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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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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是搬家呢还是造反呢?走,跟爷去刑部大堂撕撸撕撸。”胤祥解着朝服迈进,“瞧瞧,瞧瞧,这屋儿快成花果儿山了!”顺手将帽子一扬,随着一个优美的弧度,掼上了床。
“去马尔汉大人府上带点子什么?难不成空着手儿?你倒上下嘴皮儿一碰就没事了,还不得我忙活?这会子又说嘴。快来,你看这些行吗?”海玉翻腾得满头汗,拉着他的胳膊走到条案前,边给他解着钮袢边道:“你说的,不要贵重,但求诚心。这是你抄写的《无量寿佛经》给马尔汉大人,这是我给德娘娘做的护腿还有两床云锦暖被,颜色好,棉花也都是新的。先拿来送给老夫人如何?”不等胤祥答话,海玉又拽他到炕桌边:“这些是我后晌做的,红枣蜂蜜糕不甜不硬,龙眼粥清香爽口,老人最宜克化。对了,这小篮里是四嫂打发人送来的新鲜樱桃。这些都最是当时当令的,按照医理……”
“行了行了,黄大夫,甭跟爷这儿背医书。不错不错,挺是样儿的,你还满灵透的。”胤祥边点头边摘了个樱桃放到嘴里,砸摸着味儿,“嗯,鲜,好吃!”
“哎呀,不洁净,当心拉肚子。桌上那盘儿是给你的,都洗好了,我的爷。”海玉转身把朝服挂在衣裳架子上,又回过头:“洗手!都跟你似的,我们这些大夫岂不要累死了?”
“都跟你似的,爷这个当丈夫的岂不要累死了?”胤祥坏笑着凑上来,又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迅速歪到红木太师椅上,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你……,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罚我嫁个贫嘴刮舌的丈夫。”海玉面红耳赤的冲上来,在他胳膊肘上使劲一按。“哟哟哟,麻死我了!”胤祥甩着胳膊笑道:“唉,爷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罚老子娶个心狠手辣的大夫,这么摩搓我!哈哈哈!”
……
“胤祥,今儿天热,我穿这件好吗?”顺声看过去,海玉已经褪下外褂,只着月白中衣,拿着紫红色的锦袍在身上比划着,各色衣服已摊了满床,看来她后晌没闲着。
胤祥心中一片温柔,这件袍子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在结婚的第二天,她曾穿着它,和他一起进宫请安。去年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重现:当他恼怒的扯下盖头时,他怎么也没想到看见的是这一张平静的面庞,是这一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眼睛。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的疏离,他对这个婚姻又是怎样的抵触,怎样的抗拒?要不是顾全礼仪,他恨不得洞房花烛夜就逃离新房。婚后,他把她冰在小院里,自己留恋在别的女人的怀抱中……后来,在八哥府听戏,他第一次和她肌肤相亲,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有无数的亲吻,但胤祥仍然清楚的记得她当时的紧张、羞怯,却不回避。再后来,是八哥的庄子上、大地震时的救护站、直至去年小年,他们穿着明黄的睡衣第一次倾心相谈。他立刻把她引为知己,向她倾诉烦恼、困惑。当他第一次看到她眼中的鼓励、体贴时,他就醉了,醉溺在这一份无边的缠绵里,并且情愿长醉不醒!他爱她的笑容,爱她的眼神,爱她眼神中的勇敢与坚韧。然而,事实上,她又是这样一个文弱的女子。她文弱吗?不,她可以拯救生灵,虽然胤祥不懂医,但他仍固执的认为,任何病痛她都可以妙手回春,旺儿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她敢于肩负回满联盟的重任,带着一身汉人的血,屹立在满人的宫廷!她从不回避她寒微的出身,从不讳言她坎坷的命运,不,她绝不是个弱女子!但她不张扬,不跋扈,她用她的智慧、温婉给他的世界注入柔情,而不是助长雄风。
想到这儿,胤祥起身,动情地搂住她:“海玉,幸好我娶了你!”海玉一愣,随即甜蜜地倚在他怀里,胤祥的手不老实地解开她的衣扣,热热的亲吻着她肩上的那个祥字。海玉又俯身摆弄起那些衣裳,“说什么傻话呢?你不娶我谁娶呀?”十二哥三个字差点冲口而出,胤祥及时地顿住了。他换了副嘻皮面孔:“就是,幸好爷勇于献身,才让你的父王母后嫁祸于人!哎,爷这百多斤的汉子,少说也顶你俩,你们回疆可赚大发了!”
