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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始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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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虽然玄君还是拿着六太做新生麒麟们的反面教材,而六太也常常说自己是叛逆的麒麟,但六太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不合格的麒麟。
即使在元州之乱中,最终是自己的错误判断导致一系列的恶果,可六太从没有深深后悔过他所有的选择。
如果回到最初,六太觉得自己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会愤然地逃出蓬山,会顺从地跟着更夜走到元州。
六太有六太的固执。虽然绕了一圈后他还是回到了原点,为了国家王的存在还是必要的,但六太也为自己的犹豫与选择自豪。他当时选择尚隆并非只靠了天意,他想过,他思考过,他考验过,才开始接受了尚隆承认了尚隆。
他为雁国选了尚隆,真正意义上。
他自认不愧于自己麒麟的身份,直到现在。
“我最终也只是自私的、不合格的麒麟。”
六太靠在尚隆宽阔的怀里,握着尚隆的手道,尚隆正双手环着六太坐在床榻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因为一起经历了过于长久的时间,由于对对方太过了解,这种谈心的时光反而更少。
“我一直站在为雁国的角度上,如果你做的决定违背人民的利益,总是跳出来叫板。”
六太抬起小脸,额头碰到了尚隆的下巴,尚隆默默地听着,反握住六太的手,慢慢揉搓。
“但这一次,这最后一次……就让我自私一下吧,就让我作为你的麒麟陪着你。”
这将颠覆六太一直以来的信仰和原则,但是在看到尚隆的绝望之后,一切都无所谓了。
尚隆笑出声,但笑声中并无温暖的笑意。
“你已经没有回头之路了,六太。你已经错过可以逃出去的最后一次机会。”
六太把脸蹭在尚隆的手上。
“嗯,我会和你一起走。”
尚隆的眼睛柔和下来,他拉过六太的小手,轻轻地亲吻。
如果这一切必定要来临,那让我们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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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失道。于是,雁国就拜托你们了。”
尚隆简单地说完之后,拿起一杯茶,呷了一口,神色清闲得很,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你……你在说什么呢,你!”
帷湍只呆了那么一小会儿,立马反应过来,大声吼。朱衡和成旌也用指责的眼神盯着尚隆,尚隆倒是无动于衷,继续喝茶。
“我并没有说笑。”
帷湍再想说些什么,但是对上尚隆的目光之后闭上了嘴。尚隆神色安然,但是眉眼间有不容拒绝的坚定。帷湍前前后后跟了尚隆八百多年,对尚隆也很了解,每次尚隆下重大决定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即使知道会被众官反驳,也不会屈服,事实上,尚隆铁着心子要做的事,就是一百个帷湍也阻止不了。
“您是认真的。”
成旌以陈述的语气说,朱衡眼尖地看到成旌的手并没有声音平静,成旌在抑制全身的发颤。
“没错。”
尚隆放下了茶杯,认真地看向面前的三个人。帷湍、朱衡和成旌。他们从尚隆孤寡一人的时候开始在旁边为国谋划,总总八百年,那些寂寞难耐无聊的日子,都一起走了过来。最后,尚隆要给他们一个解释。
“跟戴国的武王有关系吗?”
成旌问出口,尚隆顿了顿,重新拿起茶杯,但是没喝,只是拿着摇了摇。
尚隆正大咧咧地坐在软榻上,一脸平静,一点都不像是即将失道的国王,倒像寻柳问花的风流汉子。他沉默一会儿之后开口回答成旌。
“有一点吧。”
帷湍和朱衡悚然。武王最后的惨烈大家都有所耳闻,他们也唏嘘了不少,当年那位满怀志气的年轻将军的身影已经没落在虚海的另一头。其实每次有王失道的时候,他们都无法自制地想幸好不是雁国,这种类似幸灾乐祸的想法像打不死的壳虫般不断冒出来。现在终于轮到雁国了吗?
