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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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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起鱼白。
不久,太阳尚未出山,但那金光已从薄薄的云雾中穿透而出。
照得汴京前晚下的雪,折射出耀目的白光,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景物都笼上一层圣洁的光晕,看起来整个汴京都透着生机。
不需要斜视便可知天空还挂着浅淡的月痕,在太阳的光辉下月亮也匿了清冷的光芒,从容地隐秘。
那隐匿的月,正如金风细雨楼主楼上静静矗立的楼主,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一柄比白衣更白、更冷的剑,一双岁月无法改变光滑细腻的手。
纵然岁月为他增添了如剑的细纹,改变了他的容颜,却也改变不了那颗从始至终的【仁义】之心。
他早已满头银丝,却未见他精神萎靡,他的肌肤依旧光彩,透着健康的粉红。气血很好,身姿依旧挺拔似剑。
站在楼顶的他若是忽视他那飞舞的银丝,更像一位年轻出尘的剑客。
可他已经执掌京城第一白道——金风细雨楼二十余年。
人称“群龙之首”,在很多年之前,他还是义薄云天、剑指天涯的少年郎,那个名号叫——“九现神龙”。
这个名号尘封多年,没有多少人记得当年追杀他的男子叫什么,没有多少人知道逆水寒事件怎样开始的,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接近于神邸的楼主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此刻和他一同站在主楼对立面的人是谁。
而那个白衣楼主知道,那是和他纠缠了大半生的敌人,更是知音的人。
每三年他们便会在金风细雨楼的主楼上一决生死,楼主从未告诉任何人与他一决生死的人姓甚名谁,那个胆敢挑战金风细雨楼的男子也从未告诉别人他是谁,和金风细雨楼楼主有何恩怨。
每三年他总是在那几天来,静静地守在金风细雨楼楼主的房门前的树下,楼内的人几番想要动手拿下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男子,可楼主吩咐这是他们的恩怨,他人不可插手。
他们总是很安静地决斗,他们总是能轻易猜出对方的下招,他们这二十几年来从未说过一句话。
他们不会杀死对方,他们总是打成平手。
开始之时,金风细雨楼的敌人很是惊讶,想要找到那个和金风细雨楼楼主决斗的男子,从而铲除金风细雨楼第一大高手。可是,无伦他们怎么找,撒下多少眼线都找不到那个男子的踪迹,慢慢地便放弃了寻找。
时光流逝,楼依旧是那楼,人依旧是那人,改变的是他们的年纪。
都已是老人,只是衰老的痕迹在他们脸上并不是很明显,反而增加一份被岁月冲蚀的淡定从容优雅的气质,站在那便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即使他们已是老人。
日西斜,天向晚。
他们站在高楼上还是一动不动,如同是两尊被岁月精雕细琢的雕像。
黄昏映照天地,莫名的悲壮之感油然而生。
不同于朝霞,黄昏总是给人一种寂寥,铺天盖地的寂寥。
他们凝望对方,那眼神仿佛是穿越了厚重的尘埃,被时间倾轧多年才到达彼端。
一青一白,在这天地之间静止了一般。
可,时间不会静止,人亦不会静止。
白衣楼主动了,他缓缓拔剑,极其缓慢,好像每拔一寸就耗尽他的生命一般,那样迟缓。
穿半旧青衫的人也动了,在腰间摸出一柄手掌大小的小斧,那小斧很亮,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如往年一般,穿半旧青衫的人发力飞出小斧,一阵神哭鬼泣。白衣楼主会抽出那把伴随他多年的剑,切入小斧的轨线,借力发力,小斧在空中急旋向青衫人飞去。
白衣楼主飞身轻跃刺向青衫人,青衫人侧身拔出一把剑和白衣楼主打斗,多则数日,少则一日。
不是白衣楼主翩然离去,留下青衫人望着白衣楼主身影无限凝望,眼神中是敌人不该有的深情和痴恋。
就是青衫人被白衣楼主打得吐血,捂住受伤的地方,不舍地悲凉离开,三年后青衫人还会回来。
这件事,好像会一直一直这么下去。
永远会这样下去,除非有一人想要结束这一切。
否则这件事,这个约定会知道他们老去、死去那天才会终止。
但是就是今日,就是这个时刻,穿半旧青衫的人如往昔般发力飞出小斧,一阵神哭鬼泣想白衣楼主袭来。
可是白衣楼主却没有如同往年一般抽出那把伴随他多年的剑,切入小斧的轨线,而是在那一刻将那把剑回鞘,闭眼承受那专破内家天罡正气的——神哭小斧。
是白衣楼主想要逃脱这三十年的纠缠?
