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浒/宋吴]黄粱》两点十七

7、章二 七星 “报！——

　　“报！——大人，南面集市发现贼人踪迹！”
　　“大人！张记包子铺门口发现贼人踪迹！”
　　“大人！逃犯在八字道口！”

　　“拿住贼人了没有？！”
　　“贼人众多，我等寡不敌众……”
　　“放屁！”
　　何涛终于忍不住狠狠踹翻一名捕快，抢过宋江手中马鞭，对着跪在地上的捕快劈头盖脸打去：“今日便治你这办事不利之罪！我看你分明是与那逃犯勾结！！”
　　那捕快跪于地上不敢躲闪，被何涛抽得敢怒而不敢言。宋江适时拉过何涛，呵呵笑道：“大人息怒。想那贼人凶顽，既能弃巢而去，想必也是有些手段的。”说罢，又对着跪在地上的捕快使了个眼色，佯装斥责：“既已发现逃犯，便当奋勇争先生死不计！如何自行逃了回来？今日用人之际，暂且让你等戴罪立功！还不速去？！”
　　跪在地上那粗豪汉子对宋江露出感激之色，默默作了一礼，退下去了。

　　何涛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宋押司倒是慈悲心肠~难怪人称「及时雨」~”
　　语音拖得长长，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宋江似听不出他话中讥讽，只呵呵一笑，低眉敛目站在一边，不答话了。何涛见他这等模样，便有满腔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只得大声喝骂周遭一干捕快。

　　原来何涛带队缉捕晁盖等人，等到了晁盖住所，却只看到满目的火光，那晁盖竟烧了自家宅院，不知所踪。只把个何涛急得落霞与冷汗齐飞，面孔并火光一色……正险些吐出血来，突闻手下来报，说在东面农场发现贼人踪迹，一行四个，往南逃去了。何涛听了，简直喜出望外。发现贼人，就说明这帮人还未出东溪村。只要没出村，凭自己带了这两百来号人来，捉拿区区七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么？于是，一边吩咐了村中各个出口皆派人去把守，一边命人前去追捕。结果，一个多时辰下来，满想着该满载而归的何涛却等来了一个个遍体鳞伤的手下，而那只有区区七个的贼人却像有了千万化身似的，出现于各个角落，并，回来报信的捕快纷纷说是「寡不敌众」……

　　何涛的脸更红，汗都冒出来了。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火光照的。
　　宋江在一边，心中又是激赏，又是忧心，还有几丝莫名的愤怒。自己冒着天大的干系跑去报信，不就是想晁盖他们早做准备好平安逃脱么？这又算什么？只凭七人便玩弄官军，显摆自己的本事？
　　不过……的确是值得显摆。宋江苦笑。只凭七人便让两百余官军无头苍蝇似地，难道还不够显摆的么？宋江在心里默默勾画。南面集市……张记包子铺……八字道口……
　　嗯？……
　　宋江赫然一惊。
　　那面何涛蹲在地上，和当地一个捕快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宋江不由得焦虑起来。这三处，先后时间与方向，看似竟渐渐向南门靠拢……南面，出去十里则是回字坡，著名的鬼打墙困死人的所在，难道晁盖他们竟是想利用这地方脱身？……正思忖着，忽听何涛唤他道：“宋押司，看这路线……贼人莫不是要从南门突围，走回字坡脱身？”
　　“……贼人诡计多端，怕不是声东击西之计。”宋江不知道自己想混淆何涛视线的说法，却无意中说出了吴用的真实意图。
　　这时又有捕快来报，说是晁盖一行人刚刚又在井字胡同出现了。何涛冷笑一声，极有意味地看了宋江一眼，大声喝呼道：“贼人欲从南门而出，全部人等立刻调往南门！”说罢，领着捕快们浩浩荡荡奔南门而去。
　　宋江叹了口气，只得也跟了上去。心里想着该用个什么法子再给晁盖等人争取点时间，好让他们在何涛赶到南门之前顺利突围呢？……

　　事实证明，宋江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当晚，一百多名捕快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聚在南门，只把半面天都给照亮了。然后，就从戊时等到了亥时过半……到了最后，连何涛自己都绷不住了，焦躁得踱来踱去的时候，远方终于跌跌撞撞奔过来一名捕快，还未到得近前，便大喊道：“大人！逃犯一行在西村口！撑船而去了！！”
　　宋江注意到，那时何涛的表情，好似被人当面扇了好大一个嘴巴，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肥肉都轻颤起来。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快给我追啊！”