相比有些恐慌的臣下,尚隆淡然地转着手中的茶杯,说。
“八百年,也够了。再继续下去,雁国也照样会毁掉,持久的奢华会散发糜烂的死气,让人麻痹在安乐中。还不如现在放手,把痛苦限制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尚隆苦笑了一下。
“虽然说得很好听,不过是我自己累了找借口罢了。我不想再撑下去,走得太久,前面又太远……没有尽头的日子就是我也受够了。”
对面的三个人仿佛脚底生了根般,一动都不动,什么都不说。缄默中尚隆慢慢地饮着已经冷掉的茶。
朱衡深深地吸气,他意识到尚隆已经动真格,他们将无法阻止即将来临的雁国的崩塌。
“……早已料到。”
“什么?”
朱衡平静地望着尚隆,淡然地说道。
“微臣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料到哪一天主上您直接咔嚓掉我们。”
尚隆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看着站得直挺挺的瘦弱男子。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选择那么惨烈的失道。”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帷湍愤怒地嘟囔,尚隆微微一笑。
“猪突终于爆发了?”
帷湍喷着鼻息,狠狠地瞪了一眼眼前表情依旧无良的国王,用力别过头,不再理他。
“您现在很清楚一切。”
朱衡不紧不慢地说,眼神锐利地扫过尚隆,他相信即使没有说清楚,尚隆也会知道他在说什么。尚隆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游离在空中。
“啊。”
“那么,我以为您会选择退位。”
成旌和帷湍猛地回头看朱衡,朱衡不卑不亢地看着尚隆,等待回应。
“不,我不会退位。”
尚隆大声笑着,脸上突然绽放这时候不该出现的自信,朱衡微微颤了颤,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不会把六太让给下一任延王。”
铿锵的语气一如八百年之前年轻的帝王,朱衡恍惚地想,过了八百年,但尚隆的那句不让给人,却时时地敲在他们的耳边。其实尚隆并不常如此护食,反倒到处逢人就哭诉自己摊上了六太一样的麒麟,只在有人动了六太,尚隆霸气的独占欲才会显现。
尚隆站了起来,扔掉凉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六太已经同意了。”
“台甫?!”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尚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肯定。
“没错。”
“但……怎么会……”
成旌结结巴巴地说出口。
“就是这样。”尚隆无所谓地说,喝了一口茶,似乎过烫,嘶了一声。
帷湍垂头丧气地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成旌直勾勾地盯着尚隆,朱衡呆然地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朱衡先冷静了下来。
“您打算做什么?”
尚隆摸着下巴道。
“不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成旌问。
尚隆用手指沾了沾杯中的茶,毫无意义地在桌上随意画着一些东西。
“失道即是失去天道,但何为失道,失道的标准是什么,这些都没有准确答案。我和六太讨论过,并试图解释一些事情。我们在蓬山接天命的时候,会接受天赦。我们会走上一段楼梯,每登一步的时候都会有天理打入脑内,你可以清楚地听见,但也同时明白那些声音是在身体内响的。”
三个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尚隆,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
“其实我们可以假设,那些天赦并不只是告诫我们,更是写入了我们的身体。”
尚隆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附近。
“它不会有观察期,它不会细细地查究有理与否,这不是有人在观察判定的过程,它就像一个自发的程序,一旦触及到否定时,立即启动。失道大概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尚隆望着窗外,继续说。
“上天不会总是看着你,那有多累呀,我就是走个八百年也很累,那些无法下船的神岂不是更累?所以他们撒了漫天的大网,将常世笼罩,令这个世界即使他们不去注意的时候,也会按照规则去运转。”
“会有这么玄乎?”
“哈哈,那个大网的名字你也知道,天纲。”
尚隆回头看了一眼发愣的三人,会心一笑。
“天纲不像地纲,违反了地纲只要不被发现,也不会有事,但天纲,那是一个一旦触犯即刻生效的教训。有时候人们会有意识地去触碰它,有时候人们是无意识地触碰它,一旦触碰,即为失道。”
尚隆坐回软榻。
“我打算违背天纲。”
“哪一条?”朱衡紧紧地盯着尚隆。
“第一条。”
天纲第一条,应以仁道治理天下。是身为王者最要紧的原则,很多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道,但大部分是栽在天纲的第一条。
成旌微微颤了颤,尚隆为人较为温和,但成旌清楚尚隆蛰伏在血液中的暴戾。开国初的元州叛乱也好之后需要军队的地方成旌一直都亲自前去,在元州的叛乱怎么结束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可是作为将军的成旌却可以通过战局和战场,探望到尚隆心底的血腥。尚隆不怕杀人,也许和尚隆的出身有关,台甫说过在蓬莱侵略他国不用受到上天的制裁,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尚隆在这种思想下长大,对认定为敌人的人并没有任何慈悲。成旌见过尚隆杀人,一剑毙命,没有多余的动作,又快又狠,丝毫看不出深爱着国民的仁主的影子。
如果尚隆将一直压塌着他肩膀的雁国看作是敌人呢?如果整个国家和人民被尚隆划分为敌人的范围呢?成旌冷汗直流。尚隆会毫不在意地毁掉之前呵护爱护的国度,笑着摧残一切。
这些,坐在玄英宫里的帷湍和朱衡是看不到的。
果然王要像武王那样用暴虐结束一切吗?
