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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言行难测,人心惴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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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卜去事务堂工作,寻了那纸卷就撕毁了。
一道免赦令写完的时候,王卜的手心竟出了汗,思绪来回翻转不知多少圈。
免赦令交给了狱卒,王卜轻声软语,底气不足。
再看天色,竟是风雨欲来。
托病告了假,临街买了把纸伞,直直往家里去。
身后有一个穿着他简衣的男子,面目清秀中显出分若隐若现的媚气。
雨先是一丝一丝斜斜随着风飘扬,渐渐如织密密,再就是豆大一般,打在地面,噼里啪啦作响,积了水,地面泥泞了起来,两人的裙角都污了。
冷风与雨声里王卜的声音如飘似渺:“我从未做过这么不知所谓的事……”
不知所谓。
远处的山蒙着水雾,氤氲得像春闺旧梦。
曹蝶在雨中如闲庭信步,颇有魏晋之风。
王卜转过身,曹蝶眼睫上有着小水滴,眨眨眼隔着雨雾与他对视。
一时两人的身影像要在雨中成为隽永画卷,此生不散。
一场忽薄忽重的雨直直下到日暮。
王卜寻了好久,这回是难得浓烈的十八仙,院中有美月,他把酒坛放在桌子上,倾樽而饮。
曹蝶坐到了他的对面,笑着看他:“共酌一杯?”
王卜放下酒樽,轻轻一笑:“你善饮么?”
“看是什么好酒?”
“区区十八仙。”
曹蝶伸手捞过酒坛豪饮。
“古来杜康皆忘忧,”王卜抬手,“孟德安在否?”
“好志气的男儿。”曹蝶赞道。
王卜笑了笑,志气?真是令儿郎遐思的词?远离了政治中心,一游巴蜀,如果东山再起……
曹蝶只手支腮,眼神凝在王卜脸上。
“子安,你醉否?”
“尚未。”虽说如此,眼神却开始飘忽了。
“你觉得,人命是个什么?”在王卜看了,月下的曹蝶一身白衣,就像要羽化登仙了一般。
王卜毫不犹豫:“猿猴,长得像,且朝三暮四。”
曹蝶似乎是在笑:“依我看,是蜉蝣,卑浅得很,且朝生暮死。”
寂静的月夜,只有一樽又一樽的十八仙被饮下,酣畅淋漓。
最后,王卜摔了空酒坛,吃吃吃笑了起来。曹蝶见他笑,眼神越发出彩,与月华平分秋色。
“帝里寒光尽,神皋春望浃。梅郊落晚英,柳甸惊初叶……你还记得这个么?”
“我去过巴蜀,那是好地方,如果以后……”王卜摇摇头,抱着酒坛蜷了起来。
曹蝶绕了他的墨发在指间环绕,嘴角上扬。
“流水抽奇弄,崩云洒芳牒。清尊湛不空,暂喜平生接。”
清尊湛不空,暂喜平生接。
有那么一个词叫弄假成真。
王卜遣了人去帮他告假五日,昨夜临风喝酒中了风寒,一早一起就发热了。
看着下人照顾他,曹蝶在床栏处斜倚着,姿态风流。王卜睥睨了他一样:“麻烦曹兄移驾,莫拦了下人的路。”
曹蝶微笑:“我在这,自然是我有所企图。”
“杀了我么?”
“对。”
王卜瞪大了眼。
曹蝶耸耸肩,退了下去。
在院子里对着颗柳树看树干,实在是无聊得慌。
“你在作什么?”
“移驾于此,闲来无事……”曹蝶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你进去吧,春寒料峭的,小心坏了身子……”
那人静了静:“为什么要杀人?”
曹蝶笑得越发明朗:“子安,你可听说蛇蝎美人一说?”
只见曹蝶发上一只木簪,也不知道是怎么从狱中保留的。
迎着王卜的目光,曹蝶眼角挑了起来:“人命至贱,多一条少一条友什么不一样?”
王卜掩不住喉间发痒,重重咳了几声,曹蝶转过身,摘下木簪走向他,艳压桃李。
“这钝器杀人是最下作最无伎俩的,”到了王卜跟前,木簪尖端按在他白皙优美的脖颈上,“就这这里使力,子安,你可知道血喷出来如何景致?”