　　*****

　　后来，宋江听朱仝雷横说了那晚的事。照理说何涛带了两百余人去捉拿晁盖等七人，怎样也不至于让他们给逃了，可那些人偏偏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了，逃得那般洒脱，两百余名正统官军，愣是连人家衣角都没摸着一片。
　　原来，何涛是将人马分为了九队，每二十人为一队，在村中严密搜查。剩余的五六十人，便分布在村中几个紧要出入口。本来这样的布置无可厚非，可晁盖等人狡猾得紧，往往是一行六人引了一队便跑，跑到岔口便分作两头。而捕快那边何涛说了，一个都不能放过，没奈何，晁盖等人分了两路，捕快便也得分为两路。如此几个岔口跑下来，原本的二十人只余了四五个，而原本分道扬镳的晁盖等人却又不知怎的汇合起来。那想那晁盖刘唐公孙胜再加上阮氏三雄，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是以，一队队的捕快才回报说是「寡不敌众」，却也是真的。
　　而晁盖等人故意在南面集市，张记包子铺，八字道口，井字胡同现身作案，就是要混淆视听，让何涛以为他们是要从南门突围，取道回字坡逃走。待何涛将大队人马全去杵在了南门时，晁盖等一行七人早已从西村口撑船扬长而去。

　　这一番用计布置，连朱仝这个稳重的都忍不住赞道：“果然好计！智多星名不虚传啊！”
　　宋江呵呵笑了几声，收理着案上文书：“朱仝兄弟家里可有事？交了差事一起去喝上几杯？”
　　“不去了不去了！哥哥家里如今有了婆娘，怎好总是让人家独守空房？”朱仝打趣。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宋江更觉烦闷，拉住他，说什么也要去喝酒了。那朱仝也是豪爽的汉子，见宋江坚持，也乐得顺水推舟。于是两人叫上雷横，一起来到酒楼。

　　“当日晁保正他们七人夺了梁山，近几个月来倒颇是做了几件杀富济贫的好事。梁山声望日高，听说又有许多好汉上山投靠。”
　　“嘿！就连村，村里娃儿都整日里喊着上，上梁山……”
　　朱仝雷横吃着酒肉，一边聊得兴高采烈。见讲的是梁山的事情，宋江并没有插话，隔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朱仝有所察觉：“哥哥为何叹气？”
　　好半晌，宋江才答道：“晁盖等人虽是保得性命，却终是落了草。”
　　朱仝把眼一瞪，道：“天王哥哥做下那等大事，天下英雄哪个不赞一声好汉？便落了草，也是英雄了得！”
　　宋江呵呵而笑，也不与他争辩，取了酒壶替他把杯满上：“听说近些天有个什么飞贼流窜到我们这一带，杀人越货，十分凶残？”

　　“可不是！”
　　提起这个话题，朱仝雷横对望一眼，都灌了一大口酒下去。
　　“那飞贼手段残忍，作案之时往往不留活口。上次我与雷都头接到村民报信赶去现场，啧啧！那真叫没法看！”朱仝又恨恨灌下一大口酒去。
　　“还未落案？”
　　朱仝无奈道：“贼人狡猾，案发现场并无线索。”
　　宋江点了点头，眉头紧皱，低低道：“如今世道，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偏偏这些飞贼流寇还来作乱……”
　　“哥，哥哥！我，我倒有一事……”雷横一紧张口齿就更不利索。只见他神思不定，脸色黑红黑红的，显然已忍耐很久了。
　　“哦？何事？”宋江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慢慢说。
　　“那日与朱仝哥哥去看现场，在周遭围，围观乡民中，看到一个人，看身形，似，似是那晁天王身，身边的吴，学究！”

　　——！！

　　似一道惊雷在宋江耳边炸响。
　　那吴用已投了梁山，如今海捕文书铺天盖地，每村每保贴得到处都是！如此紧要的关头，他怎么还敢下梁山来？又在那案发现场出现，与那凶残的飞贼有什么瓜葛？
　　宋江揉着额角。猛然发觉，只要牵扯上吴用，自己就得辗转反侧冥思苦想，往往想得脑仁生疼。
　　这吴用……究竟想干什么？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日芦苇荡里，扑面的风中带着阴冷潮湿的水气。那书生一身素色衣衫，手中蒲扇遮遮掩掩半掩着眉目，即使如此，宋江也能看见他眼中微微的笑意。淡然，洒脱，还有一丝与他截然相反的轻快。书生腰间儒绦随风微摆，软软的，一下一下撩拨着宋江的心。宋江缓缓吐气，按捺下胸中那一番五味杂陈。
　　……可是，走上了落草这条不归路，从此天下虽大，却再无你容身之所。可为何在你眼中，竟看不到一丝不安与茫然呢？……

　　晁盖，刘唐，阮氏三雄遥遥站在船上，对着他诚诚心心拱手作礼。公孙胜一袭黑色道袍，负剑立于船头，拂尘挥洒，斜睨着他，眉眼几分挑逗，笑着吟道——

　　千古幽关一旦开
　　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
　　本为消灾却惹灾

　　道人悠长的声音随着芦苇荡中的水气回荡，飘散。宋江望着吴用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的身影，那一瞬间，穿越了千古，生出一种宿命的错觉。

　　[章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