的长安。原本他自己伤心，觉得自家兄弟闹到这个地步自己左右为难实在委屈，但看到俯在他手背上啜泣的女子，忽然想起她那一家至亲骨肉的皇帝太子之间的刀光血影远胜他家，不由也为她难过，顿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他抚着她如缎青丝，叹息着，任她将一腔愁思都哭出来。
许久，长安才掩泪笑道：“唉，你瞧，我本是要劝你的，现下反而要你来劝我。”红通通的眼破坏了她一向清冷高贵的模样，显出一副小女儿的痴态。
胤祺不知为何，全没了当年隐约的钦慕之情，却将她当作自己的晚辈，自然而然地伸手拭去她眼角滚出的一滴泪，笑道：“难得你也有今日。也不用你劝，我知道最后还是会到这一步。”
长安轻叹，愁云爬上眉间。
胤祺又去揉散她纠结的眉头，道：“罢了，皇上这里我劝不回去，八弟九弟那边我也无能为力，随他们去吧，我尽自己的力让他们过好些。”
长安道：“既然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栽的树，结出来的果子自然也要他们自己去尝，你能多照拂他们的家眷就是你做兄弟的情意。”
胤祺笑道：“我知道这个道理，到底是自己兄弟，想着能多帮些就多帮些。由你说来我也定了心，由他们罢，从此我也不管他们的事了，只管做我自己的亲王，护着自己的一家人罢了。皇上虽然严厉，但还不会轻易去害自己的弟妹侄子们。我是正经的大伯，自然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她们去。”
长安笑笑不再说话。
胤祺和她又说了两句，便告辞下去了。
长安坐在马车上倒也不下来，她如今算是皇帝的客人，不好擅自行动。但是皇帝拂袖而去，把她一人丢在这里，让车外的太监侍卫也不知怎么办好。好在李德全为人细致，在离开的时候匆匆叫人进宫告诉了皇后，让皇后来接待这位公主。
皇后深居内宫，得到消息自然迟了些，等到她派人出来迎接长安时又过了许久。好在长安别的没有，但性子静，耐性更是年年练得越来越长，听到有人来禀报皇后迎接她入宫时也只是淡淡笑笑，直到从皇后那来的女官用恭敬里带着激动的声音念着皇后的懿旨时她才惊得拉开车帘，终于看到一张故人的脸。
荣华不再是当年那个跳脱的小姑娘的模样，稳重了许多，但是见到长安时还是有一抹喜色染上眉眼间，使她又有了从前英华殿里最吵闹的小宫女的影子。
长安笑颜如花开，从车上下来，在荣华的陪伴下再次进入紫禁城。
皇后显得比荣华老多了。倒不是指她的年岁比荣华大，而是身居高位时时惊心的憔悴让她早早失去了当年作为福晋时仅剩的灵气，虽然依旧气质高华体态雍容，但是长安可以看到她那厚厚脂粉下衰老的肌肤。
皇后笑吟吟地和她道安，让人给她布座，座位离自己非常近，近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公主细致面容上尚未退却的浅红——那是适才哭泣的痕迹。皇后亲切地问她别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好似妇人在话家常。长安也带着矜持的笑一一做了回答，捡着无关要紧的闲事，让皇后和她一起按着规矩笑了笑。
一切都是符合宫廷礼节的，笑也是，说话也是，点头也是，两个人都像被宫廷扯着线的木偶，一举一动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就像当年在八贝勒府上的生辰宴上，看似熟稔亲切实则陌生冷淡。
只是少了围绕在她身边的好奇的、妒忌的、猜疑的、假作亲热的诸位福晋、侧福晋、格格们。
四福晋当初也猜疑过。听闻中的那位公主美姿容，好神情，清蔚简令，风骨清举，颇有魏晋风流，又兼盛唐气象。出身高贵，经历离奇，长生不老。男人们只要见到有点姿色的都想拉回屋——她的爷在王孙贵胄中可以称得上不好女色，屋里还不是置了好几房妾室——何况这么一个绝妙的人儿？接到八弟家的请帖，她竟矛盾了，想亲眼见到她，又怕完全被比了下去。最后她见到了她，见她步步守礼，做得比当朝公主还好。那时四福晋觉得她虽然是个美人，但也没有传闻中那样惊艳。
直至月夜下酒席边，妍丽的女子举杯饮酒，灌醉了一桌的王子阿哥，嘶哑着嗓子长歌低啸，她才发现这个女子是不能比的，没有人能够与她相比。这女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他们，不管是福晋们还是阿哥们，都无法企及的世界里，简傲清高，孤独而热烈地绽放自己的生命。
她那刻是多么羡慕她！没有羁绊，没有牵挂，仿佛天地间无拘无束的风，没有人能够拘束得住她，阻拦得了她，任她自由自在。不像她，为了四爷，为了娘家，每一步精打细算，背里饮泣吞声，人前笑颜如故，温声暖语。
