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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天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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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一人在分不清上下的混沌中茫然地摸寻。
他自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前途渺渺。
湿重的雾气沉沉地压在他头上,而脚下却绵软得不像实地。
这是在梦中么?
他惶惶地左右环顾,企望找到一点可以让自己紧张的心情舒缓的东西。
“胤祥。”有一道醇厚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这声音他非常熟悉!他连忙抬头,竭力寻找声音的来源。
前方的雾气似乎消散了些,隐隐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却能奇异地看到对方蔼如的笑。
他的眼角突然涌出一股泪意:“皇阿玛……”
是阿玛要来接他了吗?这个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不能再坚持下去了吗?四哥呢?四哥怎么办?
可以回到阿玛身边,他有一种解放了的快感;然而想到仍在苦苦挣扎的哥哥,心中又牵扯不下。
他向父亲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却又停住了脚步。
先帝不再言语,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一如当年看着最宠爱的皇子那样。
他该怎么办?
怡亲王茫然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自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一道强光,驱散了压抑着的雾气,方显露这片无限宽广的空间。在这道强光下,前方父亲的模样轮廓更清晰了,可五官越发影影绰绰起来。
不等他回过神来,身后传来一丝细微的呼唤:“十三阿哥……”
这又是谁的声音?
他扭过头去看,耀目的光线刺激得他无法睁眼。
“胤祥,你还是回去吧。现在还不是你来的时候。”先帝仍是带着笑意。
“皇阿玛!”怡亲王惊呼。
“回去,”先帝凝视着他,道,“等她带你来。”
怡亲王完全不能理解父亲的这句话。但他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立刻沉入昏昏的睡眠当中。
自朝廷上八王逼政的事情之后,已经过了两天。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弟弟和硕怡亲王仍未醒来。但与之前昏迷的状态相比,如今他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现在只是在昏睡之中,只等他自己从沉重的梦乡中苏醒过来。
即使如此,怡亲王府上下依然紧绷着神经,为亲王醒来做准备。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尊贵的殿下睁开了眼。
十三王爷缓缓地将视野一点一点扩大,景物也慢慢清晰起来。待得可以找到视线的焦点时,他才轻吐了一口气。
“王爷?王爷!”穿着秋色旗袍的女子一听见他微弱的声响就靠了过来,焦急地呼唤着他。
他有些迟滞地将视线转到她身上。尚未看清她的容貌,便见那满面戚戚的泪痕。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地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女子迅速端来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服侍他喂下。
他喘了口气,神智清晰了很多。
是福晋兆佳氏。
在情理之中,却说不上是在意料之外。
那么他在希望谁在他身边呢?
不是鹣鲽情深的发妻,还能是谁呢?
他自己也糊涂了起来。
再看看周围,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卧房。
他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那刻是在金銮殿上,面前是满面焦急神色的兄长,周围围了一圈真心假意的臣工。
好像少了什么?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这样问自己。
而后又想起梦中皇阿玛对他说的话,更是不知所指。
于是头愈发疼痛起来。
他皱着眉,痛苦地神情将福晋吓了一跳。
“王爷,您是不是头很疼?”兆佳氏慌张地问,一边轻柔地揉着他的眉头,“别想了别想了。”一面对门外大呼:“快来人啊,王爷醒了!”
门外喳喳呼呼地喧闹成一团。尽管人们想要克制住自己,但压抑不住惊喜地低呼,器物“乒乓”作响。
十三觉得头都要炸开了。
“你们先退下吧,要什么我再叫你们。”在这片喧闹中,一个女子的声线柔和却不容抗拒地飘了过来。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然后放轻了脚步顺次退下。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晨曦清新的光线立刻倾泻下来。
一只纤巧的足踏了进来,随即少女整个身影都从清新的晨曦中跳脱出来,步履轻柔。
十三看着她眉如画、眸似点,浅笑盈然,突然恍悟过来:
原来是她!
