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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君担罪,终究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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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荷花池,池里有争先开的几茎莲花。荷花池边有几株桃树格外饱满,飘落的粉色如蝶彩。
曹蝶在池边观望许久,慢悠悠脱了衣裳,跳下了水。
摘莲花,送……情人。
寻了最早绽放了艳丽,也最早惨遭采摘的一茎。
怒放着的一只嫣红色莲花还不够,又非常不人道地摘了含苞欲放的花苞,还有荷叶也折下两三只,上了地把胜利品轻轻放置在一边,把衣服穿上了,托着几只莲花快步又轻巧地往王卜住的院子里跑。
“谁要你的莲花?”王卜用力把曹蝶递过来的莲花甩在地上。
曹蝶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回。
“是,子安说得对……”曹蝶笑着退了出他的房间。
王卜握成拳的手微微地抖。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最大的笑话,人以为鬼神不问,偏偏苍眼瞧处。
“王参军,这事不是开玩笑的,狱卒可是接过了你拿去的免赦令,你能赖谁?”
“那是死囚,是官奴,不是想玩就可以拿回去的……”
“那人给我,我这弹劾的呈子就不会往上传去。”
最后王卜轻轻拾起地上花瓣甩脱的莲花,大力闻了闻,抱在怀里。
其实……有那么一件事,他也不知道。他觉得,他是个终将会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开花结果,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圆满。却……
曹蝶跑回荷花池,拿出怀里的木簪,轻轻巧巧习以为常的微笑。
这是他送的,很美的木簪,顶端有着刀刻的花纹,盘绕成藤花的形状。曹蝶把袖子捞起,对准手臂扎了下去。
桃花还在飘,烂漫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手臂在颤抖,桃木簪尖是钝的,所以伤口出离的疼。
在疼痛中仰头看青天,白云成了丝缕的流玉白,真是极致的美。
你,会好一些吗?
还是,什么时候就成了天地间的游魂,尘土里的枯骨,无人祭奠?
夜深黑,无月光。
手持木簪,王卜眼神坚决,带着狠戾,靠近了曹蝶:“你死,也是在我手中最好。”
“不是最喜欢血流尽的死法么,那么不珍惜生命的人,又何故苟存”
簪尖按在血脉处,已经有血流下颈间,是很熟悉的画面,只是此时曹蝶微仰着头,带着满足的笑容看着他,直到攥着曹蝶攥着他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下,王卜才悲哀地松了手,木簪留在他的颈间,染了无数层的血红。
从梦中醒来,王卜辗转许久,却不能再入眠。他爬了起来,启门扉而出。
院里有着明净的月光,曹蝶正望着月亮出神。
王卜坐到他对面,看着他的眉眼舒展,毫无煞气,他总喜欢笑,可现在却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专心看着月亮,没有看王卜一眼。
王卜拢了拢衣服:“怎么还不睡。”
曹蝶抬起手指指指下弦月:“你看。”
“怎么了?”王卜也看着月,倒看不出什么究竟。
“婵娟,会不会有两个婵娟,另一个追逐光明而去,最后成了太阳,只剩下了它,所以每一个夜晚,世人都倍感月之凄寒?”
王卜沉默,良久才说:“它真想不开。”“它”是日还是月?王卜也想不明白。
曹蝶喃喃道:“是,想不开的,只有这种下场。”
王卜不忍,伸手握住他的手,格外冰冷,不知是受了多久的寒。
王卜不语良久,才道:“曹蝶,你初出狱的时候,所说的故人,是谁?”也是那句话动了他的容,让他神魂颠倒。
“是我。”
曹蝶抽出王卜掌心的一手,带着笑意按住心口:“是还有心的曹蝶,而不是如枯木般无情的曹蝶。”
“曹蝶……”
手执毛笔,王卜下定决心写些什么,却半天迟疑,最后循着心的意思写下了最诚挚的一句话。
好罢,曹蝶,就这样罢。
他日的我是否会后悔,今日的我无从得知。
“那人么,在我府上闹事,被我逐了,他不肯走,我便杀了他,赵大人,不知道这杀囚人,是个什么罪?”
