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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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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殿
秋风萧瑟,满院残叶不堪收拾。自十多年前那件事发生后,这座宫殿再也没有新主子入住。先时还有旧时宫女内侍侍侯在宫里,然而等到先皇驾崩那人仍不见踪影,方相信那人很难再回来了。此后这宫殿里的宫女到了年岁都打发了出去,太监们也放到其他宫里,新皇帝念着那人,都给了这宫里的旧人好去处。而这座安静一如主人的英华殿,渐渐败落下来,新皇也不知为了什么,也随它败落,只是偶尔来看看。
此时,一袭明黄长袍的男子静静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神情恍惚,仿佛又看见曾经的满地碎金,青葱玉指压壶点茶,芙蓉娇颜浅笑怡然。
“皇上,臣弟找了您许久,原来您却在这里。”一位身着亲王袍褂的中年男子微躬着背,笑着走过来。
“十三弟。”明黄长袍的男子抬头笑道,一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怡亲王允祥推辞了一番,方才偏着身子坐下。
“我早对你说了,你我骨肉兄弟,不必如此。”雍正看在心里,不由倍感苦涩,自从他登基以来,一向亲厚的十三弟便不像原来的“拼命十三郎”,只和外人一般对他必恭必敬。
“皇上仁德,臣弟却不敢将君臣大防偏废。”怡亲王躬身道。
雍正苦笑,道:“在这里,我们只是兄弟,不是君臣——你叫我一声‘四哥’不会干碍君臣大防吧?”
见避不开,怡亲王只好道:“是,四哥。”
雍正知他并没有放开,也只好如此。
兄弟俩良久无话。
“十三弟,你说她还会回来吗?”雍正沉吟着,突然沉声问道。
怡亲王眉峰一跳,笑道:“臣弟想她一定会回来的。”
“为何你这般肯定?”
“四哥难道忘了当年她曾说若是她真要消失,这世间有关她的痕迹将全部消除么?如今你我仍记着她,而三哥那里记录她说过的历朝逸史仍在——您放心,她必然会回来的。”
“……只是不知她何时回来是吗?——这样的神仙作得有什么意思?一旦离开什么都没有了,便是活了千年万年也了无生趣。”
怡亲王却不答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如今一干兄弟成了这样,她回来还不知有什么想法呢。当年在这院中兄弟们其乐融融,现下想来却好似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皇帝不知兄弟心里想什么,只看着满院残叶发呆。
雍正四年乾清宫
这日大殿朝会,八爷党旗下的官员率先发难,指责田文镜等人苛政暴厉,隐隐批评皇帝新政不合民意。而后多位官员跳出来说皇帝新政“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等等这个不行,那个不好,直把雍正气得面色煞白。后来盛京来的四位铁帽子王也跳出来说皇帝作为有碍,最后甚至说到要恢复“八王议政”制度。这明显触犯了皇帝“乾纲独断”的特权,雍正更是恼火。
再看看廉亲王允禩、九王胤禟(这个查不到他的爵位)、敦郡王允礻我、恂勤郡王允禵,一直袖手作壁上观。尤其是允禩嘴角一丝冷笑,更令雍正怒上加怒。然而皇帝这边,忠心耿耿的怡亲王允祥生病在家,满朝文武除了张廷玉没有一个敢站出来为他说话的,心下又悲凉起来:难道朕这个皇帝真不得人心到了这个地步吗?
局面几成一面倒。
最后廉亲王允禩看时候差不多了,也示意几个兄弟站出来说话。两个弟弟轮番上阵面刺君王。雍正也不是好相与的,立刻反驳了回去。一时针尖对麦芒,难分上下。而后廉亲王允禩也站起来慢悠悠地暗讽,这一对冤家终于正面对上。雍正一人对三人,渐渐不支,暗恨十三弟不在此,否则哪会由得几个跳梁小丑在这里卖弄!
然而,正当雍正几乎要趺足哀叹的时候,图里琛进门回报:“十三爷来了。”
雍正大喜,连连呼唤:“快请进来!”在这样周围几乎都是敌人的情况下,十三弟就是他唯一的伙伴!
图里琛连忙呵斥侍卫:“快请十三爷进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宫门打开了,怡亲王允祥歪在软塌上被抬了进来,他一进来就对皇兄暗暗点头。雍正知道他已经控制了外面,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闭眼松了口气,慢慢坐到御座上,然后又将御座上的靠垫拿给李德全,让李德全给允祥送过去。
允祥谢过后,喘了几口气,方才有气无力地对允禩道:“八哥,有什么条陈建议,可以直接向皇上说,何必闹成这样子?”说罢,又唤:“图里琛。”眼睛却死死盯着允禩,道:“把他们带上来。”
图里琛答应一声:“喳。”便叫侍卫将丰台大营里被八爷党收买的四个将领带了上来。
允禩看到这四个人,知道这次自己又败了。他叹了口气,面色灰败下来,不再逼问皇帝。
允祥仍旧是有气无力的模样,道:“皇上,这几个人臣给您带来了,该如何处置,请您决断。”说罢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雍正却连瞧都不瞧这些叛乱的将领一眼,只说:“惩治他们有什么用?先带下去,别污了朕的地方。”处理完这些外臣,他才开口说:“八爷、九爷、十爷,朕累了,想必你们也累了。图里琛,送他们回府。”
图里琛答了一声:“遵旨。”然后走到三位爷面前,一伸手,道:“八爷、九爷、十爷,奴才奉旨,送各位爷回去。”
允禩眼风凌厉地扫过去,知道自己这次一败涂地,却笑了起来,慢慢站起身来,道:“皇上四哥,你赢了,你赢了!”连说两个“你赢了”,咬牙切齿,眼里全无笑意。
“可是弟弟告诉你,如果你不是皇上,你是赢不了的!你看看,你看看,这满朝的文武大臣,除了这两个高官厚禄的军纪大臣,哦,还有这个废了的老十三,还有谁,替你说话?!皇上?哈哈,皇上!”他笑得全身发颤,却不知是在笑皇帝不得人心还是在笑自己百般心思终成空。
雍正怒极,指着他咬牙道:“速走!”