王卜没有退缩,对视中感觉到曹蝶手下的劲道一丝丝加剧。
蓦地收回簪子,眼神淡淡:“我忘了,你早已懂的。”
王卜咬住下唇,眼神难掩一分危险。
那人却又笑道:“春来了,子安,带我去看景。“
“我尚抱恙。“
“顶天立地的男儿,还怕被病恙束了手脚?“他眼里显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王卜的手藏在袖中我紧了来。
曹蝶的眉眼突然出现了妖魔的幻象,张牙舞爪,酣畅淋漓。
行在小道,两边的芳草萋萋。微风阵阵,正是春景一大妙。
“子安,你想做什么?“
“扬名立万,报养父母。“
“拜爹娘赐的名儿,我总有一天要化蝶……“
曹蝶说着最烂漫的话,折下路边野花,嗅了嗅,就如少年一般天真。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王卜的眼睛像是黏在他身上。
一个人,一个美人,一个蛇蝎美人?
看到他露在衣领外的脖间,王卜不知觉出现了一只簪,或是一把刀刺入的场景,心都颤了起来。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
曹蝶对着他一笑:“子安,你可知魂魄?”
王卜平平淡淡:“谨听曹兄高见。”
“世说万物乃魂魄掌心神,魂司善,魄司恶。人死则魂散魄滞,所以恶鬼作祟。”
那张嘴一张一合说着,春风沉醉。
他状似无意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王卜退了两步。
两个人的身影在风中越来越淡,直像一阵云烟。
王子安,魂不守舍,可是要让魄肆无忌惮的。
3
王卜作为青壮年劳动力,一觉睡饱,很快就带了十分的精神。
他在院里拿着剑琢磨,这招手劲应该往哪使才最有效,曹蝶轻飘飘摇着手里的柳枝站在了远处。
王卜放下剑,有点倨傲地看着他,曹蝶微笑着与他对视。
曹蝶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我看过那么一只鸟。”
“不知道是梦里还是我十岁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一只鸟,它有着鲜红色的羽毛,立在树梢上,振翅欲飞,天空很大,它飞上云霄……”
迎着细风,他的声音特别明晰。
“只是没有多久,我站在路边,看见有猎人用手握着中了箭的它从我面前走过,不知道那么漂亮那么骄傲的一只鸟,味道怎么样。”
王卜缓缓走了过去,眼神淡漠:“你想说什么?”
曹蝶不以为意地松开手,碧柳枝条跌落地上,他朝王卜笑笑:“天高不凭意,难得九天游。”
初春的天片片浮云,王卜远目,良久道:“是,言之有理。”而后是一片沉默,直到有仆人报告有客迎门,王卜才做了个揖离开。
在厢房里,王卜待客之道圆润周至,与友人畅谈良久,还交流了诗赋几首。
似乎门外有人慢慢地走过,似乎驻足了一秒钟,又似乎没有停顿。
夜晚,缄默的夜空藏了人所不知的思绪。
木床上一层被衾,曹蝶仰卧着,没有光源的房里一片漆黑。
门戛——的被推开,有人踏入屋内,月光丝丝缕缕漏了进来。
曹蝶睡得浅,当有人压着他的时候便睁开了眼,是王卜眼波寒冷。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曹蝶浅浅的呼吸,最后是一笑:“这话,白天下你不会说吧。”
王卜伸手轻柔拿捏住他的脖子:“我没告诉你吧,你的命在我手中,你也是区区鸟禽,最好就是不要招惹我!”
曹蝶在他身下,轻轻应了句:“是,我是。”
王卜恼怒着,而曹蝶一歪脑袋,眼里的光泽漫不经心,偏有人看出凄艳。王卜缓缓松开手,借着依稀的月光,看见那人玉琢的脸庞,有点迟疑地用嘴唇碰碰他的嘴角。
曹蝶一抬下颚,有力地反噬着,唇齿交缠间,有血痕流下嘴角。王卜受了痛,也狠狠咬破曹蝶的嘴唇。血气四溢,只觉得心里有什么放肆地流窜了出来。
扯开了那人单薄的衣服,仍带着血的齿间咬住精致的锁骨。曹蝶缩了缩,又是一笑:“不要玩太大才好。”
王卜冷笑一声:“你怕了?”
曹蝶摊开四肢,随意至极:“这……反了。”
粗暴的,欲望的一晚后,徒留一床的血。表情复杂的王卜和一脸苍白的曹蝶对视良久,王卜终于退了出去。
曹蝶细长的手按住了额角,低低笑了几声。
会怕的,会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是光芒万丈的好人物,我是什么?你如今这样对我,不是后悔了救我回来仕途不保?你自视清高,本该是最可怜的可怜虫,我也不过比你可怜那么点。王卜王卜,你心里住了个什么东西,恐怕白晃晃的日头下,你不敢看清的吧?
也罢……
曹蝶卧床数日,王卜少有过问,就像那夜没有发生过什么。偶尔在院里看见他抬头赏着桃花,王卜也匿开去。
那人太危险了,看见他那张脸,就有邪念掀潮而出。似乎要和他一起堕落才好。
就这样过了几日,王卜回了事务堂,把手头积下的文呈一一看来。
“王参军。”赵钱来眯着小眼对着王卜笑,王卜一颔首,心下有种不安。
赵钱来捻了捻小胡子:“多日未见,不知王参军状态如何?”
