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始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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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六太相信所谓天意是在冥冥中显现。就如他在十岁的时候义无反顾地逃到蓬莱，就如他奋不顾身地在浴血的战场中救出尚隆那个混蛋。
六太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俯视下界的时候，他开始慢慢地隐忧。不像以前，六太现在看下界的时候带着一丝忧郁。
戴国的难民没有想象中的多，且难民的收留工作正妥善有序地进行着。今年又是大丰收，粮价应该在可操控范围内。除了戴国，其他国家还算好。
六太的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些，似乎还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六太坐在露台的栏杆上，双腿向外伸出，不耐烦地用脚跟敲着栏杆。他这个位置和姿势相当危险，一不小心会掉到云海，但对麒麟的六太来说，掉下去可以转变为兽形逃离的保证下这里安全得很，所以这是一个他很喜欢的姿势。
六太望着望着，突然感到心里一紧。
如果他的担忧是来自雁国本身的呢？来自国家内部或者王本身的呢？
八百年，怕是极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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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六太僵硬着面部，颤抖的声音无助地询问他的王。
“你说什么？”
尚隆的脸被阴影挡住，六太无法看清，眼前好像是朦胧的一场梦，但心中一阵阵的疼痛却格外真实。
“我会去退位。”
六太的卧室格外寂静，近几次尚隆每次过来都会辞退周围的侍卫侍女，导致现在私室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徐徐的风和云海淡淡的潮声通过敞开的窗户飘进屋内。尚隆坐在床沿，靠着六太对面的床柱，六太刚刚睡醒，原倚着抱枕半卧在床上，一听尚隆的话就直挺挺地直起身子。
六太感到浑身都在颤抖，牙齿碰在一起咯咯地响。他早已料到过会有这么一天，却在一年复一年的繁华中麻醉自己，故意不去想。
尚隆他果然厌倦了。
尚隆是什么样的表情，六太看不清，尚隆应该是故意的吧，六太猜想，尚隆故意把自己沉入床榻的阴影处，避免被六太看到脸。
“……你，终于厌倦了？”
“……”
尚隆没有答话，一动也没动。沉默的空气令六太喘不过气来，他把眼睛转向窗外，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他清楚云海下方的人民正在欢乐地过日子，谁都不知道玄英宫中沉重的气氛，也不会预测到即将降临的风雨。
六太闭上了双眼，太多太多的东西掠过脑海，他已经记不清他当年第一次向尚隆叩首签订契约时，尚隆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六太隐约地记得当时也很安静，只有海水的潮声和一阵阵温柔的风，就如现在。
“如果你努力，还是可以挺过两百年的吧。”
六太暗哑着声音说，他不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责怪尚隆一样，但不尽人意。
刚说出口，他就感到尚隆的怒气，男人散发着冷冷的寒气，以及深深的绝望，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六太和尚隆处了八百年的岁月，已经对尚隆的气息非常敏感，即使看不到尚隆的表情，也可以准确地揣测出尚隆的心情。
尚隆在绝望。六太突然感到自己的残忍。
“我已经给了你八百年的王朝了。”
尚隆没有继续说什么，但翻滚的怒气让身为麒麟的六太颤抖，六太体内的麒麟本能驱使他后退。可六太依然选择倔强地盯着尚隆，不服输地瞪着他。慢慢地他感到自己的双眼变红，他缓缓地靠向背后的抱枕。
常世原本没有抱枕这样的东西，在很久之前，六太在蓬莱弄来了一些。六太很喜欢这种松松软软的东西，尚隆就命令下面做出抱枕，历经这么多年，玄英宫的抱枕有各种形状各种质地，只要是六太会逛到的地方，基本上都放着抱枕。
现在在六太身后的是六太最喜欢的海豚型抱枕。陷入松软的抱枕，六太感到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雁国什么都没有，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的国家倒塌，六太也没有看过哪个国家荒废到雁国当年的地步。
六太其实一直都非常感激天意，感激尚隆。尚隆给了他希望和承诺，天意给了他尚隆。这奢侈的幸福他们给予了八百年，然后，现在是收回的时刻。
六太感到尚隆冷漠地看着他，窸窸窣窣地起身就要离开。
没等六太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紧紧地抓住了尚隆的衣袖，尚隆甩了甩，没能甩开。尚隆保持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我会退位，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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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隆知道六太在担心什么。
