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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满园宫墙柳 ...

  •   按大楚的惯例,被临幸过就算是后宫正式的主子了,每日必须去太后的慈安殿请安。这回太后在慈安殿设下茶会,一来正式承认了三位新晋妃嫔在宫中的地位,二来也算是宫中姐妹相互认识,大家以后好相处。
      一大早,芷烟就梳洗打扮好了过来漪澜殿。虽说承宠的次数比晓妍多,但芷烟骨子里仍透出一股细嫩劲来,说话做事一直怯怯的,话也特别少。在宫中她似乎没有什么熟识的人,平时都不出来走动,只是偶尔来漪澜殿坐坐。
      晓妍明里暗里又观察过好多次,实在是看不出任何破绽。偶尔话语里提到进宫的原因,她也没有躲闪,只是说是父亲想让她进宫,等日后飞黄腾达了为家族做点事情。他的父亲是商户,即使做的再大的生意可在这个重农轻商的大楚,商人依旧没有什么社会地位。所以想将女儿送进宫,以后靠女儿谋个一官半职,这也是当时很多商人的想法,并不足为奇。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还是…视线落到芷烟那张文弱的脸上,晓妍暗暗咬住了嘴唇。

      慈安殿,太后端坐在凤藻玉案后,正笑眯眯的和菀儿说着什么。倪皇后早逝,如今后宫里份位最高的是菀儿,所以便由她伺候太后左右。其他妃嫔按份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上去倒是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可眼睛倒都有意无意的划向大殿门口。
      这些女人在后宫里呆久了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主,这菀贵嫔虽说年幼,但看她说话态度从容大度,再加上端木府这样的世家身份在后面撑着,大家自然不敢怠慢,也不敢有什么非分的想法。但另外两位和她们的份位差不多,才是她们真正要注意的。以后宫中的走向,怕是从这次茶会上就能看出来。
      “给太后请安。”由小太监领着进了慈安殿,晓妍和芷烟敛容行礼,态度恭谨。
      “起来吧…”今天太后一身孔雀蓝宫装,上面用金线纹路绣着孔雀开屏的图案,孔雀的嘴巴上衔着珊瑚珠的富贵如意,每根孔雀的翎毛上都钉着闪闪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极尽奢华富贵。
      微微笑着,太后抬了抬手,身后的宫女立刻将她们扶了起来,领到各自的位子上。
      “既然已经承宠,那便是宫中的正经主子了。皇上的脾气心性你们都改去了解,皇上的喜好也该多注意。你们同为大楚后宫的妃嫔,就应该知道为皇上分忧解难,应该早些想着为皇家开枝散叶。家和才能万事兴,我想这些道理也不用我来说。”
      看来心情不错,太后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那些妃嫔们聊着天,大家自然附和着,尽量逗太后开心。
      宫女捧上新茶,太后浅呷了一口,目光落到晓妍身上。
      “你是沧州府尹罗立的女儿?哀家早年就听说罗立的三个女儿个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善歌舞。今日大家都聚在一起,泠嫔何不为大家表演上一曲,也算是给哀家助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大殿里的气氛却顿时尴尬起来。这后宫里谁都知道当年郑婕妤进宫,不仅因为她是蕲州府尹的女儿,更因为她曾在皇上面前一舞惊艳,所以才被选入宫。如今太后让晓妍献舞助兴,明显话中有话。
      不过郑婕妤平日里为人就嚣张,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再加上后宫本来就是女人的战场,少一人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所以众妃嫔脸上都露出或多或少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等着看一场好戏。
      听太后的语气,郑婕妤在后宫的气数怕是已经尽了…
      郑婕妤咬着嘴唇绞着手里的绢子,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只是碍于太后在场不敢说什么,只是那眼角不断的看向晓妍。
      晓妍眼风微微一扫,已经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收入眼中。这一招走的果然是绝,看来太后也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脑子飞快的转了一圈,晓妍站起来微微欠身:“太后过奖了,臣妾在沧州老家的时候,三姐妹中大姐的舞跳的是最好,臣妾却少了这个天赋似的,为这个还被师傅笑话过。不过姐姐虽然舞跳的比我好,在乐理方面却不如我,太后要助兴,臣妾愿弹上一曲箜篌曲,百鸟朝凤。祝太后就像这凤凰一样,富贵吉祥,福泽四方。”
      一番话,不动声色的免去了和郑婕妤对立的局面,也没有让太后失了面子,说的是冠冕堂皇又圆滑老练。
