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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花灯惊变生 试才的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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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五月十五,端木府都要举办盛大的花灯会。端木府家业极大,平日里府中众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借着花灯会的机会府中的各房亲戚正好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再加上今年老爷子又立下花灯试才的规矩,所以花灯会办的益发热闹有趣。
今年端木府的花灯会定在碧宛园。碧宛园在端木府的东侧,说起来和晓妍的离枝别院隔的很近。而此刻,碧宛园为即将到来的花灯会布置的极为喜庆。
碧宛园的格局及其简单,园子中央即是碧波池。绕着碧波池依次是三座木亭,而中间最大的怡然亭就是今天花灯会试才的地方。
碧波池四周散落的假山石早有下人细细扫过,以防泥土湿滑。一条大红的波斯毛毯从碧波池前面的台阶一直铺到怡然亭里,毛毯上绣着繁复的云纹图案。怡然亭四只角每只角上都垂下一串描金大红灯笼,虽说还未到时辰,灯笼却早早的点了起来。大红的毛毯在红色的灯笼的映衬下更显的喜气洋洋。
怡然亭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椅塌,上面铺着秋香色的嵌花大条褥。旁边是两个高脚花架,上面摆着两盆吊钟海棠。下面是两排雕花楠木椅,椅子上都铺着缎面坐褥,每张木椅边有摆着一个小案几,案几上是几样糕点。
刚踏入碧宛园,眼前便一下子亮了起来。十几盏巨型河灯将碧宛园映照的宛如白日。老爷子斜倚在椅榻上,端木桓正笑眯眯的说着什么,逗的老爷子哈哈大笑。各房的亲戚差不多也到齐了,大家都顺着老爷子说说笑笑,看上去一派其乐融融。
晓妍目光略略一扫,便看见菀儿坐在右手边的位子朝她悄悄招手。微笑着点了点头,晓妍坐到菀儿身侧。
“爷爷难得这么开心。”菀儿凑过来,和她咬耳朵。
“爷爷,既然今天大家这么高兴,就由椴儿先献上一曲为大家助助兴吧。”端木椴抚了抚月色的长衫,一脸温和,站定。
老爷子摸了摸胡子,赞许的点头,端木椴是府中的长子,自然应该由他来开这试才之头。
端木椴微微一笑,转身从翠儿手中将一支碧玉箫接了过来。那支箫通体碧绿,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般晶莹剔透。在河灯的映照下,箫身流转着清冷的翠色光芒,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被这支箫所吸收,让人在刹那间觉得移不开眼睛。
薄薄的嘴唇凑上箫孔,从他吹第一个音起,整个碧宛园就安静了下来,安静的出奇。
悠长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弥散开来,渗进心底的最深处。那早已被尘世蹂躏的千疮百孔的心灵如枯萎的玫瑰花瓣得到雨露的滋润一丝一丝舒展开来。
“椴儿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一曲完毕,老爷子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最近椴儿辛苦了,清瘦不少,要多多注意身体。”微笑着从案几上将琉璃盏端起来,朝端木椴微微示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端木椴连忙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一阵悠扬的歌声隐隐的从碧波池的另一端传来,池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只银白色的巨大贝壳,在四周河灯的光芒下熠熠生辉。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都落到那只贝壳上,连一向波澜不惊的端木椴眉毛也微微一挑。巨大的贝壳缓缓张开,身着碧色罗裙的女子执灯而立,浅笑盈盈,眉目如画。
“菀儿?”晓妍一怔,这才发现原本坐在身边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席,碧波池巨大的乳白色贝壳中,碧衣女子执灯而舞,一抬手,一回眸,宛若凌波仙子。