“真是没一点儿正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海玉笑骂着。
胤祥不依不饶:“黄大夫,你给爷吐一看看!”
海玉拿起衣服摔给他,催促道:“赶紧换吧,车已经备下了。”
“你坐车,我骑马。这么好的天儿,哪有我一大男人跟媳妇儿一起窝车里的,没的让人笑话!”胤祥一边让海玉给他换衣服,一边梗着脖子大把大把的吃樱桃。“好吃!痛快!”
“胤祥,兆佳氏的闺名叫什么?”海玉给他抻了抻袖子。
“你又来了,不知道!”胤祥没好气,白了海玉一眼。其实,他偷偷打听过的,她叫婉岚,这个柔美而又不失庄重的名字曾经带给他无限的遐想和憧憬。
“怎么可能?她是哪年生人?你俩谁大?我总该知道一点儿吧,别回头没话说。胤-祥!”海玉少有地撒起了娇。
“大我三岁。”胤祥被海玉痴缠,拗不过她,闷出一句。随口噗的一下,恶作剧地将樱桃籽吐到她的身上。
“女大三,报金砖!皇阿玛多疼你。她是的额娘是……”海玉掸掉,穷追不舍。
“是嫡福晋,待会咱们会见到。”胤祥提着鞋。
“不会吧,老大人都七十六、七了,他的嫡福晋……”看他费劲,海玉递过鞋拔子。
“确切的说是继嫡福晋。也不对,听老人们说,他的第一位福晋是他的姨表妹,俩人青梅竹马。定了亲,可没过门儿,就去了,以嫡福晋之礼葬了。他纳了几房侧福晋、小妾。很多年后,都奔三十了,才娶的嫡福晋,小他十来岁吧。”
“噢,这点儿你们爷儿俩还挺象的……”
“你少胡吣,什么爷儿俩,君臣有别,这话不许随便提。”胤祥扳过海玉的膀子,用手指,点着她微翘的鼻子道:“皇子不得结交外官,这是明令禁止的。我知你是随口一说,但要是传了出去,不定人心会怎么想呢。过府后,太近过热的话也不要说。记住了,你是皇十三子的嫡福晋,君为臣纲,他年纪再大也是臣子。”
海玉点了点头,俩人大包小包地出了门。
“老爷,十三爷和福晋来了,已到了大门口儿。”
兆佳氏马尔汉是满洲正白旗人。顺治十一年,授工部七品笔帖式,累迁刑部员外郎。如今,五十年的宦海沉浮,当年风华正茂的满人举子,已经是七十开外的耄耋老人了。他的嫡夫人小他十六岁,虽然也是满头银丝,却很雍容富态。两人是标准的老夫少妻女当家。
“哪个福晋?”马尔汉正用小篦子梳理着花白的胡须。
“十三爷还有几个福晋?自然是嫡福晋了。快,出去迎接。”老夫人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半搀着拄着拐杖的马尔汉,心急身慢地双双走出。
“哎呀,十三爷和福晋到访,不胜荣幸,恕老奴迎接来迟。”
“老大人,老夫人偌大年纪,不必多礼。”胤祥拉了海玉闪在旁边,虚抬了一下。
“十三爷,十三福晋快请。来人,上茶。”须发皆白的夫妇俩热情地把两口子让到正厅。
“总想着成亲后携福晋来看看二老。可又东忙西忙的,没成想竟拖到了今日。”胤祥虽然和海玉坐了上首,但言谈之间仍以晚辈自居。如果……,他应该叫他们阿玛、额娘了。
“可不敢!托皇上及诸位爷的福,老奴夫妇身子还硬朗,府里大小也平平安安,叫您和福晋惦记了。”
“十三爷、十三福晋请用茶。”老夫人亲自从托盘上拿下茶盏递过,笑吟吟地看着这对小夫妻。都说丈母娘疼女婿实打实,早在胤祥和兆佳氏指婚前,老夫人就见过他,很是满意!指婚后,胤祥因为办差也来过几次。那更是不拿他当外人了!老夫人甚至亲自下厨,给他们爷儿俩炖过燕窝粥,还借故在边上磨蹭着不走。看他狼吞虎咽地喝完,然后大大咧咧地一抹嘴,她比自己吃着都香。有时也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心积虑酝酿很久地和他拉拉家常,为自家的闺女探探底。她曾不止一次在信里给女儿美美地描述未来的乘龙快婿。抛开天字号儿的身份不谈,就是他英武的相貌,豪爽的品格,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高贵,就足以让她这个未来的丈母娘欢喜了,至于命妇间的串门,那些羡艳、嫉妒的眼光,让她的自尊心、还有多多少少的虚荣心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熟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婉儿竟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还是唯一的骨肉,惨呐!