      太后挑了挑眉梢,突然捂嘴轻笑起来:“瞧瞧泠嫔这一张嘴,就是讨人喜欢。崔德海,把我那一对玳瑁耳坠拿过来赏了她。”
      “谢太后娘娘…”晓妍低头谢恩,不卑不亢,谦和有礼。
      看来这宫中的走势要变了…太后对这位泠嫔倒像是喜欢得紧,反观那位柳嫔,文文弱弱的话,说话都像没底气似的,没有任何出挑之处。
      后宫的女人个个都是识人知面的主,短短几分钟,心里早就将轻重高低做了个比较,以后为人做事才能知道分寸,不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搞得自己一身腥。
      慈安殿外有小太监低着头走进来,不声不响的走到崔德海身后,捂着嘴说了句什么,崔德海眼珠一转,抬手示意他退下,然后躬着身走到太后身边,低头耳语几句。
      笑容顿了顿,太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眯着眼睛笑起来:“好了,泠嫔的曲子下次我们再听,今天哀家有些乏了,大家各自散了吧。”
      底下的妃嫔见太后说出这般话,知道太后有事,不便久留,纷纷将目光投到菀儿身上。
      菀儿现在份位最高,说话做事自然应该以菀贵妃为首,底下的妃嫔并不敢妄自开口。
      “臣妾不打扰太后娘娘休息,现行告退了。”菀儿温言浅笑,站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告退离开。
      既然菀儿开了口,那些妃嫔们自然顺着菀儿的话说下去,纷纷告退,跟着菀儿出了慈安殿。
      太后没有动,一支手支着头闭着眼睛坐在凤藻玉案前,脸上有些疲惫。崔德海眼睛眨了眨,倾身过来帮她按着太阳穴,半响,太后抬了抬手,崔德海低了低头,起身领着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离开,将大殿的门轻轻合上。
      隔了半盏茶的功夫,崔德海从侧门领进来一个男人。那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长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看上去斯斯文文。唯独那身衣服极为富贵,压金线缎黑袍纹,头发用一支玳瑁簪子整齐的束着,右手大拇指上带着一只翡翠扳指,显得贵气逼人。即便如此,不知为何,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却是极为谦和的一个人,仿佛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和纯良。
      那男人走路走的很小心,仿佛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双手习惯性的拢在袖子里。慢吞吞的走到太后面前,欠了欠身。
      “韩大人辛苦了。”太后半眯的眼睛睁开,脸上带上了满脸笑意,虚扶一把。
      “这是臣份内之事。”韩让将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再次欠了欠身。
      右手从虎口到手腕,有一条一寸多长的伤疤。那是当年他跟随先帝打天下的时候为救先帝硬生生替先帝挡的一刀留下的伤痕。那一刀差点废了他的一只手,却也证明了他对大楚的忠心。
      先帝平地天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韩让为当朝宰相,统领百官。没多久,韩让献上自己的表妹,也就是当朝太后。先帝大悦,封为媃妃,不久后就封为皇后。而韩让更得先帝信任,获得了许多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特权,其中就包括可以自由进出皇宫。
      “太后看那两个女子还满意吗?”韩让小心的坐下来,抬了抬眼皮。
      “芷烟是你的义女吧?倒是文弱的很,不过罗立什么时候生出这样一个聪明大气的女儿,倒是我一直小瞧了他。”太后站起身,亲自给韩让倒了一盏茶,递到他面前的小几上,“这次选秀出来的三位秀女除了芷烟个个都出挑的很,端木家的菀儿看上去倒是个乖巧的孩子,皇上对她似乎也很满意。如今端木府掌握着江都沧州的财脉,再加上大楚第一世家的身份在后面撑着,实在是不容忽视。”
      太后浅浅的品了一口茶,用绢子抹了抹嘴角,看着韩让那张小心翼翼的脸笑起来:“不过我们不用担心,端木府有把柄在我手上,只要我们拉拢,端木府自然会站在我们一边。”
      韩让低了低头,摩挲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似乎在低头想着什么,半响才抬头,还是小心翼翼的语气:“端木府自然要拉拢,漓洛看上了端木翌那小子,我倒也没反对,毕竟是女儿的心头好,说不定还能成为儿女亲家。至于她们两个人…”小心的收起刚才眼里一闪而过的愉快情绪,韩让低着头看了手上的翡翠扳指,眸色渐渐变深,声音也慢了下来,“其实那个罗茉泠能不能得宠,受不受皇上喜欢都没有什么关系,毕竟皇上清楚她是我送上来的女人。既然小皇帝选秀那天选了她,不管他打算怎么办,那至少会维持表面的恩宠。而现在她已经承了宠,就算是后宫的正经主子了,她进宫后的为人做事我也听说了一些,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想必她自己也清楚,要想在后宫生存下去,必须要得到皇上的宠爱。