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忆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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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车内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的时候，车帘外李德全放低了嗓子道：“主子，五王爷求见。”
雍正一惊，随即明白过来，五弟是来求情的。自那日来，他一直拒绝见其他兄弟，也拒绝任何臣子的求情。他是真的动怒了，老八他们已经狠狠地撞到他的底线，居然敢挑衅他无上的权威，何况十三弟还被他们气得吐血了！五弟和老九是同胞兄弟，情分自然与别人不同，他求见多次都被自己挡了回去，现在他看到自己出宫了就连忙赶来挡驾，看来他也是誓不罢休了。心下一叹，皇帝道：“不出去了，让他进来吧。”
李德全低低地应了一声。须臾，门帘一拉，弓着身子进来一人，不言语纳头便拜。车内狭小，虽然他死命缩着身子，但还是不能将礼拜下去。雍正伸手虚扶了下，温声道：“五弟不必多礼。”
恒温亲王恭声道：“皇上虽然是四哥，但更是臣弟的主子，礼数不可缺废。”坚持着勉强将礼行了下去。
看这架势，雍正知道这位弟弟是不肯罢休了。想起那日的情景，他气上心头，有心不给他脸，但是看到对面的长安关切地看着恒温亲王，便将气咽了下去。只笑道：“五弟，你看，这里有客呢。”
恒温亲王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她在，所以才大着胆子来的，正指望皇帝看着她的面子不要给几位弟弟这么重的处罚。于是对着长安点头示意：“公主，好久不见。”
长安但笑不语。
恒温亲王见她依旧妍丽的素颜，不觉回想起那年金陵城外明丽得宛若那绝艳的春天的少女，再看看自己斑白的发鬓，发福的身体，苍老的容颜，不由感叹岁月催人老。彼时兄弟几人与她相唱和时，皆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如今唯有她一人仍旧花容不败，而他们兄弟关的关，病的病，落魄难言。一想到弟弟，他连忙肃容对雍正道：“皇上，您把八弟他们关了这些天，他们也知道错了。臣弟不敢求皇上赦免他们的罪——毕竟他们犯下这么大的罪过——但求四哥看在兄弟的份上，不要赐……”他咬着唇，实在不忍用那样卑贱的名称来称呼他的兄弟们，“赐名‘阿其那’、‘赛思黑’。多少，他们都是圣祖爷的骨肉……”
“他们会知道错？”雍正冷笑着，咬着细牙道，“只怕他们临死都不肯认错！朕忍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不记着朕的好便罢了，居然还想逼宫！兄弟，哼，朕当他们是兄弟，他们可当朕是兄弟？五弟，你去问他们，问他们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四哥？！”
恒温亲王深深地埋下身子跪着，头磕在车板上，声音经过车板的阻拦更加沉闷：“臣弟知道他们错了，大错特错了……求皇上看在到底是兄弟的份上……”
雍正冷声道：“五弟你不必求了，朕意已决，不会悔改的！”
恒温亲王抬头看了看面容有些扭曲的皇帝，知道已经不可劝了，只好抱着一点希望看向长安，指望她能劝说一二。
长安轻叹，到底还是到了这个地步，于是轻启檀口，道：“皇上……”
雍正目光凌厉地扫了过来，厉声道：“长安不必管这些事！”
长安知道他在气头上，他又是那么一个执拗的性子，便叹口气不再说话。
恒温亲王见她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挡了，更是灰心，他一向口讷，一时更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叩头道：“皇上！皇上！”
雍正怒极，被胤禗等人引起的怒火加上这几日为十三弟安危的担忧一齐爆发出来，竟一脚要踹倒弟弟。
长安见势不妙，连忙扑过来护着五王，将皇帝挡了回去。
皇帝见她居然也护着八弟一伙，更是恼怒，怒哼了一声，一脚踹到车厢壁上，马车立即停了下来，自己居然一甩车帘出去了。立即听到车外一片响声，大概是护卫们跟着主子走了。
恒温亲王瘫软在地上，灰败着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却不知他问的是皇帝发怒的原因，还是为何兄弟会闹到这个地步。
长安搀扶起他，让他靠坐了下来。
胤祺突然扯着她的袖子，含泪问道：“长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长安能说什么呢？天家一向无骨肉。只能垂下眼帘，不去看胤祺慌乱的脸。
胤祺全身都在哆嗦，连嘴唇都在颤抖，连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我们不是兄弟吗？我们，我们是兄弟啊！”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一拳狠狠地砸在车厢上。
车厢里一片寂静。
然后他安静下来，无声地哭了起来。良久，他才喃喃道：“以前……以前，我们以前一起狩猎，一起打马球，一起饮酒共醉，长安，你是知道的，你和我们在一起的，你知道的……那次在老八家给他祝寿，你还祝酒说：‘愿你们兄弟此后和和融融如今日。’那时，你便知道会有今日么？……”
他像孩子一样哭泣，拉着她的袖子，不住地发抖，不住地呢喃。
像是做了一场美梦后发现不过只是一场美梦。
他知道不可能回到过去，他知道老八他们不可能风光依旧，他知道皇上和老八不可能会握手言和，但是，他不知道会到这个地步！
“阿其那”、“赛思黑”，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尊贵的弟弟会有这样的名字！
夺权算什么？圈禁算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残酷的手段来伤害他那高傲的弟弟？！
长安拉着他的手。胤祺的手虽然保养尚好，但是已经掩盖不住岁月的侵袭，爬满了衰老的痕迹。胤祺的手冰凉冰凉。胤祺的手一直发抖。
胤祺，他曾经是一个温和谦让的青年，嘴角带着宽厚的笑；他曾经随父出征，曾经负责保护皇父的安全，他是一个让人放心，让人安心的人。
胤祺，在金陵城外树林里，笑着看着她的人，那么像东君，春天一般温暖。
胤祺，胤祺。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微笑着对她说：“既然顺路，不如同归？”
春光明媚的早晨，他白净的脸上漾着和熙的笑，阳光撒在他身上，泛出暖暖的色泽，散发暖暖的味道。
胤祺。
胤祺。
最终还是变成这样，温和谦让的青年终于老了，宽厚的笑容变得谦卑，他不能再保护他重要的人了，甚至还保护不了自己。
胤祺。
就像千年岁月里无数的人那样，终于老了。
长安噙着泪，抚着他的手背，安慰着他。
尽管她一直努力让自己冷眼旁观，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要对这些注定要争斗得你死我活的兄弟有任何感情，尽管她回来以后一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现在他们的状况。
但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失败了。
这个劫，还是伤到她了。
耳边突然响起孩子欢快的笑声：
“弘哥哥，贤又欺负我……”
“贤，你不要总是欺负太平！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的。”
“我没有欺负她，她才一直欺负显和旦，我看不过去了，你看显都哭了。”
“不是我啦，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说不定是长安！”
“太平，会欺负显和旦的只有你，长安那样的性子不被你欺负就好了。”
“弘哥哥，你偏心！我不和你说了！我找母亲评理去！母亲，你看他们……”
大明宫里，几个孩子欢闹着缠绕在母亲的膝下。
谁知最后竟是那样的了局！
胤祺突然感觉手背上一片湿润，于是抬眼看着长安，意外地发现这个淡定的女子俯在他的手上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忆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