“小姐,已经准备好了。”绮岫低头附到晓妍耳边,耳语。
晓妍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怡然亭不远的空地上,已经摆起一张雕花楠木案桌。十二尺卷轴平铺在案桌上,泛着一种淡然的安静。晓妍将袖子抬了抬,接过两支蘸满墨汁的紫毫,左右手各拿一支,清朗月色如流水般倾泻到卷轴上。
悠扬的曲调在菀儿深深一瞥中消散,巨大的贝壳缓缓合起。再次绽开,菀儿已经换了一身衣衫,鹅黄色对襟襦裙,腰间系着倚罗丝带,轻盈飘逸。贝壳中的美人娇腮如玉,眉眼之间若有若无的风情流转,只一瞬间让所有人的眼里都有了掩饰不住的惊叹。
在这样的惊叹中,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凌风而起,踏过碧波池的水面落到贝壳上。金边折扇在手里打了个转,一把揽起菀儿的腰将她带到怡然亭边,衣袂翻飞,一股少年公子的贵气浮华。
“没想到菀儿有如此才情,以前爷爷一直以为你身子弱,没想到如今我们菀儿也出落的如此清丽脱俗。来来来,到爷爷这里来。”朝端木翌飞快了看了一眼,老爷子别过头去,显然心情大好,老爷子拉着菀儿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微笑着点头,“果然是我端木家的女儿,不仅生得一副好相貌,更是才情四溢。好,好啊…”
“菀儿小时候是身子不好,不过经过这几年的调理,已经不碍事了。”菀儿温言浅笑,笑语盈盈。
“爷爷快看,妍姐姐在那里。”端木桓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蹦起来,指着不远处的身影一脸兴奋。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清脆的童声转到亭外的那张案桌前。容貌清丽的女子皓腕飞快的移动,额前细碎的发丝垂下,调皮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眼眸低垂,仿佛早已沉浸在那副画中。可是远远近近在这月色之中,她又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一副如诗画卷。
最后一笔完成,晓妍放下手中的笔,将白玉镇尺移开,吹了吹墨迹未干的卷轴,低头行礼:“妍儿的画卷已完成,请爷爷过目。”
绮岫将卷轴呈了上去,菀儿连忙扶老爷子起身。老爷子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语气里难掩惊讶之色:“这是…碧宛园?”随即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乎又不像。”
“是碧宛园。”晓妍抚了抚额前发丝,温言浅笑,“刚才无意拾得天上月色一瓣,故为此碧宛月夜。”
“好一个碧宛月夜,在妍儿笔下的倒成了一处绝佳的美景,倒是可惜了我们以前没好好赏过。”老爷子眯起眼睛笑道。
“爷爷如今在妍姐姐笔下赏这月色岂不更有新意,古人赏月,如今我们这是既赏月又赏画,岂不更妙”菀儿妙语连声,逗得老爷子笑逐颜开连连点头。
“妍儿,听说你琴艺不错,这次爷爷特地为你准备了一把上好的焦尾琴,你可不要让大家失望啊…”老爷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晓妍一眼,摸了摸胡子,手一挥,身后的小丫头立刻捧上一把上好的琴过来。
菀儿走到那小丫头面前,小心翼翼的将焦尾琴接了过来,轻轻放到案桌上。朝晓妍嫣然一笑,退到老爷子身后。
琴艺?晓妍一怔,难道那日琴会的事情有人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了?老爷子和蔼可亲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晓妍定了定神,朝老爷子微微行礼,白玉似的手指抚过琴弦,优雅舒缓的琴音仿佛隔着时空流淌而来。
突然,一阵极细小的颤动从指尖滑过。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晓妍的心却蓦地一紧。她从六岁到倚月楼开始学琴,多年来从未间断,可以说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琴上每根弦的声音,每根弦的震动。可是刚才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如此陌生,难道这琴有问题?还是这只是老爷子的试探?