再加上太后您喜欢她,当后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芷烟就可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顿了顿,韩让慢慢喝了口茶,将茶盏放下,又习惯性的搓了搓手:“芷烟这孩子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文弱细嫩,但却有着天生的敏锐和直觉,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收她为义女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单纯,单纯的像一汪看的到底的清泉,她会失宠,或者说,根本就不会得宠,可…这才恰恰是我想要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进宫的目的,没有人会去防备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没有任何皇宠在身的女子。当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端木府那位菀贵妃和泠嫔身上的时候,那么芷烟看到的,才是这个皇宫最本来的面目。只要我们稍稍利用,便可以知道许多我们平时看不到的东西。这…才是我要她进宫的真正目的。”韩让低着头一点点分析,仿佛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也在理清太后的思路。
      他说的还是很慢,依然是那股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怕说错什么,可是语气中的冰冷和筹划却让太后觉得一股寒意从背上窜上来,下意识的绞紧手中的帕子。
      仿佛意识到太后的不安,韩让将手里的玉扳指轻轻转动了一圈,低垂的眼眸朝太后看了看,微微笑起来:“太后放心,少主安好,一切都按着我们的想法进行,我想太后希望看到的那一天,不会太久了…”

      出了慈安殿,一进静宜园,便是未央池。现在正是初夏,未央池里的满塘荷花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园子里静静的开着。大片的碧色之间粉白色荷花亭亭玉立,摇曳生姿。透明翅膀的蜻蜓掠过清澈的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将水中纤细的倒影扩散开。
      旁边的木亭里,楚喧手里握着一把棋子,望着青玉棋盘上的棋局,漫不经心的落子。黑白棋子纵横之间,硝烟四起,江山易主。
      “臣妾参见皇上。”刚走到未央池畔的三人步子顿了顿,赶忙行礼。
      “进来吧…”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楚喧轻笑起来,目光从低头行礼的女子身上划过,在晓妍身上略一停顿便落到菀儿身上。伸出手,“来,菀儿陪朕下盘棋。”
      “是,皇上。”菀儿柔声细语,提起裙裾。早有侍女在石凳上垫上一个软垫,扶菀儿坐到楚喧对面。
      “这局已经散了,菀儿陪朕重开一局。”手中的棋子一扔,刚才那盘残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望着棋盘先落一子,“泠嫔柳嫔也别傻站着,来看看朕的棋艺如何。”
      菀儿乖巧,每一字落的都恰到好处,既不占上风,又不轻易示弱。楚喧闲闲的下了几个子,手中的棋子在五个手指间转动,并不落下。
      一个身穿蓝色太监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捧着一盒糕点低头走过来,走到木亭边停了下来,看楚喧正在下棋,不敢打扰,弯腰干站着。
      眼角挑了挑,楚喧将手里的棋子落下,无声的笑起来:“怎么,朕的延寿糕太后不喜欢?”
      “回皇上话,韩让韩大人去给太后请安,奴才等了一会,不敢打扰便回来了。”回话的是宣和台的小李子,晓妍记得刚进宫的时候皇上有什么旨意都是由他传过来的,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韩大人日理万机还要抽空来给太后请安,还真是辛苦他了。”楚喧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望着不远处的金碧辉煌的慈安殿,似笑非笑,“虽说是先帝老臣,又是太后的表亲,不过这是皇宫,这样进出似乎随意了些吧…”
      他说的是很轻松,没有任何不满的语气,但晓妍却觉得心里突突跳起来,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下意识的低头,然而在低头的瞬间,看到月色的丝帕顺着芷烟纤细的手腕滑落,轻飘飘的落到自己脚边。顺着光线,看到芷烟粉黛色金边罗袖下绞在一起的手指,苍白的脸庞宛如受惊的麋鹿,惊魂未定。
      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心里竟也莫名的惊慌失措起来。在潜意识里,她已经把自己和芷烟归为一条船上的人,她们都是罗立送进宫的女人。如果芷烟有什么问题,那么她也逃不掉关系。
      只是她一直不清楚,一个小小的沧州府尹,到底有什么可图?
      加官?进爵?
