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织》灰色橙子

1、第一章

　　析桐醒了，睁开眼，一片漆黑。皮肤上满满的温暖，那是阳光的感觉。
　　抬手摸到床边的眼镜，凉凉的触感。
　　门外响起鸡鸣，一天又开始了。

　　“析桐？”
　　回过神，转向声音的来源方向。
　　“怎么了？”他问。
　　湳末担心的看着他——从早上见到他开始就在发呆，叫他好几遍也听不到，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要是今天不舒服的话就回去吧。”湳末说“今天不会有很多人，我一个人应付的来。”
　　说着，湳末抓过析桐手里的皮毛，推推他，示意他离开。
　　析桐笑笑。
　　“没关系，大概是还没有醒过来吧。”
　　“昨天睡的不好吗？”
　　“啊，也许吧......我还是留下来吧，一个人会忙不过来。”
　　说着他转身摸索着将一摞皮毛摆开，等待着客人们来挑选。湳末见他坚持也只好作罢。
　　“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湳末还是不放心的叮嘱。析桐微笑着对着他，示意自己会听话。
　　湳末开始扒开没有处理的动物尸体——是的，他们正在城镇的西面市场中，出售着自己猎获的动物皮毛和肉。
　　湳末是个自由的猎户，对于山林的了解不亚于山里的动物，他可以轻易的分辨出掩盖在草地中的足迹，也可以提前预知山里天气的变化，还了解很多关于植物的知识。
　　湳末在四个月以前无意间救了昏死在山里的流月。
　　“吓死人了啊，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人给打死了......”湳末后来心有余悸的说，当时他在追着一只野猪，一直到那大家伙逃到草丛里的一瞬间，湳末射出一支箭，结果扒开草丛却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还以为野猪没打到，打到一个人。
　　一度以为自己杀了人，考虑着要不要毁尸灭迹，反正山里没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还好你突然咳嗽了一声，不然我就真变成杀人犯了。”
　　费了老大力将人抬回去，又找了很多草药回去煮了一大锅，勉强将人救了回来，谁知道眼睛却是看不见的。
　　城里的大夫也没办法医治他的眼睛，大夫说他的身体很好，只是虚弱而已，不应该看不到东西。
　　为此，湳末一直很自责。
　　“唉，要是我没有给你乱吃草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那么漂亮的眼睛......”湳末语气里满满的遗憾。
　　湳末说自己的眼睛很漂亮，明亮的不像话，比湳末见过的最漂亮的星石还要漂亮。这么漂亮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对此析桐并不觉得有多遗憾可惜，也许是因为自己看不见，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比常人要敏感的多，他觉得这是老天的补偿——夺走了他的光芒却给了他灵敏的其他四官，很公平不是。
　　在这个小村庄里住了将近四个月了，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倒在林子里——湳末说他被捡到的时候身上就穿了一件看起来很华丽的衣服，之所以看起来很华丽是因为衣服已经沾了不少的泥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从里料里摸着很舒服的样子。
　　也许是哪家的少爷不小心走失，不知道怎么搞的倒在林子里。湳末这么安慰想不起过去的自己，析桐只是笑笑没反驳什么，兴许就像湳末说的自己是个有钱少爷，被打劫逃到林子里昏死过去吧。
　　可是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看到有人来找自己呢？有钱家的少爷的话，应该会很被重视吧，毕竟穿着那样华贵的衣服，还是，他的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在伤心而放弃寻找？
　　无论他的身世如何，现在的自己只是这平静小村子里的一个普通的卖药人——卖草药的人。
　　也许真是上天的补偿吧，他似乎在草药方面有着非比寻常的天赋，只要问一问，摸一摸，就能知道是什么草药，有什么功效。湳末说也许析桐以前是某个神医传人也说不定。
　　就这样在这个村子生存下去，不去想自己的过去——该记起的时候自然会记起，不用自己着急。也不去探听关于寻人的消息，对于自己的眼睛也是抱着该好的时候自然会被治好的心态。湳末经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对自己毫不在意的人呢，真怀疑你怎么能长到现在的。”
　　毫不在意吗.......析桐一笑而过，继续晒自己的草药，这是他们的家用补贴，光是靠着湳末打些猎物是没办法养活两个人的，何况，湳末还总是把银子用来给他调和身体上。明明告诉他自己的身体很好，不用刻意去调养的，可是那人就是不听，总是担心自己哪日忽然就晕倒了。
　　大概是刚养好伤那些日子吓坏湳末了吧。
　　他何其有幸，遇见这么好的人，不问他的来历，不管自己会不会引来麻烦而执意收留一个只相处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还是个身体残疾的陌生人，如果没有湳末的收养，双目失明的自己怕是早就冻死街头了吧。
　　就这样的活下去吧，每天随着日出日落的活着吧，什么过去，什么记忆都见鬼去吧，他想。

