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曲》安氏娜也

3、云汉 东角市两边

　　东角市两边，各家店铺均已开市。长街上，行人骡马，熙来攘往，正络绎不绝。贩卒小二的卖力吆喝，混杂在车辘碾过街市的沉声内，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两个衣帽光鲜的小厮驾着一辆驯螺所拉的翠幄青绸大车，不紧不慢地挤在集市中央，往前行着。此处，距魏王府已不过百余步，车内几个宫装打扮的伎人隔了纱窗，隐约可以瞧见前面那座巍峨绵延的府邸。
　　正行着，车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一阵紧似一阵，夹着官兵的怒斥声，足有千余人的阵仗愈逼愈近，仿似眨眼间疾驰而至。街上众人忙不迭往两旁避让着，有一些闪躲不及的，更带起马匹的长声嘶鸣，以及皮鞭高扬起的挥落声。一时间，哀嚎四起，狼藉遍地，半点寻不见方才的阜盛太平之意。
　　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端坐了一位盔甲鲜明的武将，其身后的军士也都是全副甲胄，一个个手执兵刃，纵马扬鞭，一行人黑压压几乎要将王府前的空场围个密不透风。别说是过路的行人车马不让进，此刻，怕就连一只飞鸟，也难自那堵戈甲戟刃的禁军行伍中飞出去。
　　街北蹲着两个面目狰狞的大石狮子，五间兽头大门，门前，从地上站起十数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自是不会开，寻常，只在东西各开一角门供人出入，正门之上，高悬着一方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正是敕造的魏王府无疑。
　　那名武将在马上扬声喝道：“魏王府接旨——”
　　原本门前那几个还想要发作，闻言，顿时扑通跪倒，其中一个飞奔入内，从西角门入内，掉头就往府内报信去了。
　　不过片刻，中间那道闭合的正门豁然开启，吱呀一声，在眼前显出一面巨大的假山石来。石上千丘万壑，整个成“寿”字形状，取其寿比南山喻意。
　　门既已开，这些挟了天子旨意的官兵们，便再无平素的顾忌，只如潮水般涌进门内，各自直奔中、东、西三路诸殿而去。
　　晌午的日头，愈发蒸着暑气。总共一刻钟的时辰，阖府共百十来口人，从魏王妃以下，并数名侧妃、侍妾，以及世子刘乾，诸位年纪尚幼的王子、县主等，齐齐聚在中路毓秀殿前，跪成一大片。
　　那宣旨的仇英，自是傲慢异常。他本是朝中拥簇韩王的众臣之一，此刻，面上不免现出骄矜之意，展开手中的黄绢，长声念道：“魏王妃崔氏暨世子刘乾接旨——”
　　底下二人忙叩首响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王刘璋罔上悖逆，豢养兵勇，私结重臣。种种不轨，何止一端。着开除爵位，逮捕问罪。府内凡十岁以上男丁，入罪籍，徙流允州。女眷中除崔氏外，散入教坊司。钦此。”
　　话音甫落，地上所跪众人，已兀自东倒西歪，抱头哭成长短声。
　　世子刘乾，乃前王妃薛氏所出，今年五月里，才过了十五岁生日，刚及束发志学之年。玉冠华服，容貌身段已初见少年人的轩昂神气。面目沉静，只两腮处，微微泛着病中的红潮，并不见丝毫惊慌，但以一双凤目，冷然盯着手执圣谕之人。
　　其余妇人早已哭成一团，独中间跪着的魏王妃崔氏，自舒袖内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轻轻掀了自己帷帽上的遮面。小巧的下颔微扬，看着左右不过是待字闺中的年纪，春水般的杏目也随着世子，一并盈盈望向在烈日底下裹着银盔重甲的宣威将军仇英。
　　那仇英一身的绯色官服本已在甲胄内叫汗意湿透，待瞧见崔氏的真颜，却不由浑身起了一溜细粒，自下而上，宛如甘露灌入人心内般受用。
　　正混沌间，但闻眼前人含笑软语问他：“魏王此刻人在何处？”
　　他只若泥雕蜡塑一般，半晌，方怔怔应道：“来人，将崔氏立时给我拘了，一并送往缁衣巷。”
　　听他的语意，魏王刘璋此时怕已然身在永无天日的缁衣长巷中了。
　　崔氏并不惧，扶了颐云宫人的衣袖，自滚烫的青石地上支起身子，并不接旨，只徐徐侧身，就在他几人身前，逐一往面前跪着的一应妇人脸上仔细辨去。
　　同样是毒辣辣的日头，照在她身上，却丝毫不觉有燥热之意。若隐若现的清甜香气，缓缓钻入身后诸人的鼻端，加之在轻薄的罗衣下不时微微一现的肌肤，倒让这位从四品上的禁军统领恨不能即刻兜手捞过来，当众抱进怀内胡乱享用。
　　是以，从头至尾，竟没有一个人出声催促于她。
　　等到她将地上诸人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回转身，在世子的怒目中，挑眉蓄意再用衣袖拂一下身边人腰间的剑鞘。眸光，不过自乳母手中尚抱着的幼子面上淡淡划过，只当瞧不见那些个垂涎于她曲裾下的视线。
　　在这些妇人当中，并没有容貌与她相类之人，由此可见，那名乐伎的车马也必然被当做普通过路的百姓拦在了王府门外。
　　咫尺，便已寥廓如云汉。
　　她伸手放下头顶的白纱，才要移足，一名飞步而至的红衣禁军已抢先在她身后翻身跪倒，高声跪禀道：“回将军，这是小的几个在多福堂搜出的龙袍！”
　　她并未回首，只在半透的遮面下方，对挡在她面前的诸人抬眼一笑。
　　多福堂，乃刘璋寝殿银安殿的西耳房，平时，多为会客之用。又有何人，会将私制的罪证藏匿于宾来客往的书房内？不过欲加之罪尔尔。
　　只是她崔瑗半生，见惯了这等场面，忽生忽死，生离死别之于她，也不过如眼前这般尔尔。
　　注：县主，除太子外，诸王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