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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倚月成孤倚 因为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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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祥林玉器铺出来,便去了菀儿的淇水阁。花灯会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菀儿的刀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但精神却不怎么好,一直恹恹的。老爷子找了三四个大夫看过,都看不出所以然来。跟菀儿说了会闲话,嘱咐她好好休息之类便起身回离枝别院了。
一进门便看见楠木桌上堆着一大堆东西,绮岫说是端木翌下午刚送过来的。说是西市开了家新铺子,他见里面的新鲜玩意多,便买了些回来解闷。谁知一顺手便买回来小山似的一堆,他又是个怕麻烦的人,便全塞小姐这里来了。
“没处塞才想到我,他也太没诚意了吧。”晓妍边笑边坐下来。端木翌的心思她清楚的很---自从花灯会弦断而祸生之后,府里自然有些流言,端木翌是怕她心里不痛快,故意买些东西回来给她解闷。
“唉,这世道真是世风日下啊。难得做回好人吧,还要被别人说三道四,看来这好人是万万当不得的。”雕花窗棂外探出一张垂头丧气的脸,端木翌从窗外翻身而入,金边折扇和脑袋一起晃啊晃,满脸哀怨。
“好人才不会放着大门不走偏要翻窗户呢!”晓妍笑着推了他一把,随手从那一堆东西中拿出一样,突然,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珠钗,钗头是一只小小的凤嘴,衔着一串蓝珊瑚珠,钗身是蜻蜓点水的纹饰。
她见过这样的珠钗,在苏姨最钟爱的首饰盒里。那支珠钗被苏姨放在首饰盒的最底层,用金锁锁死在里面。听倚月楼一直跟着苏姨的叶儿说那是苏姨的心上人送给她的,钗头雕成凤嘴的形状,暗合和苏姨名字中的那个凤字。自从那个人走后,苏姨摔琴封艺,从此再也没有带过。
苏姨的珠钗怎么会在这里?一瞬间,心里竟然惊慌失措起来。她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子,怎么会将自己心爱的物品卖掉?!
见晓妍脸色不对,端木翌收起脸上的笑意:“妍儿,怎么了?”
“你这珠钗是从哪里买回来的?”勉力扶住桌沿,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我倒忘了,似乎叫…叫什么…”端木翌摸了摸头发,突然眼睛一亮,一拍扇子,“叫曲鞠居!”
“这是半个月前一位姑娘到我这里来当的。”安叶居的老板将珠钗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拧着眉头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姑娘拿出一包首饰,说要当四十两银子。我看那些首饰做工也不精致,值不了几个钱,便不肯。谁知第二天那姑娘又过来,说当二十两,等着急用。我看那姑娘穿的单薄破旧,怪可怜的,再加上里面有几支珠钗还能值几个小钱,便当给她了。”
急用?苏姨为什么急等着用钱?指甲嵌进衣衫细密的纹路里,晓妍脸色有些苍白,“老板可知道那女子住在哪里?”
老板皱着眉面有难色的摇头:“干我们这一行的,别人拿东西过来我们便当。至于那人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又为什么当东西,这行里的规矩却是绝对不问的。”
“老板,你再想想,那女子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姑娘,我的确不知道。”老板看着那珠钗想了半天,还是摇头。
“掌柜的,如果你想出来那姑娘住在哪里那这锭银子就是你的。”端木翌摇着金边折扇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转身,“你们这些伙计中如果有人知道那我再加一锭银子。”
“真的?”一个清瘦的伙计站出来,望着明晃晃的银锭子,有些不相信的咽了口唾沫,“只要我说了,那银子就是我的?”
