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向清夜（《羽传说》同人）》燕宁飞

4、第4章

　　三日之后，贺旗醒了。
　　他呆呆了望了会儿华丽的床幔，再费力地扭头，不期然看见路然真一脸无所谓加不耐烦地坐在床边。
　　“你……我这是在哪里？”
　　“离公家大院。”
　　“……什么？！”贺旗差点病中惊坐起，但脖子上传来的一阵剧痛让他无法动弹。
　　“我们……不是逃出去了么？”他沙哑着嗓子问。
　　“是啊，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路然真还是一脸的无所谓，“开玩笑，本姑娘才不要和你一起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贺旗慢慢地回忆起之前的逃亡，想起离公的欲望……他仿佛了悟一般地看向一身白衣，镶金戴玉的路然真，苦笑：“现在，你得到你想要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了？”
　　路然真的神情终于像是被刺了一下，很快却又恢复冷冰冰的容颜：“对啊，都是你的错，要不然我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贺旗苦笑着垂下眼睑，却费力地伸手，慢慢握住了路然真的小手。
　　路然真的眼光闪躲了一下，却并没有挣开。
　　“我只想告诉你。”贺旗忍着咽喉的疼痛，慢慢却尽力清楚地说，“离公心机深沉，他留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你凡事要多加小心，不要被他知晓太多秘密。”
　　路然真的神情终于有了几分和缓，她取下贺旗额头上敷的帕子丢进水盆里，轻声道：“我知道。……但是有利用价值，总比没有来得好。”

　　“对了……离公为什么不杀我？”贺旗想自己又没有利用价值，离公也不会蠢到用叛国大将来给他励精图治。
　　路然真看了他一眼，道：“我说过，我会救你五次，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贺旗转了转沉重的脑子，蓦然明白过来：当时的场景，路然真不肯抛下自己一走了之，可是她仅凭一人之力，无法带自己逃脱，唯有把她自己交出去，才换来两人性命无虞。
　　“是你救了我……”贺旗喃喃。
　　“你别想得太美，等你伤一好，离公就要把你打入大牢，这辈子都难见天日。”路然真甩开他的手。
　　贺旗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问：“以冷酷无情闻名天下的鹤雪士，什么时候……竟然肯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放弃自由？”
　　路然真闻言一惊，扭头看向贺旗。而贺旗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你们连亲生父母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去杀，不是吗？那……为什么要救我？”

　　路然真顿了顿，很快撇撇嘴：“谁叫你替我挡了五箭。”
　　贺旗微笑：“鹤雪杀手还会在乎这个？谁救你们，谁就是傻子。”
　　路然真火了，一把掐住贺旗的脖子：“你是不是希望我把你就地正法？”
　　贺旗费力地咽了口口水，仍不放弃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他死盯着路然真近在咫尺的脸，“是不是，你对我……”
　　路然真瞳孔有一瞬的放大，却很快恢复冷然的表情，她松开手，笑意冰冷：“救你？贺旗，你也未免太自大了。在鹤雪眼里，你以为你是谁？”
　　“鹤雪眼里我自然什么都不是。”贺旗没有恼怒，却不依不饶，“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白痴！”路然真答得飞快，却不看贺旗，“你听好，让你不死，和救你，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她起身就走，脚刚踏出门口，就听声后传来压抑着的剧烈咳嗽。
　　路然真暗暗咬牙，硬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数日后。
　　离公靠着白老虎皮，有些无奈地打量着阶下的女子：“人都给你换了一批又一批，你却一个也看不上眼，闻名天下的鹤雪士，没想到这么没眼力。”
　　路然真不卑不亢：“没眼力的可不是我。要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训练成顶尖杀手，那鹤雪团才是真正的名不符实！”
　　“我知道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离公好整以暇地支着腮，“可是我这里十万大军，难道连十个人都挑不出来？”
　　“那倒不然。离军雷骑的本事，马马虎虎也能看得过去。但是骑兵和步兵尚且不同，人族和羽族又怎可相提并论？”路然真不客气地回嘴，“离公手下的兵士一个个都生的虎背熊腰，连最基本的轻身提纵之术都练不好，还要我怎么教？”
　　“呵呵。”离公始觉得眼前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可是你们羽族都成了亡命之徒，这当口却让我上哪里去给你找羽人？”
　　“离公未免太死脑筋。”路然真摇摇头，“就算是羽族，也分三六九等，并非所有人都能凝翼，身体素质更是有天壤之别。”
　　“那你说怎么办？”离公的手指敲敲扶手，“时不我待，乱世同盟的气焰可是越烧越旺了。”
　　“不过是几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凑成的草莽之辈，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若离公肯让我自行去城中选人训练，半年之后便可随军征战！”路然真想到乱世同盟，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那个往她心窝捅了一刀的龙襄，其次就是那个装可怜来让自己掉以轻心的羽然，一时间脸上便变得恶狠狠的，倒让离公信了她的决心。
　　“半年……这么长的时间，恐怕我这离国，都已经成了他们这些草莽的囊中之物了。”离公一副失望的样子摇头慨叹。
　　路然真心中暗骂：半年还算长？你把我们鹤雪士都当成什么了？！
　　但她面上却并未流露分毫不满，只淡淡道：“离公既然等不及，那我也就实话实说，给我三个月，训练出来的人虽与鹤雪不可同日而语，但配合雷骑已没有问题。”
　　离公拊掌：“好，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至今天下说起羽族传说，张口闭口仍是向异翅风凌雪，而你，路然真，你为羽族打下的天下又有谁记得？若你能为我重建不输鹤雪的杀手团，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曾经在路然真心中占有多么重的分量。就算她明知离公不过是在利用她、诱骗她，却不得不说，离公给自己的待遇和赏识，的确是在羽族王朝从未有过的。
　　可是，这个满脑子只有欲望的男人，是永远不会懂得，身为鹤雪神射手的骄傲。
　　——终有一天，我要和你一战。
　　当年，她这样告诉风凌雪。
　　不世出的神射手之间的比拼，凭的永远都是箭术。征战天下这个词，或许在姬野心中，在吕归尘心中，在离公和诸侯心中，却从来不在风凌雪与路然真眼中。

