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曲》安氏娜也

2、离人

　　早起的日光，仿佛碎金匝地，浅淡地落于朱红的门禁外。
　　殿内，几个褚衣的宫人，屏息在其间小心随侍着。其中一个，正敛眉低目，立于青色的帷幔前，手里捧了一只墨色鎏金的漆盘，其上，奉着膳房才刚送来的“百花醸”。此乃宫里传下的秘方之一，常服，可使妇人容颜不衰，通体有异香。粉色的曲裾下方，亦半跪了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宫人，梳着流云髻，为她细细捋着青砖石上曳地的裙幅。
　　紫檀的条案上，几只高矮不一的青釉奁式炉内，正袅袅散着香篆所燃之烟，左右，各有一只莹润如玉的白瓷罐，插着宫人们才自水中剪下的芙蓉花。花心微卷，仔细分辨，上面，仍有未干的夜露。
　　帷幔一侧，一个形容尚小的宫人手执钵盂，不时抬眼偷窥着镜前之人。她入内殿侍奉的时间未久，此刻，一双眸子正盯着崔氏新梳的发髻发怔。都说魏王妃的美貌世间罕有，就连宫里天子身边的嫔妃，甚至是王皇后，若论姿容，都略逊一二。
　　乌发如云，并不似寻常女子那样高挽成各异发髻，只用一尺绿绫松松斜挽着垂落于腰间，愈发显得人纤腰不盈一握，娇弱不胜衣。发上，除了束发的绿绫外，再无金钗宝钿等物，铜镜内，一张素颜，只会比白瓷罐内的芙蓉花愈加美艳几分。
　　这一位魏王妃，娘家姓崔，闺名“瑗”字，系魏王刘璋在薛氏病殁之后所扶的继室。出身虽微贱，但美艳之名，名动帝京。加之精通音律，犹擅胡旋舞，自其入王府时，即深得魏王宠爱。
　　当今天子刘献，先后共育有六位皇子及数位公主。皇长子，即敕封的魏王刘璋，其下，依次为韩王刘昭、赵王刘炽、秦王刘聿、齐王刘怀、楚王刘彻。
　　诸位皇子中，独魏王刘璋乃先皇后戚氏所亲出，韩王刘昭为王皇后嫡出，其余皇子，唯余赵王、齐王系一母同胞，二人同为杨妃所出，可见杨氏隆宠之盛。天子，虽至今尚未正式立储，但自古立嫡立长，那杨氏一门的气焰再高，也高不过祖制。
　　剩下两名皇子，皇四子刘聿因母妃李氏早亡，自幼于泰华殿陈妃膝下长成，无倚无恃，故，素与同样失诂的长兄刘璋相交好。楚王刘彻，则更不足惧，一来其尚未成年，二则其母华氏，去岁，刚因骄纵获罪，被贬为庶人。
　　是以，朝中重臣，向来也只分为两派，或以魏王为首，或以韩王为重。两派相争，暗自角力，可谓是天下人皆知。
　　崔氏接过宫人手中莲花形状的盏托，只将刚好温热的“百花醸”抿了数口，殿门处，一位黄门已躬身在身后作了个揖，扬声回着话。
　　“回王妃，小的才刚打发人去前面看了，韩王妃送给王妃的几个乐伎已经在路上了。这会，怕已经过了太平巷了。”
　　镜前之人，应声而起，容颜雪白，轻轻撇了身边颐云宫人的衣袖，径自往两扇朱门洞开处移步而去。仰头望向面前重檐上绿色的琉璃瓦，殿宇的正脊上方，一只张口吞脊的鸱尾在日头下闪着耀人眼目的金光。
　　颐云宫人瞥了一眼身边的郑黄门，跟在主妇身后，小声劝慰道：“王妃，您身子才好些，仔细外头暑热。”
　　过了太平巷，按普通车马的行速，等进了王府内院，至少还需有半个时辰的光景。
　　崔氏略微回身，轻声问自己的贴身宫人：“魏王已经去朝上了么？”
　　“回王妃，殿下辰时初刻就已动身了。”
　　眼前这几位，多是她的心腹，只要不惊动这府内太多人，她就有机会将那位名唤温离的乐伎留在魏王府。
　　温离，温离，也与她的离儿同样，单名一个“离”字。
　　那是她亲自为她所起的名讳，写于襁褓内的书柬之上，取其伤意。
　　如果照韩王妃贾氏所言，此女不仅容貌与她相类，年纪，算来也几乎相差无几。天下间，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但，容颜相仿，年岁相近，又再同名的人，可说寥寥。
　　宣永十九年，距今，已整整十年。
　　当日，她亲手将她交给胡四，而今就连胡四都已病死他乡，世间，已无一人知道她的崔离的下落。一个女孩儿，自出生之时起，便沦落于人牙子手中，辗转贩卖，流于坊间，境遇，可想而知。
　　日影徐徐落在人脸上，清晰映出那双杏目下的长睫，脂粉不施，仿似两只蝴蝶的双翅，落于娇柔的粉面上。崔氏接过颐云递上的团扇，遮了这迎面的烈日，也一并掩了自己心口处的痛，仿似一位未经知人事的稚子般，在扇下淡淡而笑。自两侧饰以五彩金云龙纹的门柱前，徐步而下玉阶，裙裾拂地，一路穿过寝殿前的天井，往前殿而行。
　　她失去了一个女儿，薛氏却为此失掉的是性命，现在，魏王妃已经是她崔氏，他日，抑或是崔皇后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