“那是当然。”金边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端木翌将手里的银子一抛,正好落在那伙计面前,轻笑,“这是定金,只要你知道。”
一把将那银子抓到手里,生怕别人抢似的塞进袖子,“我上次似乎听那姑娘说她住在西郊的破庙里。”
马车在小道上飞奔,晓妍坐在椅榻上,静静的望着窗外。端木翌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拢,玲珑剔透的眸子闪了闪,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下。
“咿呀”一声,破庙半掩的门被推开,无声的风涌进庙堂,落满灰尘的帘幕高高的扬起,一股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破庙,供奉的神像上已经满是灰尘,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斜翻在神像前,烛台滚落在地上,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妍儿,小心!”端木翌眼眸一动,足尖发力,瞬间挡在晓妍面前。金边折扇唰的一下打开,斜劈向黑暗中的身影。
粗重的木棍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伴随着女子的低呼。
是个女人?端木翌一怔,刚才情急之下,手上加了力道,此刻发现是女子,连忙将折扇收了回来。手指在女子肩胛穴上轻轻一点,退开几步。
“叶儿?怎么是你?”待看清女子的容貌时,晓妍却陡然变了脸色。叶儿自小跟着苏姨,几乎是形影不离,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脏污麻木的脸上突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女子霍然抬头,定定的看着晓妍,突然之间,眼泪便流了下来。
砰,心口似乎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呼吸不可抑制的混乱起来。晓妍一下子冲到叶儿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姨呢?”
仿佛被苏姨这两个字刺到,叶儿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一下子捂住脸失声痛哭,仿佛憋了太久的委屈和惊惧到此刻才真正释放出来。
“苏姨怎么了?”女子的脸色苍白如雪,指尖颤抖着拉住叶儿的袖子。
“苏姨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泪水顺着指缝涌出来,啪嗒啪嗒的落在地面上,愈发清晰。
怎么会这样…脑海里短暂的空白,然后便是一大片麻木。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身体在慢慢僵冷。
“不,不会这样…”嘴里喃喃自语着,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身体,抬起的眼眸空洞而麻木,却没有悲伤的表情。
“不,是真的,都是真的。”似乎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东西,叶儿猛地尖叫起来,退开几步,望着女子的脸庞颤声,“你走后,苏姨说不想留在这个伤心的地方,于是带着我们去沧州。可是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山贼,苏姨挺身保护楼里的姐妹,被…”
声音突然哽咽在那里,叶儿痛苦的蹲下身体,仿佛那单薄的身子已经无法再一次承受那段回忆。手指痉挛的揪紧衣角,叶儿微微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肩膀:“后来,其他姐妹去了沧州。云姨收留了我们,可是我却因为额角的伤痕被赶了出来,脸上带伤,不能接客。我四处流浪,想去投奔亲戚,但却没有钱,所以只能在这里…”
“晓妍,你去了哪里?苏姨说你回家了,可是倚月楼不是你的家吗?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回来找过我们一次,为什么…”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没有辩解什么,晓妍只是无声的咬紧嘴唇。
是她的错,她怎么会去怀疑苏姨,怎么会傻到去相信那样的眼睛。她是看着她长大的人,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的心性脾气。她知道她恨什么,也能轻易的让她去相信一个早就编排好的故事。
即使,这个故事已经陈旧到被时间覆盖了十年。
慢慢的走到叶儿身边,轻轻抱了一下那瘦小的身体,然后站起身,“你放心,我不会让苏姨死的不明不白,我现在就去报官,我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从刚才便一直低头不知想着什么,现在听到晓妍说要去报官,端木翌脸色一变,一把拉住晓妍的手腕:“妍儿,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凭什么不能去?”仿佛刹那间所有的情绪被点燃,晓妍扭动着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捶打端木翌的肩膀,几乎是歇斯底里,“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懂!”
没有松开,只是更紧的将女子拉入怀里,任她发泄着伤痛和愤怒。将头抵在女子单薄的肩头,声音发涩:“妍儿,哭一场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压抑许久的泪水仿佛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刹那间涌出眼眶,顺着冰冷的脸庞长滑而落,晓妍伏在端木翌的肩膀,抓紧了他的衣衫,一瞬间泪雨磅礴。
雅阁小筑。
“你说这件事牵扯到…”端木荀惊的退开一步,脸色大变,半响才回过神来。小心的朝四周看了看,将声音压倒最低,“牵扯到朝廷?”