自从她苦命的孩子走了,这孩子好多年都不娶,这么好的后生,打着灯笼也难寻,我怎么就没这福呢?要是……,他早该是我的女婿,孩子八成都满地跑了。唉,现如今,可怜我无儿无女,孤老婆子一个呀,想着想着,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滚落。
“哎,你这是干什么?十三爷领着福晋来了,这是多大的恩典。”马尔汉顿着拐杖,又转过头赔笑脸:“别见笑,女人家眼窝子浅,她是乐糊涂了。”
胤祥不失皇家风度的笑了笑,低头喝茶。
“老夫人,您是看到我和胤祥,不由得想到兆佳姐姐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海玉欠了欠身,看到两位老人花白的头发,慈爱的目光,她想到了逝去的师父、师娘、屈死的张师傅,还有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的亲娘,心里也酸楚异常。
老夫人低着头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泪更止不住了。“你,唉……十三爷,十三福晋,这,真是对不住……”马尔汉急得一头汗,扎着两手,连连赔不是。
“老大人言重了,不碍的,不碍的。我今天带福晋来,也有这层意思。斯人已逝,咱们总得向前看不是?您二老有什么难处,苦处,或者府里有什么大事小情,尽管象从前一样,福晋和我是一样的,女人嘛,心思总归细密些。”
“十三爷和福晋如此宅心仁厚,奴才夫妇感恩莫明。”两位老人老泪纵横,感动得要行大礼,被胤祥制止了。一抬眼,见海玉哭得满脸是泪,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为了缓解气氛,胤祥拿出了礼物。
“太好了,这经书如此珍贵,老奴愧领了。”马尔汉恭敬地接过,他久历朝纲,内心激动,尚能克制。
老夫人的夸赞可是毫不掩饰的,拿着礼物,眉眼都笑开了:“我一直想要对儿护腿,现在戴的还是婉儿给做地呢,已经破旧了,我还舍不得换。”说罢又起了哭腔儿,忙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又道:“瞅瞅,这针脚多秀气,花儿呀朵的,都活灵灵的。嘿,老爷,你看这被子,多轻多软,给你的老胳膊老腿盖上,保证舒坦。”泪眼朦胧中她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女儿,虽然,她们样貌不同,品性各异,但给予她的那份温柔体谅确是一模一样,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谁说不是呢!
“你的手真巧,孩子,你叫什么?”老夫人亲热地拉着海玉的手,把满腔无处释放的母爱,全都奉献出来。
“怎么说话呢?跟福晋上头上脸的。”马尔汉皱了眉。
“哦,哦,老婆子莽撞了。福晋……”
“您不必拘礼,我叫海玉,您……”她本想让老夫人直接称呼她的名字,可想起了胤祥临行前的叮嘱,改了话,“比您的兆佳姐姐小七岁。”
由于天气实在太好,好得不忍辜负这大好春光,马尔汉将饭设在花园的亭子里。两朝老臣的府邸,简朴而不简陋,庄重又不失清雅,没有雕梁画栋的苏式彩画,却在雪白的粉墙边点缀些许翠竹、青柏,回廊曲径,别有风致。没有什么奇花异草,只种了各色月季,在醉人的春风里袅袅娜娜地开了满园。老夫人亲自张罗,海玉刚要起身。“福晋,您踏踏实实坐着,哪有让您忙活的道理?”马尔汉委婉地阻止。
“甭客气,让她忙吧,她呀,劳碌人儿,闲不住。”胤祥温情地看了海玉一眼,爽快地解释,又道:“您这儿有什么好酒,可别藏着掖着哟!”