      难道真的只是那么简单?那天他如此傲慢的告诉自己一定会被选上,那样轻谩的语气似乎选秀的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到底有什么自信?抑或…
      楚喧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划了过来,心里一紧,来不及再多想什么,捂住心口站起来,低头行礼:“皇上,臣妾这几日总觉得胸口闷闷的,想先告退了。”
      眼神晃了晃,轻扬嘴角:“泠嫔胸口不适?这可是可大可小的毛病,小李子,就说朕的意思,让太医院过来看看。”
      “谢皇上关心,只是小毛病,何必劳师动众,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是臣妾娇气。”晓妍欠了欠身,拉着芷烟的手朝她笑起来,“上次在柳嫔妹妹那里吃的七香丸倒觉得还好,想和妹妹讨一副,不知道妹妹舍不舍得?”
      “七香丸?”芷烟一怔,刚想开口却感觉到手被轻轻的按住,眼神飘忽了半天才含糊答应,“哦…好…”只是脸色却更难看了。
      “既然这样,那柳嫔便先陪泠嫔回去,这里有菀儿伺候就够了。”唇角溢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薄笑意,楚喧将手指间的那颗棋子落下。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的滋味尝一次就够了。可真正意义上,他从来不曾输过。因为,他永远是那个下棋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然后,看江山在手里一点点收拢。
      两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楚喧不动声色的再开一盘,菀儿依旧小心翼翼的伺候。
      “朕听说端木府的女子手上都有一只碧落镯,据说那镯子是用天姜山上刚开采出来的翠石打磨而成,一共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打造出来的镯子色泽澄碧见底,宛如晴空碧海。不仅如此,朕还听说这翠石乃玉中一宝,能采集天地灵气,女子戴上这样的镯子,能宁神静气,调理内在,使容颜娇美,肤质细腻。菀儿戴这么久,真的有这么神奇?”
      “皇上说的是这一只吧?”菀儿掀起罗秀,从白藕似的玉臂上褪下一只镯子,递到楚喧面前。
      楚喧半笑着拿过来放在手中看了看,抬头看着菀儿的眼睛,看进她的眼底:“两个月多前,朕也看到过这样的镯子,在飞绝山的瀑布边上…”站起身,将那只镯子扔到棋盘上,冷冷转身离开,冰冷的声音带着某种厌弃,“可惜…已经粉身碎骨了…”

      “这是七香丸。”芷烟从临窗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只长颈瓷瓶,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姐姐心口疼,这七香丸只是活血化瘀…”
      “看你,自己脸色这么差还说我。”晓妍含笑将芷烟拉到椅榻上坐下,将白瓷瓶接了过来。
      “我脸色差?”芷烟怔了怔,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脸。似乎想到什么,芷烟的目光有些恍惚起来,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晓妍只当没看见芷烟的表情,用绢子摸了摸心口,起身告辞:“好了,不打扰妹妹休息了,我先回去。”刚走到门口,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笑起来,“对了,上次妹妹说想吃的蜜汁梅子我那里还有些,让锦素跟我回去拿些,省的妹妹说吃东西没胃口。”
      芷烟原本似乎想问今天晓妍按住她手的事情,如今见晓妍自己不提,倒也不好意思再开口问什么。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吩咐锦素跟着晓妍过去。
      锦素是芷烟从江都带过来的丫头,一直在身边伺候。本来人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平日里见晓妍和芷烟关系密切,又听芷烟这么说,立刻乖巧的过来请安。
      “免了,起来吧。”晓妍掩口而笑,嘱咐芷烟几句便出门了。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白色鹅卵石铺成的石子路上,晓妍望着静宜园里满园的奇花异草,不紧不慢的走着。突然,像被什么绊到,身子一下子往前倾去。
      “娘娘小心,怎么样?娘娘没事吧?”锦素一个跨步上前扶住晓妍,满脸关切。
      “这该死的石头不长眼睛,竟敢挡娘娘的道。”一脚将刚才绊到晓妍的石子踢开,锦素将晓妍扶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嘴里边恨恨的骂边蹲下身伸手替晓妍将裙裾整理好。
      “算了,只是块石头,是我自己走路没看好。”将目光从锦素愤愤的脸上移开,晓妍轻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伶俐的很,你伺候你们家主子多久了?”