　　日上中头的时候，析桐想着货物卖的也差不多了，打算去方便一下，和湳末打声招呼打算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真的不要我陪你？”湳末口气里净是担心。
　　“不用，我认得路的。”
　　“那，快点回来啊，有什么事就大声叫，我会听见的，就去找你。”
　　“恩，好。”
　　解决了生理大事的某人一转头打算原路返回，却忘了转个头后要朝向与原来相反的方向走，结果一下子走错方向，等发现的时候析桐摸着跟前带点潮气的墙壁的时候已经不想叹气了——笨死了啊，每次都要走错.....
　　“这回不知道要被阿末念叨多久啊.....哎呦！”小声嘀咕的人蓦地被什么绊倒在地，一声惊叫。
　　“什么东西啊.....”析桐有点生气，什么人乱丢东西啊，害他被绊倒。
　　析桐摸到地上那个把自己生生绊倒的东西的时候没想到那会是个人——那东西摸上去又硬又冷，怎么会是人呢？人的身体他知道是什么感觉，应该是有点软，暖暖的感觉，绝对不会像这个一样生硬生硬的，还很冰人。
　　心惊胆战的摸到那人的口鼻，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来——呼呼，还好还好，还是个活的，他就说他再怎么倒霉也怎么也不能绊了一下就绊出个尸体吧。
　　本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步子刚迈出去还没等着地，背后一声浅浅的呻吟生生的拽住他的动作。
　　析桐哭丧着脸——脚啊脚，你倒是迈下去啊，怎么可以不听大脑的指挥私自决定主人的去留，就算那个家伙死了也不是自个造成的，凭自个的感觉八成是在那里昏了有一阵子了，不知道是不是欠了人家钱所以被打成重伤丢到这个地方的，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这样想的析桐更是坚定了迅速离开回到湳末身边然后再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挖出去的决定，只是......
　　析桐想自个上辈子八成是观音菩萨转世，不然怎么总给自己找麻烦呢？
　　“好啦好啦，别嚎了，我救你还不行吗.......”气呼呼的抱怨着某人的呻吟听的自己心脏一抽一抽的，析桐费力的摸索着把人扛到自己的肩上，凭着超准的感觉往来时的方向一拐一拐的走去。
　　“呼呼.....该死的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啊......累死我了.....”身形左摇右晃的析桐欲哭无泪，这人怎么会重成这样呢？他这样算不算是自个给自个找罪受？

　　这边湳末正担心某个去方便的家伙是不是掉到坑里打算过去寻找的时候，就看见某人一摇一晃的挪着步子冲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说走真的是抬举了，因为那人根本就快趴到地上去了。
　　“你，你干什么去了？”慌忙迎上去的湳末惊讶的发现析桐背上那个看起来像是乌龟壳一样的东西居然是个人，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你捡了个人回来？！”湳末惊讶的叫出声，怎么，难道捡人的毛病还会传染是不是？自个刚捡了他回来，他就给捡个陌生人回来吗？
　　析桐的脸色发白，听见熟悉的声音本来紧绷着的身体一松，刚刚坚持着的力气全都不见了，碰的一声把身上的庞然大物丢到地上，站在一边喘气。
　　他的身子本就孱弱，还要背着这么重人走那么多的路，能撑到现在，自己都忍不住想夸自己。
　　“刚才在那边不小心捡到的......”顺过气后析桐解释道。
　　湳末见他为了个不知死活的陌生人把自己累成这样，心下气恼，本来为他顺气的手一下子加大了力道，拍的析桐脚下一个不稳，差点坐到地上去。
　　“疼.....湳末，轻点啊......”析桐苦着一张脸，对着某人的方向道。他可怜的背啊......
　　湳末一瞪眼，本想威吓某人又记起这人看不见，便又在某人的胳膊上微微用力一抓。
　　“不疼你就不长记性！”湳末瞪着眼虎着脸，即使某人看不见却还是能感受到那份气恼。“说了都少次别总是往家里捡阿猫阿狗，家里都快成了猫狗的专属别院了，在这么下去咱俩就等着让出屋子住破庙去吧！”
　　被训的人低着头，委屈的小声辩解。
　　“可是.....他不是阿猫阿狗啊，明明是人.....”
　　某人更气。
　　“你也知道是人啊，就是因为是人才更气人！”湳末用手指点着某人的头道，真是的，这人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总是往家里领些流浪猫啊狗的，家里那一窝动物已经让自己头疼不已了，这回可好，居然捡了个大活人回来......不，也许就是死人也说不定，怎么，这家伙是嫌日子太清闲吗。
　　被骂的人不敢抗议——怎么可以这样，湳末是在歧视人类吗，为什么救了猫猫狗狗就可以，人就不行啊。
　　某人自动忽略掉湳末在看到被带回家的猫狗时暴跳如雷的事情。
　　“阿末，他好像快死了.....”析桐忍不住开口。那家伙一动不动的，会不会真死了啊？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我打死的！”正在气头上的某人气冲冲回答。
　　“唉？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啊！”
　　“那，那现在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你捡回来的，你自己负责！”
　　“啊......？”
　　析桐为难的抓抓头，想着要不要把人再给放回原地，也许会有这人认识的人去寻。
　　湳末看着呆愣愣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什么的析桐，深深的叹口气——他当初怎么会脑袋发热留着这家伙在家里？那时候一定是被鸟屎砸坏了脑袋吧？一定是吧！
　　最终叫嚣着绝对不要再收留流浪动物的湳末还是把那个可以称得上是壮硕的大家伙给运回了家，某人跟在车子后面笑眯眯的模样真有够欠扁的，湳末想。不过，算啦，总比看着一张整天跟死了祖宗的哀怨脸强——每每自己威胁着要把那一窝子的动物给丢掉的时候那家伙就给他摆出一副“啊啊啊我就知道啊你就是个冷血的家伙啊看到人家无家可归没饭没水的都不收留还要把人家赶出去你好没有同情心啊以后我也会被你赶出去啊原来湳末是冷血动物啊好无情啊”的表情整个人缩到角落里一直看待十恶不赦的大魔头的目光盯着自己，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不就是要丢几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东西吗，至于一直用哀怨的脸对着自己吗？活跟自己杀了他全家一样。
　　再次得逞的某人脸上的笑是想挡都挡不住啊——他就知道湳末是好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啊，这不就把人给带回家了，还好自己英明啊给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来表现他的高尚品节啊，哈，原来自己也是个大好人啊。某人美滋滋的想着，不知道湳末知道自己的举动被人给歪解成这样会不会直接自己把自己塞回娘胎里再投胎一回以避免被某人气死——据说气死的人会在无间地狱里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