只是转念间的功夫,“啪”银色的琴弦在指间裂开。整首曲子如同一匹上好的锦帛从中间撕裂,片片裂帛散落在地。四下飘散的凌乱的琴音在暗夜里显得分为刺耳不详。
弹琴断弦乃大不吉之兆,老爷子脸色一沉了,方欲开口,猛然听见四周仿佛有什么轻微的响动。十几个黑衣人从碧宛园的矮墙上跃了进来,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色的衣服里,脸上也蒙着遮面的黑布,只露出饿狼般的眼睛,紧盯着院子里慌乱的人群。那一把把弯刀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幽光,仿佛预示着一个杀戮的夜晚开始。
“啊,有刺客!”一个丫环刚反应过来转身向园外逃去,猝不及防被迎面赶来的黑衣人当头一刀,那“刺客”两个字还未发完全便立刻香消玉损了。
为首的黑衣男人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兀自愣在那里的晓妍身上,手中弯刀一挺,斜斜的切了过来。
空气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火花四溅。黑衣男人的刀势一滞,退开几步,脸上仅露出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的望着挡在晓妍身侧的少年。
一把将晓妍拉到身后,端木翌笑眯眯的将那把金边折扇打开:“不好意思第一刀就让你落了空,看来是出师不利啊。”
黑衣男人一刀不成,也不恋战,将手指蜷曲着放入口中,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划破夜空。
那些黑衣人显然是训练有素,听到口哨声后立刻丢下那些无关紧要的丫鬟小厮,直扑怡然亭。
那带血的一刀仿佛点燃了所有人惊恐的本能,怡然亭里原本女眷就多,怎么见过如此场面,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四下逃散。其他伺候的丫头妇人立刻乱了起来,跟着四处逃窜,那还顾得上什么少爷小姐。一时间碧宛园里哀号不断,哭声震天。
“妍儿,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出来。”端木翌转过身,敛去嘴角的轻浮的笑意,折扇一点点收起,化为一柄利剑。
老爷子不愧为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之色。一把将端木桓拉到身后,大声喝道:“椴儿,擒贼先擒王。”
老爷子话音刚落,端木椴一手震开扑向他的黑衣人,足尖一点,已经掠到为首的黑衣男人面前,与他缠斗起来。
唰的一声,月咏宝剑脱鞘而出,宛如一道银色闪电,划破夜幕。手腕倒转,连劈三剑,剑剑直刺黑衣人死穴,杀机毕现。黑衣人也不含糊,反撂刀背“当当当”接下三剑。端木椴嘴角微微冷笑,手腕倒转,反手一剑霍的刺向黑衣人的眉心。
黑衣人眼里闪过一道冷芒,被黑布蒙着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承认端木椴的功夫确实不弱,也明白就凭他一个人并不能拿下他。
所以,从一开始要对付他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那个一直在角落里冷冷的注视着他们打斗的男子,正在寻找他的破绽。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毫不留情的刺向他的心脏。而此刻,他看到角落里的男子冷冷的举起刀,如同野兽找到捕食猎物的最好时机,他要下手了。
晓妍正好处在怡然亭的最西边,从她这个角度把那个男子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原本心里就有些奇怪,在这一片混乱的怡然亭里只有他似乎不为身边的一切所动,不管看到多少同伴的鲜血与死亡都无动于衷。他的眼睛,漠然的盯着亭外那场激烈的打斗。这场景,让晓妍不由自主的联想到豹子在捕食前一刻的等待。
鼻尖似乎嗅到什么危险的气息,晓妍清楚的看见他的刀在慢慢扬起。顺着刀尖凝结的寒光看去,端木椴的身形在夜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突然握紧,晓妍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猛地背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绮岫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勉强用手支撑着地面向后退去,眼里惊恐毕现。
身形高大的黑衣人狞笑着伸出刀尖,似乎在看着砧板上的鱼肉。慢慢的举起弯刀,突然咧嘴笑起来。
“不要!”尖叫声划破夜空,绮岫下意识的用手捂住眼睛。
可是隔了许久,预料中的疼痛感没有袭来,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绮岫颤抖着从指缝中向外看去。
“小姐!”猛地瞪大眼睛,绮岫一下子坐起来,看着脸色惨白跌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女子,眼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女子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可是那双倔强的眼睛却生生将所有恐惧都逼退回去。咬紧嘴唇,顺手将发髻上另一支银簪扯了下来,一头乌发顺势滑落肩膀。握着坚硬的簪子,刚才疯了似的呼吸渐渐平定下来。
黑衣人定定望着那支扎入手腕的银色发簪,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一把抓住晓妍的衣襟将她单手拎了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甩上去。猛地,像认出什么,黑衣人眼珠动了动,低笑一声:“还正愁没立功的机会,你倒自己找上门来,简直是找死!”