是的。
他累了,倦了,乏了。
尘封多年的回忆,一幕幕流过白衣楼主脑海。那些仇恨,那些悔恨,那些情......他已无力还。
一张张生动的脸闪现,楚相玉、八大寨主、鸡血鸭毛、寨中兄弟、卷哥、红泪小妖、边儿晚晴、四大名捕、王小石、杨无邪......以及面前的青衫人。
渐渐变色,褪色,直至消失,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情,欠不起,还不了。
很累。
不只是身体很累。
连同那颗心也累。
所以,白衣楼主放弃了,他所追求的一切在那一刻突然放弃,毫不留恋。
白衣如雪,血花如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夭。
绽放在白衣楼主的胸口,这一击很痛,亦如当年生杀大帐前的一击,痛彻心扉。
身是。
心亦是。
可现在白衣楼主只觉得像是解脱一般,笑了。
自从接手金风细雨楼后白衣楼主就很少笑,从未这样卸下包袱,他笑得很美,一个男人,尤其是年届花甲的男人不该用个美字,可笑得的确很美。
脸颊上荡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那双冰封的凤眼此刻春暖花开,这使他不像一个年届花甲的老人,而是像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青壮年,带着沉稳和清澈。
白眼楼主将要倒下,青衫人反应过来,急掠抱住白衣楼主,手紧紧攥着白衣楼主的手,白衣上的血花印染道青衫人身上。
青衫人拥着白衣楼主渐渐冰冷的身躯又哭又笑,不像是终于杀了多年的仇人,而是像失手杀死自己最深爱的女子一般,伤心绝望,不想苟活于世。
金风细雨楼众人想要将白衣楼主的尸身夺回,青衫人哭笑着不理会金风细雨楼众人。他们在说什么,青衫人浑然听不见,也不像听。
那刻的青衫人一下衰老了三十岁,真正像一个正常的花甲老人,虽然青衫人的面容未变,可是神态已变。
白衣楼主的存在几乎就是他的唯一活下去的信念,如今这个信念凋零,他已无活下去的理由和心态。
众目睽睽之下青衫老人抱着白衣楼主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一声长啸,无限悲凉苦闷。青衫老人身形似箭冲向汴京的郊外,那只有一瞬,一瞬就不见了踪影。
数日后,四大名捕之首——无情带着四个早就扬名在外的三剑一刀在连云山的险峰下发现青衫人的尸身,而白衣楼主的尸身却搁浅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水河畔,这样的天气,这样冰冷的河水。
三剑一刀将尸首打捞上来,无情亲手将白衣楼主脸上污渍擦净,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和蕴含太多情绪的眼,成为他们相识近三十年的印证。
回到六扇门,通知了金风细雨楼领尸身,无情独坐在小楼整整一日,半步未出。
按风俗守丧三日,无情天天到,陪伴在白衣楼主的尸身旁。发丧当日,江湖中人诧异的发现才几日的时间,无情年老了许多,那双眼不再寒冷却充满悲伤。
数月后,据江湖传闻原金风细雨楼楼主和旁边一座无名之墓被撬,两座坟墓中的尸骨无存。四大名捕连夜赶到,只知无情当场吐血。
从此四大名捕之首卧病在床,几年后无情随先师诸葛正我逝。
而后冷血、追命逝世。
往日四大名捕只剩铁手,不久像宋徽宗辞官,一人隐退深山。后北宋将破国,宋钦宗命人寻之,未果。
传闻,在已故金风细雨楼楼主衣冠冢前发现一具衣着极似铁手的尸骨。
不到两年,北宋两帝被俘,至此北宋正式灭亡。
而墓碑上刻的正是那个名字——戚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