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好受》Single

27、付出代价

　　毛丽算是最后坚守在湖南的大学生了，眼看新的一批大学生又即将到来，她也快从新人熬成老人了。
　　刚来的时候见谁都是喊姐，现在自己也快成丽姐了，但是她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递交的辞职信被陈然撕得粉碎，但那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重要，公司有多器重自己，而仅仅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而已。
　　而且作为罗丹曾经重点培养的对象，在罗丹走后，只能是落得一个凄凉而又尴尬的下场。

　　就像陈然说的，现在公司剩下的大学生也就你们几个人了而已，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走的，死了这条心吧。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不放你走，而是因为不能放你走。

　　建旬要上市了，引起的风波必不可少，其中便有大学生的这一块儿。
　　早在去年就有媒体暗地里对还在建旬的大学生进行过访问，当时还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在湖南的地方报纸上登了一个豆腐块，但最后被建旬高层悄无声息地压制住了。今年上市风一起，大学生的问题就又被翻出来当成了一个话题。

　　毛丽作为留守建旬的最后人员，理所当然地便成了第一个被采访的对象。
　　有些话该说但不能说，有些话是真话但是说不得，这就是职场的无奈。即使你身陷其中，即使你的朋友因此而受到伤害。但自己微小的力量也为他们做不了什么。

　　自己不能，但或许别人可以。所以在记者问她可不可以提供下其他已经离开了建旬的人员信息时，她想了一会儿，报了汤玉宇的联系方式。

　　陈然是第二天的下午走的，飞到长沙的时间正好到睡觉的点，在市里歇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可以直接回河源。
　　汤玉宇是在陈然走后的第四个小时接到记者发来的信息的。那时候陈然刚从飞机上落地，脸色还有点憔悴，嫌麻烦没有叫张迎来接，而是自己打了个车到就近的宾馆，准备好好睡一觉。
　　在汤予宇回复之前，还给他打了个电话。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打完这个电话，他们之间就什么都变了……

　　汤予宇接到信息时起先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网上的一些骗人的把戏，但是当那个记者亮明他的身份，并提供了相关的可靠证件，然后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他动摇了。

　　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会给陈然带来的影响，但是心中的正义和良心却让他无法忽视想要说出真相的欲/望。他还记得在湖北培训时那些女生被迫离开时眼里饱含的不甘和泪花，还记得林小峰走时面对他时低头那一瞬间的无奈，还记得培训主管召集大家吃散伙饭时那种沉重而又压抑的气氛。那一张张青春逼人的笑脸，那种壮志满酬的情怀，在河源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被打落得七零八落。

　　正因为有无法言喻的感情，所以才会感觉被伤害得这么深刻。

　　自从罗丹去了安徽之后，他的头像便很少再亮起来，但是今晚却不知道为什么显示的是在线。汤予宇盯着那个小小的微黄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罗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有的话明知不该说，也不可说，但是不说的话心里又会感到不安心，请问还可以说吗？”
　　罗丹的回复没有马上过来，而是过了几分钟才回了一句简单的话：“那就要看是一时的痛快，还是触及良心的不安了。”

　　聊完过后汤予宇问那个记者他是第几个回复他的人，记者说是第一个，不过他目前暂时只找了几个人，然后问他其他人的联系方式。汤予宇笑笑说我不知道，然后就下了线。

　　过了几天，接到罗永川的电话，他和肖敏也都收到了记者发来的信息。汤予宇问他们说了没有，罗永川当即毫不犹豫地道：“说了，当然说了，我们讲的都是实话，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搬弄是非，只是把我们在建旬遇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一遍而已。
　　汤予宇笑道：“你就不怕建旬报复你们啊？”
　　罗永川听了一梗脖子：“要报复就让他们报复，他们敢那么坑大学生，我就敢给他讲出来，看他能拿我怎么样！”
　　汤予宇已经笑出来：“行了行了，知道你最勇敢行了吧，反正自己小心点儿。”
　　“嗯，你也是哈。”

　　新闻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得多的速度刊登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在湖南一份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纸上的一个豆腐块，而是大刺刺地刊登在了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报纸上，整整一个版面，旁边搭配的还有建旬这些年因生产而引发的一系列安全事故，图片加数字的说明，鲜明而愤怒地刺激着人们的眼球。
　　每一个不近人情的举动，都是对初出社会的年轻的心一次沉重的打击，每一个事故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如果不是因为上市，这些真相可能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也永远不会有被人知道的机会。
　　在湖南待了接近半年的时间，汤予宇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一间间自己进出过无数次的车间，吞没过那么多的生命……

　　文章中详细地说明了对生产型企业的事故率要求，以及建旬这些年来远远高出及格线的事故发生率，还有各公司每年死伤人数的详细数据。

　　上市被推迟了。

　　看到报纸的那一刻，汤予宇的心就一沉。特别是在看到“建旬在湖南分公司的多名大学生……”这一行字的时候，感觉整颗心都在往下坠。

　　还未从震惊中醒过来，他便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陈然给他打电话时还在开玩笑让他回湖南的事，心中便不禁一痛。

　　湖南是肯定回不去了，他和陈然，或许也回不去了。

　　陈然一连两个星期都没有电话过来。

　　又过几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接到了汤云昌的电话。作为建旬最大的竞争对手，且近一年来越来越有被建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建旬发生这样的事，对中建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所以当汤云昌告诉他建旬的上市计划被无限期延迟，且因为事故率太高和坑害大学生事件交了一笔巨大的罚款时，心里反而平静了。

　　“各事业部该追究责任的也追究责任了，这番建旬的人事估计要有大变动了。像你待过的湖南，听说连总经理都要换了。”
　　汤予宇本来还在边吃饭边听他说，听到这句的时候猛地一下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汤云昌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我说，那天开会的时候听说建旬湖南事业部的总经理要换人了，哦，对了，你跟他关系好像挺好的，上次他还来家里找你。不过这种事，摊上只能说他运气不好，他上任也没多久，就遇到这种事。对一个职业经理人来说，以后的职业生涯上肯定也算是一个污点了……”

　　汤云昌再说什么，汤予宇都没有听进去了，事实上，在听到湖南建旬的总经理换人的时候，他的脑子就已经一片空白了。

　　在电脑上找到那个记者的号，即使头像是灰暗的，汤予宇还是打了很多字过去，一开始还能保持冷静地好好说，到后来就已经变成了不受控制的质问了。
　　明明说过不会透露他是哪个事业部的，明明说过不会牵连无辜的人，原来人心真的是不可信，记者并不一定代表的就是正义。

　　自己果然还是太嫩。

　　只是保持沉默的消失而已，比起打电话来用难听的话骂自己一顿，或者打个飞的过来揍自己一顿，这样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对不起陈然，我没想到会弄得这么严重，对不起……”黑暗中，汤予宇无力地闭了闭眼，对着窗外渐渐黑沉的天空，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