而长安冲出紫禁城时，她在雍王府里静静地凝视着，看她那般决烈地离开，即使撞得头破血流，当她要走的时候什么也阻拦不了她！而她则被束缚在小小的雍王府，永远都离不开她的爷，生如是死亦然。她看得满面泪痕，咬破了下唇。她就像是她的梦想，她离开了，她也黯淡了，从此死心塌地地守下去。
但最终还是见到了她！
皇后思如潮涌，神色复杂地看着长安。
长安怡然浅笑，完全不知道面前母仪天下的女主人对她的心思。
皇后心中叹了口气。她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又怎会知道自己的思绪？于是笑道：“公主在十三弟那里也累了这些天，本宫也不打搅了。让荣华陪着公主去英华殿休息去吧。”
长安点头，笑容里带着诚挚的感谢。那点真挚的笑意让皇后微微动容，笑着让她出去了。
荣华让别的宫女远远离开，看来她在皇后面前颇得势。她笑中含泪，絮絮叨叨地对长安说起别后的生活：“……您走后四爷便嘱咐李公公照拂我们。我们不愿离开英华殿，先帝也随我们守在那里。后来我们到了出宫的岁数，四爷亲自来和我们说，愿意离开的他会给安排好的归属，不愿离开的他也能在宫里好好安置……庄容家里还有父母要养活，便出去了，四爷给她找了门好亲，如今在京里有家有子，公婆不敢难为她，丈夫对她也好，儿子女儿几个都孝顺。以前在外面还能捎个信来，说过得好，只是时常想着公主，晚上也哭醒好几次……奴婢原来就是四爷家的人，本来要守在宫里，后来宫里乱了，四爷说不如让我去四福晋那里服侍……四福晋，啊，皇后娘娘喜欢听掌故，奴婢便将公主以前说的故事都说与她听；娘娘也喜欢听公主的事情，奴婢也细细说与她听。娘娘是个好人，奴婢虽然地位卑贱，但一直没有被她动过一指头……前几年奴婢又随娘娘进宫来，时不时还回到殿里，想着公主和我们一起说笑的日子，奴婢也忍不住狠狠哭了几次……皇上和怡王爷常常来，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还有十五、十六、十七王爷，如今虽然大了，还是没忘记公主，也常来看看……”
长安含笑听着，慢慢走到英华殿。
脚下的路那么熟悉，熟稔到闭着眼睛都可以一步一步走回去。离开了十多年再回来，好像变化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过去与现在纠缠不清，分不清彼此。对于长安来说，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当她再走到这条路上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罢。
而她的淡然表情，终于在遇见另外几个故人时崩塌。
十五贝勒、庄亲王、果郡王站在英华殿外等着长安的归来。
一见到纤细窈窕的身姿出现在他们视线里，果毅亲王便一声惊呼，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年纪，一如当年幼小爱撒娇的十七阿哥一样，扑了过去，狠狠地抱住了她，哭泣着，大嚷着：“神仙姐姐，你可回来了！”
他的两个哥哥原本也要冲过来，但及时止住了步子，只是热切地看着他们的“神仙姐姐”。
这一面太难见到了，他们甚至以为今生无缘再见了，以至于现在，他们都有一种宛若梦中的错觉。
十七个子已经超过了长安，但他几乎将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了她的身上，抱得那般紧，即使长安内力深厚也被他抱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好在荣华未雨绸缪，让宫女们不要跟过来，否则十七的面子可全丢光了。
长安轻笑着，眼中不知何时也噙着泪，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着他。
良久，十七才想到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羞涩地放开她，傻傻地笑着。
长安“噗嗤”一声笑，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去拭他的泪，只道：“傻孩子……”
十五、十六慢慢走了过来，含泪看着她。
长安用温柔的目光一一细细看着他们，哽咽了一下：“都是傻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遇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