“那是自然的,就怕抬了一车来,也不入十三爷的法眼呢!”马尔汉呵呵地笑着。
“十三爷,这是孩子舅舅拿来的贵州茅台,说是有年头了。哦,您先趁热儿尝尝这松鼠桂鱼,厨子是苏州松鹤楼的。福晋,奴才来吧,这是芙蓉虾球、凉拌木耳。”老夫人殷勤地上酒、布菜,热心地介绍着。
“老大人,老夫人,这是我后晌做的红枣蜂蜜糕和龙眼粥,上年纪的人喝最好。方子、做法我也写了,常吃最是补气血。” 海玉也陶醉在这久违的关怀中,自从离开是师父、离开父汗母后,这发自内心的温暖,这种父辈的疼护,她好久没有感觉到了。这就是父母之爱,这就是舐犊之情,有爹娘的孩子真好啊!
“哎哎,让福晋费心了!”马尔汉夫妇又起身谢礼。
“您二老赶紧坐下吧,一顿饭光行礼了,还怎么吃呀?坐坐,都别拘礼。”胤祥端着酒盅拦住了。
“福晋在京城还过得惯?”老夫人笑眯眯地问,要不是尊卑有序,她真想把这个单薄的孩子搂在怀里,仿佛多年前搂着她的婉儿。她知道海玉的身世-回疆大汗的义女,京城长大的无父无母的孤儿。唉,可怜的孩子!
“过得惯,挺好的。”海玉悄然回眸,在胤祥那含笑的注视下,她的脸微微发热了。
“奴才知道您的娘家路远山高,说句僭越的话,您就拿着儿当自个儿的家,有什么冷了热了的,来坐坐。我们这两个老梆子身子骨儿还硬朗,有什么事呀言语一声儿。”老夫人毕竟是封了诰命的,说出的话又得体,又显得那么亲近。
“瞧您说的,我们什么时候也没跟您二老见外不是?”胤祥轻喟了一声。
“这倒是,福晋呀,十三爷可是个厚道人儿,重情份。自打指了婚,他年年都给奴才和老头子送生日贺礼、过年礼,就连婉儿走了的这几年,也没断过。就是真正的半子之宜也不过如此吧?这是奴才老两口的福,祖宗积的得呀!我看得出,福晋也是个心眼儿实在的人。奴才们已经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只要你们合合美美,奴才这心里就舒坦。”说罢,眼泪又下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真是!”马尔汉又埋怨道,“老高兴的事,你怎么又哭天抹泪儿的?还不叫十三爷和福晋笑话?”
“怎么会呢?您多虑了。老大人,其实今天我们来是有事和二老商量。”这些贺礼、年礼,我的胤祥从来没有提过呀?
马尔汉夫妇垂下手,等着她的事。胤祥眩惑地看了她一眼,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呀?怎么……
海玉为老夫人擦干了泪水,望着胤祥,她的声音坚定了,她的心神沉稳了,咬了咬樱唇道:“如果二老没意见,我和胤祥打算从山东回来就把兆佳姐姐的坟从老家迁到京城,以嫡福晋之礼下葬。”
“啊?这……如何使得?福晋健在,且新婚不久……”
“是啊是啊,再说,太,太不吉利……”马尔汉夫妇又吃惊又感动,已然说不出话来。
“虽说族人在那边,可您二老久居京师。逢个清明、周年也方便祭奠。至于说以嫡福晋的名分下葬,一来是为了迁坟方便,不然随意迁坟,师出无名呀。由夫家提出来,省去不少周折。二来也是我们对您二老,对亡人的心意。至于说福晋健在,不吉利的话,我俩都不在乎,别人愿说就随他去吧。而且,您二老也没打算以后……葬回去吧?这就更该迁过来了,让爹娘离女儿近些,让女儿能守着爹娘不更好吗?”
胤祥早已听得痴了,这话海玉从未说过,今天……可她的念头多奇特,多合胤祥的心意呀!他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是意料之中:这才是我的福晋!
胤祥浓黑的眸子里闪出光亮,微微点头道:“要不说女人心细呢,这么多年我也没想起来。就这么定了,让她出面办吧。”马尔汉夫妇再次感激得泪水奔流,透过泪眼他们宠爱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两双饱经风霜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多好的孩子,多好的人啊!
月华如练,马尔汉仍旧拄着拐棍儿,锁着眉心立在园中。“老爷,进屋儿吧,露水上来了。”一件绛紫色外褂轻轻披在肩上。
“丫头,你来,我有话跟你说。”马尔汉大夫人十六岁,就夫妻俩时经常这么叫她。
“怎么了?把婉儿迁回来是我多年的心愿。你官居一品,言行举止万人注目,实实错不得分毫。现由十三爷他们出面,于情于理都没有丁点儿差池,你怎么反倒忧愁成这样?”