“是。”端木椴短促的应了一声,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如此大规模的刺杀必然是精心准备。那些杀手训练有素,也绝不是普通的角色。弦断而祸生,显然有人早就在端木府埋下了祸根。能将这一切顺顺利利的完成,绝不是简单的一个杀手组织能完成的,或者说,肯定背后有人支持,而且这个人来头不小。”
端木椴皱起眉,轻轻扣了扣檀木的小几:“老爷子将那些尸体交给官府,官府到现在都没有给一个答复。端木府发生了这样的事,却能让官府都默不作声的人也不多。”
“难道是…皇亲国戚?”端木荀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站起身,望着端木椴冷肃的脸庞,随即焦躁的摇头,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恐怕不是皇亲国戚这么简单…”揉了揉眉心,端木椴索性说的更加直白,“少帝即位才三年,根基尚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皇上不是一般的角色,皇上要革新政治,必然要一步步剪除朝中的重大势力。端木家弃官从商,掌握着江南一带的商脉,再加上大楚第一世家的名望,必然成为世家的代表。皇上要杀鸡儆猴,第一个便要拿端木府开刀。更何况…”声音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些宫廷秘闻和陈年往事带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低头沉吟片刻,端木椴转过身望向窗外。
“笃笃笃”门外传来低沉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谈话。
“椴少爷,我是小唐,有急事禀告。”
眉梢挑了挑。这小唐在端木府呆了也有三四年了,原本是跟着端木荀,后来老爷子将小唐调到雅阁小筑。端木椴见他有一些功夫底子,做事也稳重伶俐,便教了他几天功夫。他倒是个肯学肯苦的,越发长劲了,倒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进来吧。”端木椴淡淡的应了一声,将桌上的案卷轻轻合上。
“椴少爷…”眼角看到端木荀,小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行了个礼便不再看他,朝端木椴微微低头,“翌少爷和妍小姐去了西郊的破庙,知道那个女人死了,要去报官,还好被翌少爷拦下来了。”
“什么?她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死了?”端木荀脸色大变,禁不住脱口低呼。
“倚月楼的一个姑娘流落到那个破庙,不知怎么被妍小姐找到了,所以…”小唐低低的回禀了一句,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敬意,完全不像对端木椴这般恭敬有礼,“后来妍小姐给了些银子给她,让她去投奔蕲州的亲戚。”
“我就说早晚会出事,斩草要除根,椴儿你非要保她们,现在可好…”端木荀皱眉埋怨,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自言自语的抬手,“不行,这些人必须除掉,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
除掉她们只是一把刀的问题,可是内心却有什么在抗拒着。他在顾虑什么,还是怕伤害某个人…
摊开手,手心流转着淡淡的一缕阳光。端木椴久久没有说话,目光几度变幻,最终握紧了手心。负手立在窗前,眸色渐渐变深:“那些女人已经在沧州安定下来,现在如果一夜之间暴毙必然引起官府的怀疑。人是要除掉,不过不是灭倚月楼的口,而是那些山贼。只要那些山贼一死,那便死无对证,再查也查不到端木府头上。至于破庙里的那个丫头…”顿了顿,端木椴微微闭上眼睛,“等她离开江都后就让他永远不要说话吧。”
“你要对那些山贼动手?”端木荀不敢置信的望着儿子,手指几乎戳到他的脸上,“你疯了?那些人可都是见利忘义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万一他们把那件事抖出来…你这是舍近求远,简直自找麻烦。”
“正因为那些人是见利忘义的人,所以才不需要我们动手。”端木椴冷冷的挑起眉角,坐到案桌前,眼里岩石般冷峻的光芒闪过,片刻之间,一封迷信已经写好。
用蜡细细封好交到小唐手里:“让天香楼的老板娘带这个女人去玉屏山赏杏,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在信里交代好。这墨汁一天后会自动消失,所以务必在今天把事情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