尚隆好像不是很想喝茶,正转着手中的茶杯玩,盯着茶杯对他们说。
“通常的王失道的时候,在‘应以仁道治理天下’中的仁道卡住,仁道是什么,上天给了没有确切的答案,全凭自己摸索。即使不怎么仁爱的王也可以撑得很久,即是说仁道不会是全然的仁,只要达到王体内无形程序的要求即可,而王慢慢丧失理智开始暴虐残酷的时候,在某一个点上,会突破上天给的限制,根据突破的程度,国家再给予相应的反噬,国家倾斜崩塌。”
“所以主上您是要尽量地少超标?”
尚隆哈哈大笑。
“嘛……六太虽然接受我失道,但还是不赞同我毁掉雁国。”
“那是当然的吧!”
帷湍大吼。尚隆耸了耸肩膀,放下茶杯。
“我要违背的是第一条的后半部分。”
“应以仁道治理天下……治理天下?”
尚隆有沾上一点茶水,在小榻上写上“治”字。
“如果我满怀仁道,却不治呢?我在想,根据天纲龟毛的特性,如果违背了这一点也必失道无疑。事实上,的确有很多王因为怠慢政务而亡国。”
朱衡皱起眉毛。
“您打算以这种方式失道?的确有很多王怠慢政务而失道,但这通常需要很长的时间,至少十几年,直到国家荒废。如果您打算以这种方式失道,微臣还是强烈要求您退位。”
“薄情的家伙。”尚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继续说。
“虽然说那些王在怠慢,但他们都在玉座上。”
“你不会在玉座?……你打算到下界?”
“嗯,一来会加快速度,二来嘛,如果我不治理了,呆在宫中干嘛?无聊死了。”
尚隆抱怨地说着,把茶倒到旁边的盆栽上。
“还有一个入点。虽然说失道是自动的惩罚体系,但对于王来说很多时候这更像是被动的,例如我不小心做了某件事,导致了我失道这种。可是也存在着主动的形式,例如我明明知道做这件事会失道也要做,况且我正自主地向失道的方向走过去。”
“您……想要主动,是吗?”
“既然天纲是刺入我体内的预设装置,我采取的主动性会加快这报应的爆发,我是这么想的。”
“主上您都想好了是吗?”
朱衡些许绝望地问,尚隆苦笑着点点头。
“在决定不退位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些。”
“你为什么就不退位呢?蓬山再长出一只麒麟,要花多少时间?”
“够了,帷湍。”
尚隆难得严厉的语气,让帷湍噎了一下之后,反而更凶地瞪过去。
“雁国现在的状态我心里有数,我又不是在毁掉雁国,我会留下我的官吏班底。反正雁国的官吏本来就很强,即使我不在,雁国的官场机构也照常工作,八百年都这么过来了,就挺不了几十年?一切照旧,我游玩,下面工作,唯一的差别只是我知道这次我不会管。如果太钢真的在我体内,它肯定可以觉察出我的意图。”
尚隆笑了笑。
“太钢很爱玩文字游戏。几百年前帮助景王登基也好,帮助武王复辟也好,本质上来讲都应该是向邻国出兵,但因为我们又清楚地知道并且说着是借军给邻国的王,所以并没有得到惩罚。我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好好处理过政务,但那可以说是我治理的方式,但如果我自己清楚地知道着,又说着这次并非只是我治世的方式,而是我放弃了治世,我想惩罚应该会来临。”
“所以……你是想让雁国照原来的样子继续运转,只是你自己隐退?”