见那女子进来,兆佳氏连忙站了起来,笑道:“公主来了。”
女子浅笑道:“福晋辛苦了。”
“哪里,王爷醒来就好。”兆佳氏脸色略红,瞥了眼躺在床上的丈夫。
“长……长安?”怡亲王有些不敢相信,颤声问道。
长安微笑着,颔首,施施然走到他的床榻前,坐下,探脉,然后对兆佳氏道:“福晋不必担心,十三阿哥没有什么危险了。”
听到这话,兆佳氏轻舒了口气:“那就好,多谢公主了。”
长安却笑道:“他虽无事,可是福晋已守了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只怕会轮到他担心福晋了,这样岂不是更糟?福晋且去休息,长安来照顾十三阿哥便是。”
兆佳氏聪慧之人,哪里不知她必有要紧话要对王爷说,便点头笑道:“那劳烦公主了。”又对怡亲王道:“王爷,臣妾先告退了。”
待兆佳氏离开后,怡亲王便要挣扎着坐起来。长安按着他,不让他起来:“才刚好些,便要折腾么?”
“没想你竟然来了。”由于用了些力气,怡亲王喘气着。
长安听了这话,半垂了螓首,良久才说:“本是不想来的,但哪里逃得了?”说着,又将一股真气输入他体内。
感觉身体里清爽了许多,他也静了下来,道:“这劫尚未过去吗?我们几个兄弟到底要沦落到什么下场才算罢休?”
长安笑道:“此时只管你自己便是,何苦来要操那么多心。别人不说,你这一病可把你四哥吓坏了。”
怡亲王忙问道:“四哥怎么样?”
长安掩唇笑道:“就知道你担心你四哥。无妨,我虽不才,也能保你平安。他知道我的,自然也相信我。”
说着,又整了整他的被褥,压了压被角,接着道:“你若真担心你四哥,便要快快好起来。不为四阿哥,也要为你合府上下。”
十三忽然怔怔地看着她,道:“如今也只有你敢唤他‘四阿哥’了。”
“不好么?”她笑着反问道。
“也不是不好,好似回到了从前。”
长安笑而不答。
看着她清丽的笑颜,十三也不由放松,道:“多亏了你来,我才能好些。”
长安嗔道:“还敢说这个,初见你的时候简直被你吓坏,怎么把身子弄成这样。”
十三苦笑道:“有什么办法,皇上左右可以依靠的人太少,八哥他们总存着芥蒂,这新政又难得臣工们的协助……”
长安叹道:“罢罢罢,我来可不是听你发牢骚的。只是你这样操劳只会累坏了身子,折损了阳寿。”
十三笑道:“怕什么,不是有你在么?”
“就是没有我在你还不是一样拼命?”长安摇头道,“纵使我在,也改不了你的命数。”
“那为何这次?”十三疑惑着问道。
“那是你阳寿未到。”
“那……”
长安却像猜透了他的心思,道:“即使你阳寿未到,你再这样劳累下去也会自己折损阳寿的。”
十三苦笑:“不能延年,只能折寿么?”
长安瞥了他一眼,道:“命理虽早定,可是人力仍能改之。谁说不能延年,只要你放下一切,平心静气地过日子,多活几年有何难?只怕你自己扔不下这些催命的凡务。”
十三笑道:“几年不见,你竟越发能坦言了。”
长安也笑:“那时不知你是这样的性子,非要人直直地说,拐了弯子你就不能领会别人的意思,不如索性实说——不料你如今竟喜欢听委曲的话了。”
十三想起当年轻狂的日子,也不由笑道:“果真是老了。”
长安轻斥道:“竟在我面前说老,也不知忌讳一二。”
十三猛想起面前这人才真是老得一塌糊涂,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安叹了气,自己也笑起来:“罢了,我来竟是给你取笑的。”
“不敢。”十三笑道,只觉得舒畅了许多。
二人正说笑着,突然听见门猛然被推开,一个人夹带着风尘冲了进来,连声道:“十三弟醒来了?”
长安站了起来,悄悄对十三说道:“可真是一刻也不得轻闲呢。”
十三呵呵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