赵钱来看着王卜的一脸无赖,鼻子都要气歪了:“你!”
弹劾往上,很快王卜就被放牢里了。
而那人……
身在黑暗肮脏的牢里,王卜有几分迷惘,几分惊畏,还有几分不甘。
不知道,家人,乃至世人会怎么看他呢……年少的才子,今日的人下人。
这样做……是着了多少窍的魔……他深深埋头入膝间。
云风霁雨,曹蝶坐在荷花池边,手上是一张合掌大的纸。
看了很久,想着想着是一笑:“傻瓜。”
纸上却被泪水打湿一角,曹蝶举起纸对着阳光看,纸后似乎还有桃花在纷飞,他却只能看见纸上的那四个字。
愿君平安。
我说过,你不可能如我一般,因为“你不是我”,你还有颗健全的心,而我,早成魔成怪。
他又笑了。
平安,平安,多么令人神往的字眼,平平安安,而那个愿,要人心刺痛起来。
哦,原来我还有心。
曹蝶捂住心口,在这呢,这在痛呢。
王子安,原来我已欠了你这么多。
听到罪当死的时候,王卜无奈至极,原来是一命换一命的买卖。
听见父亲受自己连累要下放交趾时,便心神俱乱。
听见墙倒众人推,同僚多落井下石的时候,觉得可笑。
却没听见那人的消息。
那真是可恨的,自私的,嗜血的怪物。
待听见皇帝大赦天下时,已经是秋季了。走出那黑暗之地,再见光明,只王卜只觉得要重新来过,旧时梦,还有个淡淡的影子在,傲骨,却不能折断去。
已是金秋,斜斜的阳光下,萧瑟的半枯败了的莲丛边一叶孤舟。曹蝶穿着泛着灰色的白衣衫,静静地躺在上面,阳光下像将死之人,连呼吸都未曾波动了小舟。
王卜在岸上忍住从脚底往上窜的不甘和沉沦,只觉得心口都一阵一阵抽痛。平复了心情淡漠地看着舟上的人。
这就是黑暗的来源,这就是鬼魅的化身,这就是一杯毒至清冽的毒药。
最后是王卜又退了两步才高声又清朗道:“曹兄,我王子安今日一去,再不归返,敢问有何赠言?”
曹蝶就像真的死了一样,王卜打了揖,便一步步退去。
这一走,不疯不傻不癫不痴不痛不悔,走入阳光下,一切太平。
那人轻轻道了句:“愿君平安。”
王卜脚步滞了滞,而后却坚定地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曹蝶睁开眼,把手中的木簪抬至眼前,细细看来。
你死的那天,我会和你一起死,你走的那天,我会把欠你的还你。
秋日的太阳光芒一点不灼人,曹蝶把身侧平整折叠的纸张打开,缓缓放在水面上,看上面的字氤氲开,墨色四散染了水波,而纸渐渐变成灰色一片。他手轻轻握着木簪,只一个侧身,就从舟上翻入了水中,水上冒了几个气泡,很快归于平静。
周身是冰冷的水,目及荡漾着的金色阳光,身体在下沉中离光明越来越远,最后陷入温柔的黑暗,再不苏醒。
身体触及莲根丛处,便有了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两年后,王卜远渡大洋下交趾找父亲,想起这小半辈子,大概唯一的错就是着了实在不该招惹的人的魔,那么个残缺的灵魂,他要怎样才能修补?
这已没有答案,他要南去,南去,再不会看见那个人。
他手扶着船舷,不经意看向水面。
王卜怀着又惊又惧的心伸出半个身子,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竟出离熟悉。心神大震,攀着船舷的手一个不稳,跌入水中。
“王先生!”众人喧哗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水没顶而来,王卜意识迷离。
终究是,死为双了吗?
等着重波平覆,帆扬舟去,万里晴空下的江面粼粼水光,似承载了古今无数悲欢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