允禩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冷冷地道:“无非是一死而已,皇上四哥,兄弟们就等着你来杀了!老九、老十,不要脓包熊人,走!”一声大喝后便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允禟、允礻我随即起身,允礻我犹不忿地冲着四个铁帽子王喝道:“走啊!”
然而四个铁帽子王却诚惶诚恐地躬着身子站着等待皇帝的震怒。
虽然雍正想狠狠教训这群墙头草,但是不得不强忍了下来,最后还是十三明白他的心思,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轻罚了这些家伙。
处理完了旗主们,雍正兀自低着头,黯淡地说:“今天朕真痛心啊,朕痛心的,不是允禩他们逼宫乱政;朕痛心的是,这么多朝臣官员,居然一个个坐壁上观。平日里,你们莫不是把君君臣臣挂在嘴里。今日君父当此危难之际,你们的忠爱之心都哪里去了?!难道朕,真是什么桀纣之君吗?假若朕像崇祯皇帝敲响景阳钟,只怕这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个来!”说到最后几乎要咬碎细牙。
这话委实诛心,众臣工立即跪下哀呼:“皇上!”
雍正根本不看跪了满殿的臣子,仍旧自顾自地语调沉重地道:“朕自登基以来,为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为了我大清的无数苍生,不得已推行新政,累得筋疲力尽,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然后又指着允祥,悲痛地道:“看看你们面前的十三爷吧,二十年前,谁不知道他是英武豪侠、义薄云天的‘拼命十三郎’啊!”
允祥听到皇帝提到自己的名字,挣扎着端正了身子。
雍正仍继续说道:“他如今累成这个样子……还有这个老臣张廷玉,这才几年的功夫,须发已经是皓白如雪了。还有李卫、田文镜,哪个不是累得骨瘦如柴?都是累疯了。这个皇帝位子有什么好?!”一声怒喝,他的声调越提越高:“偏偏有像允禩、允禟这帮小人,打横炮,使邪力,必欲取而代之而后安、而后快!”
竟然说自己的兄弟是“小人”,雍正实在是恼火到失去了理智。允祥连忙挣扎着要起身。
雍正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失语,反而更加愤怒地道:“对,他们是猪!是狗!”怒火攻心,他狠狠地捶着御座,怒喝道:“是阿其那!是塞思黑!”
允祥想要开口阻止皇帝的语无伦次,然而却是一口热血箭一般地射了出来!
雍正这才缓过神来,连连温声道:“十三弟?十三弟!”挣脱开儿子的扶持,扑向最心爱的弟弟。
允祥伸着手,想要抓住四哥,却最终委顿在地,软倒下去。
雍正扶起弟弟,用帕子擦拭弟弟唇角的血痕,热泪顿时夺眶而出。
允祥颤抖着声音道:“臣弟要去了。”
雍正连忙说:“不!不会的!”
允祥面带微笑,道:“臣弟要去见圣祖爷了。”说罢便昏了过去。
雍正立时感到天都要塌了,一迭声道:“传太医!传太医啊!”
正当众人手脚忙乱的时候,乾清宫外风声大作,耀眼的白色光芒穿透密封的宫门射了进来。门外的侍卫方喊了一声:“什么人!”便没了声息。
殿内众臣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皇帝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宫门。
金銮殿突然静了下来。
此时却听得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再次被人推开,浪浪天风扑面而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携带了千年的风尘,环佩叮当,翠玉玲珑,双手仍做推门状停留在空中。残阳余晖血似泼了进来,那身影镶嵌在门框里,剪下一片淡淡阴色,落到十三的身后。
只是一刻,便成永恒。
雍正的瞳孔顿时收缩起来——
终于来了!
少女顿了一下,似有似无地一声叹息。随后抬步迅速奔了过来,跪在允祥面前,右手两根葱指搭在他的命脉上,略一用力,允祥的气息便平和了许多。
皇帝紧张地注视着弟弟,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身边的女子。
她依旧是可人如玉的模样,十几年的岁月匆匆而过,未在她妍丽的面容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然而她的黛眉尖尖地蹙着,半垂着浓密的羽睫,敛了波光潋滟的眸子,让人完全看不出她的心思。消瘦的肩微微耸着,随着略微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
须臾,她才轻吁口气,偏过头对他盈盈浅笑道:“四阿哥,许久不见。不必担心,长安必会保十三殿下无事。”淡淡的笑将她面上隐隐的寒气驱散了去,依稀又有了当年恬静安然的模样。说罢又凝眸端详允祥,嘴角一弯浅浅的钩月。
这样安详,不为周遭俗事所扰,哪怕金銮殿上的主人已经是他。
看着身边的少女面容清丽,雍正却想起当年他与她在十三贝勒府偏门外一同看着被圈禁的十三阿哥。那时,她也是这般——
神情古异,淡不可收。
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忽然,长安轻声道:“四阿哥,先让十三阿哥回去吧,长安来照顾他。”
雍正一怔,才想起这个“四阿哥”指的是他——真是好久未曾有人用这个称呼来唤他了。心中一暖。他笑道:“好,你小心些。”便松了手,让长安轻轻扶起允祥,将十三弟放到软塌上。
少女神情异常平静,垂了羽睫,扶着软塌缓缓离开。
全然没有顾及身后满朝文武惊异的眼神。
还有那个人落在她身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