      “奴婢伺候我们家娘娘已经六年了,以前是在江都老家,后来跟着娘娘进了宫。”锦素弯腰将晓妍刚才落到地上的帕子捡了起来,伸手抖了抖,将上面的草抖落,小心的叠好递过来,“我们娘娘常时说宫里您对她最好,还时常念叨您呢…”
      “六年了?你对她倒是忠心耿耿。不过…”晓妍将锦帕接过来,瞧了一眼锦素,故作可惜的摇头。
      “不过什么?”锦素被她看的有些忐忑,赶忙凑上来。
      她进宫也半个多月了,宫中的世态炎凉自然也见识了一二。这位泠嫔虽然是和她们小姐一起进宫的,但泠嫔的为人处世比她们小姐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
      小姐虽然承了宠,但皇上对她一直是不咸不淡的。这一个半月来,皇上来过的次数几乎用一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虽说皇上去泠嫔那的次数也不多,但关键是泠嫔似乎很讨太后喜欢,太后看上的人,皇上也要给上几分面子。
      她们小姐平时为人就软弱,不会邀功,也不会献媚,更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在这后宫里,人人都是察言观色趋炎附势,万一有一天她们小姐彻底失了宠,那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现在泠嫔的话正说在她心口上,锦素脸色变了变,连忙凑上来赶着问:“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晓妍话到一半突然闭了口,朝她看了看,轻轻叹气站起身走出木亭。
      锦素被晓妍的话说的心里七上八下,再看晓妍的神情,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可看晓妍的神情似乎不想说下去,她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头跟在晓妍身后,心事重重。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晓妍估摸这此刻锦素心里定然忐忑不安心绪焦躁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又幽幽的叹了口气:“按理说有些话我不该多说,但看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实在不愿看你以后受苦,所以才多一句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在这后宫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柳嫔妹妹好,你自然也跟着有面子,在宫中的日子也好过。我,端木菀儿,芷烟三个人同时进宫,可为什么现在我和芷烟只是嫔,而那个端木菀儿却封为菀贵妃?”晓妍顿住步子,语气讲的很慢,似乎完全在为芷烟考虑,“在这后宫论相貌品行柳嫔妹妹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可在这里,恩宠不是仅仅是皇上喜欢不喜欢这么简单。你是个明眼人,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娘娘是说?”锦素目光顿了顿,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低呼出声,“是…”
      “是家世。”晓妍轻轻按住她微微张开的口,将她的声音按回喉咙口,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将她刚才想说的话重复出来。
      “芷烟妹妹单纯善良,自然不知道宫中的险恶。现在皇上对她还是喜欢的,可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等皇上的一时新鲜过去了,芷烟妹妹又如何在这凉薄的后宫待下去…”满脸惋惜的摇头,晓妍转身似乎不想再提。
      芷烟一旦失了恩宠,那她们这些服侍她的宫人又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却已经明摆在那里了。
      “原来娘娘担心的是这个…”刚才还一脸担心忧虑重重的锦素却轻笑起来,朝四周神神秘秘的看了一圈,将头凑到晓妍耳侧,小声“这个娘娘就不知道了,我们家小姐是当今宰相韩让韩大人的义女,现在小姐的身份不便公开,等有一天韩大人认了小姐,说句不敬的话,那菀贵妃还不得…”
      接下里的话晓妍没有听进耳朵,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但此刻亲耳证实了心里最害怕的想法,确定的刹那还是觉得头上被一盆冷水浇下来,凉的个彻底。
      很多事情现在像一串线头一样被连起来,赤裸裸的呈现在她面前,残酷的让她无处躲藏。
      看到晓妍脸色不对,锦素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惴惴的看了晓妍一眼,半响,有些尴尬的找了个话题想岔开刚才的事情。
      虽然脑子里此刻千头万绪,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出来。无声的吸了口冷气,晓妍勉强自己定下神来,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
      到了漪澜殿,晓妍吩咐一个叫思巧的丫头将蜜酿梅子给了锦素,自己端着侍女捧上来的茶盏喝茶。
      锦素拿着装梅子的小瓷罐,小心翼翼的告退,可刚走几步又折了回来。望着晓妍吞吞吐吐想说些什么,但漪澜殿里人多,她也不敢明说,只能捱在那里,不断的绞着手里的绢子。
      知道她是担心刚才的话传出去,晓妍站起身,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含笑:“放心吧,我和芷烟妹妹一起进宫的,自然一切为她好。”
      锦素见晓妍说的真切,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奴婢先回去了,以后娘娘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尽管开口。”

      锦素一走晓妍便屏退所有的宫女太监,有些事她并须好好想清楚。
      如果说真正将她们送进宫的人是韩让的话,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罗立会那么肯定她们会被选上。
      刚才楚喧的话听听倒是没什么特别,可现在想起来,顿时觉得一身冷汗。楚喧已经将太后和韩让归为一伙人,那么她呢?楚喧如此精明的一个人,定然知道她和芷烟是韩让送上来的女人,一切了然于胸,可他却依然不动声色的照单全收。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换一个角度想,韩让也不傻啊,他明明知道楚喧明白她们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将她们送进宫?一个已经被看穿的阴谋还能从中得到什么?