帷湍已经平静了下来,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尚隆。尚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你……”
帷湍无法继续说什么。那你呢,帷湍想问,却问不出来。尚隆早已应该想好之后的事了吧,帷湍心痛地想到。即使辅佐尚隆治理国家八百余年,被众多官吏们崇拜着,论眼光和熟虑他还是远远比不上尚隆。尚隆虽然无良起来会没心没肺,让他们气得跳脚,但真正沉重的担负,尚隆都很会默默地一个人抗。
尚隆看到沉默的三个人,轻轻啧了一声。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众官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你们知道就可以了。过一段时间后,我和六太会到下界,之后真的不管了。”
“台甫也同去?”
“那当然。”
尚隆理所当然地说着,拿起茶杯要喝下去,发现没有茶水,微微黑着脸重新给自己倒一杯。
“这么一去……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尚隆苦笑着说,突然抬起头灿烂地笑起来,对帷湍说,“所以猪突,给我多准备点钱,临死前我还是想要花一花的。”
“主上……”
朱衡低声说,声音有点哽咽。
“混账!”
帷湍突然一个手掌往桌案上大拍,桌上的瓷器发出一系列的脆音。
帷湍红着双眼,夺过尚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火烫的茶水四溅。尚隆苦笑。
“喂喂,不用对无辜的茶器发火吧,那可是供王送的上等……”
“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你!给你准备个屁!”
帷湍不理尚隆发苦的脸色,朱衡和成旌的不赞同,继续大喊。
“就你们两个败家子,拿整个国库下去也填不了你们花钱的速度!混账,混账!”
“好,好,我混账……”
“该死的!不要妄想我会放你们两个下去!”
帷湍大喊着,双臂激动地大挥。朱衡上前一步,拿开帷湍的手臂。
“大宰……”
帷湍拂开朱衡,继续瞪着尚隆怒吼。
“就你们两个混蛋……我也一起下去!”
尚隆面上的淡定裂开,尚隆目瞪口呆地看着怒红着双颊青筋蹦跳的帷湍,朱衡和成旌也大张着嘴巴看向帷湍。
“反驳没用!哼,我才不放你们两个自个儿下去,你这个混账肯定会赌博输掉所有钱!台甫也太调皮!你们丢得起我却丢不起这个脸!”
“帷湍……”
帷湍别开脸,转身给尚隆一个背影,但尚隆还是看到了帷湍面上淌下的眼泪和他身躯的微微颤动。
“哎呀哎呀。”
朱衡感慨地开口。
“虽然有大宰会放心一点,但是大宰脾气太火爆了,搞不好会一下去就捅烂摊子。”
“你说什么?”
帷湍的不满立刻转到朱衡身上,朱衡微笑着接口。
“所以,我认为,这种时候我得去制衡一下。”
帷湍睁大了双眼,朱衡的意思是?
朱衡保持着微笑,四处望了望,“都在这破地方呆了八百年了,我也想出去走走啊。”
“是啊,每次都是这两个无良的家伙去玩,这次不行,我也要去玩。”
成旌也发牢骚地说着。
尚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凝重。
“……你们确定?”
“呵呵。”朱衡低声笑出声,“从被诋毁成主上的‘龙阳之宠’,到现在手握重权,主上,我们是您的臣。您可以说我们顽固固执,但我们的政务处理方式,治理百姓督查官员的方式,都已经习惯了您的作风,年轻的一辈们或许可以,但是我们已经改不了,八百年的时间太长,深入到骨头的习性改不了,我们可无法辅佐不是您的一位王。”
“台甫……大概也是如此吧,而台甫作为您真正的……”朱衡似笑非笑地看了尚隆一下,“更不可能成为另外一个王的半身。”
成旌感叹道。
“我们这些老头子在这上头坐了八百多年了,该是时候让给年轻一辈了。”
“哎……”
帷湍叹气,用放弃般的态度对尚隆说。
“反正,就这样了,我们跟你们下去。”
尚隆舒心地笑着,冷不丁说出一句。
“也好也好,我和六太这两个大少爷少不了侍从的。”
“尚隆你给我去死!”
帷湍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