　　“你们都出去。”
　　女子冰冷的语声刚落，狱卒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只剩牢门外的人，和牢门里的人，默然无语地互望。
　　“……你真的甘愿待在这里，为那个昏君做事？”半晌，贺旗先开的口。
　　“他可不是昏君。”路然真冷笑一声，“这个月已经被我看到了几次，辰月教的人来找过他。但我替他训练杀手的事情，可是半点风声都没走漏。”
　　贺旗低声道：“你若能将此事知会辰月教，他们必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凭借他们的人脉，应当可以救你出去。”
　　“哼，辰月教又是什么好人了？”路然真轻嗤一声，“我看他们的阴谋，只怕比离公的还要大！”
　　贺旗不语，片刻后，抬头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放我出去，我带你一起走！”
　　路然真一惊。
　　贺旗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牢门边，飞快地伸出手来拉住路然真的手，目光灼灼：“不要跟着他们，跟我走！”
　　路然真惊讶地看着这个蓬头垢面，新伤旧伤交叠一身的，不要命的家伙，竟然忘记了要挣开。
　　“这里是死牢，没有别人，你跟我说真话！”贺旗抬高声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留在——”
　　“啪”地一声，贺旗愕然，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这是从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路然真流的巴掌，看起来扇得特狠，却并不怎么疼。
　　“贺旗，给关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自大。”路然真的声音再也没有以往的跳脱明快，而像是出鞘的利刃，“你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还想带着我远走高飞？你既然知道鹤雪士个个没血没泪没肝没肺，那你更应当知道成王败寇，鹤雪士永远只效忠王者，失败者恕不奉陪！”
　　贺旗呆住了。
　　“我路然真好歹也是鹤雪首领，待在你身边能有什么价值？离公愿作伯乐，我当然要成为他的千里马。我已经不能飞了，你还想拖累我到哪一步？”
　　她说完便狠狠甩开贺旗的手，气冲冲地跑出地牢。

　　“看来，他二人之间，倒是真的无甚私情。就算有过，如今也没了。”离公听完探子回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轻蔑一笑，“还以为鹤雪士有多高贵，其实也不过同凡人一样是追名逐利之辈。只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路然真，倒是不像他那么愚蠢。”

　　整个晚上，贺旗便在精神恍惚中度过。照例挨完了一顿鞭子，就回到枯草堆中对着高高的窗口发呆。
　　谁也不曾注意到，他满是伤痕的手里，握着一件多么贵重的宝物。
　　一片羽毛。
　　洁白。轻盈。温暖。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