“尚好。”
赵钱来话题绕啊绕,最后别有深意问了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参军你看——”
王卜放下手中的宗卷,看向赵钱来,手不知觉攥紧了。参军
“多谢,不了。”王卜拒绝,心里兜兜转转是那句。
赵钱来微有愠色:“王参军,纵是太上真君,也没有说这样疏离众等的。”
王卜冷了脸,僵硬的态度:“不去。”
赵钱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卜回过神的时候,细细把手中的纸张展平,心底有股愤愤之情,这种感觉一直到回家还在。院里夕阳残光里,曹蝶如雕塑般坐在院内,见他进来,一偏头给了他一个笑容。王卜漠然走过。
等到月亮爬上来的时候,王卜对着月亮拭剑,如月的清辉,剑身的森气映在他冷然的脸上,他对着光亮的剑,看见身后男子一脸的笑意。
疾如闪电地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冰冷地看着他。
“好漂亮的身手!”男子嬉皮笑脸,一张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害怕。
王卜眼神挑衅,剑锋又递向他喉间几分。
“子安,我命由你。”男子扬了扬尖尖的下颌,眼里一片认真。这是那天后两人第一次再说话,却怪异的厉害。
“哼。”王卜收回剑,一脸清高。
王卜舞了朵剑花,在孤冷明月下,两个人像是宿仇一样,说不了几句话,说了也要冷气扑面,王卜执剑回身,那人看着下弦月如此冷清,微笑在风中有了凄清的伏息。
曹蝶举起从市上买的竹笛,摸准了手感屏住呼吸,才吹奏起来。
那笛声不急不缓,一丝感情都不在那时扬时抑的曲调中,却平添一份悲戚。
笛声远远飘入耳中,王卜立根土中,长长叹息一声。
“这人生,真的如你所说?”王卜从后牵住他的发丝,眼神迷惑。
曹蝶转过身,与王卜对视,他眼里是七分的清明与三分的嘲弄,看得王卜一震。
是,曹蝶都知道。
王卜眼里燃起邪恶的光芒,他摘下冠上的木簪,按在曹蝶脖间:“高山流水会知音,曹蝶,我们一起看看这里喷血是什么样子好不好?”
曹蝶嘴边的笛子流泻出的笛音越来越激越,透出几分快意。
按在曹蝶脖侧的渐渐用力,随着血的缓缓流下,积聚在衣襟前,曹蝶的笛声颤了几颤,渐渐沉下,他的指尖跃动缓慢,却依旧不屈不挠。
王卜收回手,带着笑意:“算了,不杀你,一条贱命。”
第二天,曹蝶脖间缠上白色棉布,看着王卜的眼却越发含笑。
一同出游,彼此行走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对于这种近了就成魔的情况,王卜突然觉得,这样几尺的距离再好不过。
那是一个荷花池,正值春季,池里只有莲叶几许,菡萏拔立,幽幽清雅。而池边的桃花树花正繁盛,站在池边看着看着,王卜觉得心胸开阔,似乎没有那么多的阴暗了。他呢?
王卜不由自主靠近了曹蝶,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嘴角:“自然万物生机勃勃,会不会让你好一些?”
好一些?
曹蝶微笑着,慢慢向前:“是,我好许多。”王卜同他一同微笑,直到曹蝶发力把王卜推入池里,原料是池,没想到脚下不及物,不知有多深。王卜被绿水包围,屏着息仰视池边的人,曹蝶面目温柔,却有着一颗难为人道的心,他正笑着叹息:“可惜你会水。”
王卜呆了片刻,攀住池边地面跳了出来,浑身是水,定定看着曹蝶,伸手摸着他的脸,神色复杂。曹蝶任由着他,不言不语。
“走吧。”王卜收了手,有几分无奈。
并行了几米,王卜解下入水后湿重的头发,发披了下来,他把簪子递给曹蝶,曹蝶接过,摩挲着,轻声道:“好漂亮的簪。”
“你要,就给你好了。”
曹蝶微笑:“谢谢子安。”
又走了不远,王卜冒出了句:“你会不得善终的。”语气不无低迷。
“如果那样,你会随我吗?”
王卜被水弄得浑身冰凉黏稠,心也一寸一寸寒了:“曹蝶,按你刚才那样,你若死,我也只会在一旁拍手叫好。”
曹蝶笑着:“你不会。”
“为什么?”
“你……”
听他说了那四个字,王卜咬住了下唇。
对吗?他心里的魔尚未成形?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