“我自然看得出他们是亲厚之人。迁回来就行了,至于以嫡福晋之礼下葬就-免-了,你回头去和福晋说吧。”
“可……我……”她心有不甘。
“闺女回来就好,其它的都不重要。你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这些虚名儿?如今这朝局,纷繁复杂,一言难尽。”
“老爷,外面的事乱我知道,我也深信你是个会把握的人。老话儿说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十三爷和福晋是怎么对咱们的?你,怕受牵连不成?”
“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牵连?你呀,匹夫之勇,妇人之见!报恩,那要看怎么报,什么时候报,报得怎么样?回头混得咱自己个儿都流放宁古塔了,还报恩呢,西北风儿都喝不过来。”
“流放宁古塔?瞅你说的,哪能到了那一步儿?”
“丫头,你还太嫩了。自顺治十一年踏入仕途,已经五十五年了,我有幸侍奉了两代英主。顺治爷英年早逝不用说了。当今雄才大略,除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征葛尔丹、下雅克萨,开疆拓土,文治武功都占全了。可是,古往今来,任什么英雄豪杰,帝王将相,谁能没点子缺憾?”
“缺憾?你是说……”老夫人被他凝重的语气吓得打了个寒战,她惊恐地看着四周。
“丫头,我这话只能说与你听。虽说这些事举朝皆知,可真正能看得透想得明的又有几个?”马尔汗缓缓转回身,拉了拉衣领道:“当今于家事上始终是不全的,这话我先放在这儿,咱们往后慢慢看吧。圣上八岁丧父,十岁亡母,幸而有太皇太后百般回护。成年以后,又三丧皇后,现如今年纪一天一天大了,虽然立有太子,君臣名分早定,可是……”
“难道,会有夺嫡之变?”老夫人上前,搀着他往回走。在外人看来,家里的事他处处都指着她,只有她明白,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儿,她就是他的管家大丫头!
“皇上自幼而孤,他对孩子,尤其是儿子格外的疼,这也是为了弥补他幼时的缺憾,一人身兼严父慈母之职。在这种教育、爱护下,儿子们各个出类拔萃,这绝不是奉承。从好的方面看,皇家人才济济,自是国家之幸。可从另一面来看呢,儿子都出色,难分轩至,离太和殿的那把椅子都只差一步,谁有点儿心思还不是情理之中的?自己再有点儿看不开,旁边再有点儿居心不良的肖小之徒?夺嫡暗潮是肯定有的,而且,一群蠢人斗,很容易弹压,可要是一群人中龙凤你争我夺,这后果……但究竟能到什么地步,眼下还不好说。”
“那,十三爷也有这心?”
“这倒未必。头些年他还小,心思未定,血气方刚,又文武双全难免有些非分之想。所以呀,那几年皇上没少打压他。这几年,他越发出落得英姿天纵,精明干练,但他的心思却比先前沉稳了,豁达了,也看得开了。十三爷,终究不是闲云野鹤,他注定会成就一番事业。可他是个性情中人,这种人,首先就坐不得皇位。因为他既缺乏权变,又不善掩饰,或许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想头儿。他为兄弟会两肋插刀,为朋友会义薄云天,为臣子会忠贞义胆,但作为丈夫……他肯定会累自己和最亲近的人吃苦不浅。依现在这情形,咱们的婉儿早早去了,没有踏进他爱新觉罗家的门儿,未必不是福呀!”
“那十三福晋,岂不……婉儿去了好多年了,我也渐渐习惯了。可今儿见着她,我,我老觉得是婉儿在我眼前,我……”老夫人又哽咽了。
“儿女自有儿女命呀。我知你喜欢这个十三福晋,但你们娘儿们儿间来往也别太密了,更不要招摇,当然,也犯不上遮遮掩掩,偷偷摸摸。但什么时候都不能没了分寸,记住了,她是皇十三子的福晋,是主子!”
“老爷,你,不待见他们两口子?”
“不,我喜欢这一对年少夫妻,他们两情相悦,古道热肠,谁不喜欢?可我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你也不是几十年前的小姑娘,率性而为之事不是咱们这把年纪的人干的。凡事都要走一步想三步,尤其是现在。”
“这,那我……”她彷徨地挨近他,几十年来,每当她不知所措,就如现在这般依偎着他,仿佛千斤重的担子他都扛得住。而他,也从没有让她失望过。
“照我说得做就没错儿,走,回屋歇着去,盖盖福晋赏的新被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