      脑子里千头万绪,一刹那间竟是从未有过的混乱。
      她是韩让送进宫的人,也就是说她现在是韩让手中的一颗棋子。那么现在她要弄清楚的最关键的问题是…韩让到底图的是什么?
      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还有什么他不满足的?猛的,思绪的触角像一只只小手一样往那团迷雾中延伸,那种不安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几乎要突出胸臆…
      “泠嫔似乎不欢迎朕啊,朕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居然没有人接驾。”轻谩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如同一把利刃割开眼前的混乱。
      楚喧扬起剑眉,眼神慵懒散漫的看着晓妍略带苍白的脸庞,半笑着走进来。
      没有像上次那样急急忙忙的接驾,晓妍只是有些木然的慢慢的转过身,直直的望着楚喧深潭似的的眼眸。
      那样闲散的表情,仿佛一切早就了然于胸,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如果要她选择的话,慢慢的收紧手掌,晓妍咬了一下唇。提起裙裾,猛的跪倒在楚喧面前,直视楚喧的眼睛,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声音缓缓吐出可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话语:“臣妾端木晓妍,有事禀告皇上。”
      “端木…晓妍?”楚喧英挺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惊讶表情,不过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凉薄笑容,甚至带着有些看好戏的嘲弄,“你可知道你刚才的一句话犯下了怎样的欺君大罪?”
      “臣妾知道,所以,臣妾愿将功补过。”握紧手中的锦帕,晓妍跪直了身子。
      “哦,朕倒想听听,泠嫔怎么将功补过?”斜坐在雕花的紫檀木椅上,楚喧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臣妾从端木府出来后在飞绝山遇到了马贼…”强迫自己看着楚喧那双冷亮的眼睛,在长长的有条不紊的叙述中,刚才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定下来。
      再一次回忆那段经历,没有了当初的失望,不安和惊惧,取而代之的是淡然和平静,平静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
      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摆脱当一枚棋子的命运。
      即便如此,她依旧隐瞒的两件事情。一是菀儿的事情,毕竟关系到端木府,晓妍不便开口。二是芷烟的身份,潜意识里,她并不想伤害那个温和怯弱的女子。
      屈指扣着雕花的案几,楚喧依旧懒懒的勾着唇角,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在认真听。直到晓妍的叙述完全结束,他慵懒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没有关心晓妍说话的内容,楚喧只是淡淡的抬眼,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
      “朕只想知道,泠嫔以前不想说的事情,如今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目光闪了闪,晓妍垂下眼眸:“臣妾是皇上的人,自然应该对皇上坦诚…”
      “朕不要听这样的答案。朕要听你的心里话。”扬手打断了晓妍的声音,右手抬起她的下颚,强迫她与他对视。
      那双幽黑的眸子直直的射进晓妍的眼底,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似乎想洞穿眼前这个女子的灵魂。
      空旷而安静的大殿里有风轻轻吹进来,水晶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音,然后,楚喧听到女子缓慢却清晰的回答。
      “因为,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不管是韩让的,还是皇上你的…”
      楚喧嘴角凉薄的笑意敛去,那只握着她下颚的手慢慢下滑,落到女子优雅光洁的脖子上,用力握住,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杀意。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从来不允许别人的反抗,也不会给别人反抗的机会。而她,却触犯了一个帝王最终的禁忌。
      女子有些痛苦的皱眉,那张美丽苍白的脸上却依然带着淡淡的倔强,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却不开口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求饶。
      从未有过的怒火一瞬间烧透胸臆,楚喧眼里冷光一闪,手上不觉又加上了力道。
      渐渐涌起的窒息感让晓妍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线也模糊起来。
      猛地,脖子上铁钳般的禁锢力量消失,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身子不受控制的倒向地上,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捂住脖子大口喘息。
      “好,朕成全你。从明天开始,宣台侍驾。”右手收入袖中,那袭高傲的明紫色冷冷望着脸色僵白的女子,几乎是恶狠狠的发话,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满园宫墙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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