六太这家伙应该说真的不太像麒麟，当时给年轻青涩的景王介绍六太的时候，也真怕过六太会误导景王，要是每个麒麟都是六太这德行，尚隆猜蓬山哭都哭死了。
可是六太却又是标准的麒麟，如果六太当真没有麒麟的个性，玄君也不会对六太各种荒唐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六太生来就是雁国的麒麟，许是蓬莱的幼年期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他比别的麒麟考虑的东西更多。麒麟是王的麒麟，但六太却不是，如果雁国没有王也可以照旧运转，尚隆怀疑六太会第一个把他踹下去。
即使在床榻之间，尚隆有时候也会猜测六太的配合是不是出于麒麟恋主的本能。尚隆知道自己可以很无耻，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能利用什么都可以舍弃。麒麟恋主尚隆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一点拐到六太，却在心中埋了小小的疙瘩。
没有永远的王朝，尚隆很清楚。但尚隆同样也清楚自己的器量，要是他努力，他还可以继续一段时间，但他已经太累了。雁国碰到过各种问题，尚隆已经换着法儿解决过很多次。到现在，他不再惧怕任何问题，却失去了兴致。
如果这是项考试，他可以拿高分，但已然没有了热情。他是还可以做很优秀的君王，在天纲的边缘掐着步伐走，可他再也不可能像八百年之前意气风发爱民如子。
尚隆曾经随意地到处说过，如果雁国没有问题，也许他会毁掉雁国。这些话，他从来都不会避开六太讲。六太不是小孩，现在更是在常世里可以和六太比年龄的，屈指可数。六太又不像其他麒麟脆弱，这家伙比尚隆还要口无遮拦，对王有过不信任的前科，对这些事的抗击能力大。
而尚隆也希望六太为以后自己的失道做好准备。
六太也反复向尚隆强调过，尚隆是危险人物，如果觉得快失道了就痛快地去退位吧，可别连累无辜的我，说着这些薄情的话。
六太始终是雁国的麒麟。尚隆知道六太最为害怕的就是自己的失控，六太刚开始对尚隆并不信任，而六太开始信任之后又开始对尚隆的能力过分信任，以至于六太坚信如果尚隆想，他可以完完全全地毁掉雁国。
六太倔强的目光让尚隆恍惚，仿佛回到八百年前的那片土地，虽然当时的外貌不同，但六太还是用同样的眼神仰望尚隆。
“……我会退位，你不用担心。”
尚隆只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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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太紧紧地抓住尚隆的衣袖不放，六太的年纪停留在十三岁，又是不劳动不习武的麒麟，手劲儿不大，如果尚隆想甩脱肯定可以轻易甩开六太，但尚隆没有。
尚隆默默地站在床边，任着六太抓住他的衣袖。
六太倔强地盯着尚隆，眼圈红红的，金色的头发即使透过床帘也还是非常灿烂。
六太的眼睛闪了闪，他硬声问。
“……你要抛弃我了吗？”
尚隆浑身一震。
六太突然爆发，他跳起来，跪坐在床榻，双手抓住尚隆的衣袖，嘶声大喊。
“尚隆你个混蛋，你敢抛下我自己跑过去退位试试……”
六太鄙视失控的自己，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会如此多，他果然还是停留在那个十三岁，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没有任何长进。刚才他一想到尚隆会落下他独自离开，一瞬间从心底狂旋着喷涌而出的不安和委屈、焦躁几乎要淹没了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原来并不在谈这一点，但不知不觉话题的针对方向就改变了。
等到尚隆的双手轻轻地握住六太的胳膊时，六太才发现自己原本的身体有多么紧绷。在熟悉的温暖下六太刹那间就放松了下来，但他没有放开尚隆的袖子。
“你不是一直说要我退位吗？”
脸埋在尚隆的怀里，虽然看不到尚隆的表情，但他肯定在苦笑着吧，六太想，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涌了出来。
六太狠狠地打了一下尚隆的胸膛。
“我都被你养成马鹿了……你让我怎么找新的王，怎么辅佐不是你的王！”
六太感到胳膊上一阵疼痛，尚隆在加大握着六太的胳膊的力道，六太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尚隆捏碎。
“你居然承认自己是马鹿，真难得啊，六太。”
竟然伴随着阵阵笑声。
“你还敢笑！”
六太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狠狠地瞪向尚隆，然后睁大了双眼。
尚隆的脸近在眼前，眼中烧着疯狂的火光。
“我果然高估了我自己，我以为我可以容忍。”尚隆抽出一只手，捏着六太的下巴往上抬，粗鲁地说着，但拭去六太眼泪的大手却异常温柔。
“六太，你不会有新王。”
六太在尚隆的疯狂中看到了悲哀。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六太卑微地满足着，闭上了双眼，微微颤抖地伸手揽住尚隆的脖子，半挂在他身上，在无尽的绝望中紧紧抓住这个人。
“一起下地狱吧，六太。”
六太点了点头。
既然我们一起开始了这一切，那让我们一起承受结果一起堕落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始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