虽然知道现在是生死之间,可是当冰冷的剑锋倒映出女子倔强的眼眸,微微扬起的嘴角沁出的鲜红刺痛了眼睛。端木椴心头一震,呼吸竟有几分凌乱。
记忆中,也有这样一双倔强的眼眸。那还是他很小的时候,每回练武回来路过离枝别院,都会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布娃娃落寞的坐在院子的角落,静静的看着人来人往。
他知道她叫晓妍,是二叔的女儿。可是他很少看她说话,即使是在家宴上,她也只是静静的倚着母亲,小口吃着东西。后来,府里说走失了一位小姐,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三个月前,再次见到她,当年的小女孩已经脱胎换骨,可是那双带着淡淡倔强的眼眸却始终没有改变。
可是连他也没有发现的是,短短三个多月,当初的那份愧疚与惋惜已经渐渐转化为另一种感情,像一颗种子埋入心底的最深处,生根发芽...
对面的黑衣人怎么会放过如此破绽,刀尖一挑,端木椴前襟顿时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而那个一直隐藏在角落里的男人,也慢慢举起了泛着寒光的弯刀。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啪”的一声,那男人头被什么重重的敲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手中的弯刀已经不知去向。
“呆头鹅,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还干刺客这一行,真丢尽脸了。”端木翌笑眯眯的将手中刚夺下来的弯刀转了个圈,刀尖对准晓妍身后的黑衣人,瞬间出手。
黑衣人落下的刀势在一瞬间顿住,脸上呈现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慢慢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一把尖刀直直穿透他的后背,刺中心脏。冰冷的刀尖穿透衣衫泛着幽冷的光芒,鲜血在一瞬间如瀑布涌出来。
端木椴眼神一定,目光凌厉起来。“唰”一剑刺进黑衣人的腰部,手法老练而狠毒。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左腰顿时血流如注。用手捂住腰部,踉跄的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一道绿光从黑衣男人身上划出,跌入碧波池周围的石阶缝里。
黑衣人的脸色在河灯的映照下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白。突然,他咧嘴笑了起来,声音沙哑而低沉:“端木府,果然让我大开眼界。”话音刚落,黑衣人眼中精光暴涨,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啸声中竟隐隐有玉石俱焚之意。
大开眼界?一个仲怔之间,黑衣人的身形已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弯刀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幽光,黑衣人的眼里却没有一丝光芒,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看来他是准备同归于尽了,端木椴心中一凛。
“好,我就成全你了。”低喝一声,月咏剑气四溢,手腕一翻,端木椴挺身迎了上去。然而,黑衣人的弯刀在离端木椴还有一丈的时候突然刀锋一转,竟完全不顾已至眼前的对手直直的向老爷子砍去。
他真正的目标是-----老爷子。
端木椴立刻反应过来,但黑衣人拼之全力的一刀已经快如闪电的朝老爷子背后飞去。老爷子护着端木桓,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杀机。端木府里功夫最好的几个人都被对手缠住,而老爷子身边只有四岁的端木桓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菀儿。
“爷爷,小心。”端木椴情知无法赶到,心急如焚只能大喝示警。
电光火石之间,平时看起来柔弱的菀儿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老爷子。而她自己却被黑衣人那拼尽全力的一刀钉死在柱子上。隔着肩膀,鲜血将碧色的罗裙染成刺目的鲜红。
“你…”黑衣男人不可置信的瞪大垂死的眼睛,那瞬间,惊怒,疑惑,不甘,绝望在脸上交织成一种诡异的表情。
“快给我去请大夫,把江都最好的大夫给我请过来。”老爷子一脚踢开黑衣男人,大声喝道。
菀儿的肩膀被弯刀钉死在柱子上,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苍白的近乎透明,双眸微闭,紧紧的咬住唇。
老爷子脸色有些动容,顾不得浓重的血腥,握紧菀儿冰冷的手,急声:“椴儿,把刀拔出来。菀儿,你要撑住,好好撑住。”
“啊”尖刀拔出的刹那,菀儿的手痉挛般抓住老爷子的手臂,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鲜血飞溅出来,洒到端木椴和老爷子脸上,炙热的温度。
“还追什么刺客,给我把大夫找来,救菀儿要紧。”老爷子的眸子骤然收缩,脸上失去了一贯的沉着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