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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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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少年事
我在那满是茧丝黑暗之所在见到第一人并不是那不知名姓的腼腆少年,而是个笑得雍荣华贵的清秀男子。我被困在这个地方还不是很久的时候就见到他了,若不是我如今的境地便是为此人所赐,我真会以为他是哪一家出巡的年轻王孙。
他的衣着并不富贵,只是粗布麻衣,形容也有些憔悴,只是他的笑容太过恰到好处,这个人纵使站在最鄙陋的地方,给人的感觉却仍像是他身处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一般悠然自得。他又隐隐有一种狂傲的威严,让人不能直视他隐含深意的眸光,他的神态笃定,自然有种令人信服的气度,他人对他只有又畏又敬。
这样说来此人简直像是一位落魄君王。
我有时在想,这真是一种十分有趣的魅力。
他不总来看我,有一次,我恰好在拿那只蜘蛛逗趣,我就听到他微笑的声音,我转向那个人的方向,果然看到他意味不明的笑。
他笑道:“你很自得其乐。”
我细细思考了一会儿,仿佛是突然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我想这样的事真是太过狠毒,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但还是问道:“你想问什么?”
年轻的男子似乎稍微有些惊讶,他的笑容顿了顿,他的双眸却还含着笑,他也问道:“你为什么会如此想?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中是满满真诚,却更让我叹息,我于是叹道:“较之周围茧体里的人,仅我还可如此与你悠闲谈天,倘若不是需要我能思考的脑子,能说话的嘴,又会是什么? ”
他听了笑道:“人都说和聪明人对话很容易,我却觉得这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我也笑道:“我若是聪明人,就不会有现在的狼狈。”我想了想,又叹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你想我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就会一点一点崩溃,那时你要问什么,我自然就会答什么。”
那男子听了我的话,竟然还赞同的点点头,他的笑意仍没有变,他笑道:“不错,人心最怕就是无止境的孤独寂寞。”
我仔细眯眼打量去,认真看了许久,却仍旧看不出对面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有叹道:“所以你让那少年每每在我濒临疯狂边缘之时出现,人若陷入无尽的黑暗,偏偏在一片黑暗中被施舍一分希望,这希望虽然渺茫,却很易成为人最后的救命稻草,绝望之人只有紧紧抓住。”
男子眉目间就染了一分惊异,但这惊异不过转瞬而逝,他又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那孩子是难得的纯粹涤净。”
我叹道:“一旦我过于依赖那少年,你若不再让他前来,轻而易举即可慢慢摧毁我之意志,到那时我为了见那名少年,必然会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了。”
男子竟然叹了一声,他说道:“你一开始就对我有戒心,我只能利用他人。”
我笑道:“你选的人很好,不过你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你想问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如现在说。”
“哈”,男子的笑声愉悦,好似他的心情真的十分好,他的神态依然悠然,他笑道:“这事不急,不急。”
我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地方,那是深埋于记忆之禁忌所在,那里开满了一片片白色十六瓣黑茎花,群花中一名男子身着白衣负手而立,我就站在不远处,仿佛是一步的距离,却又似隔永生永世之时空。
我深深呼气,闭上眼睛,就象如此便可隔绝四周恼人的静谧。我再睁开眼时,就又是布满茧丝的幽幽暗地。我心中叹息,这是我又一次的幻觉了,几乎要弥合现世与虚幻在我眼中之差距。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那年轻男子显然是为了让我有足够这样的认知,因而那两个人已有许久未来,我身边活物仅是一只剧毒的蜘蛛。我这时已经笑不出来,这是我最恐惧的事,因为我实在不想再次感受此种孤独至狂的经历。此时此地,死亡反而更加可亲可爱。
所以那名少年前来的时候,我竟然发出了一种嘶哑的哀叫,那是已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反而似某种濒死的牲畜。
少年似乎惊吓了,他向我望来的目光中满是一种惊疑不定,他仔细的看了看我,神情中就转了几分关切,他急道:“你是如何了?”
我的情态呆滞,其实头脑转不过弯,就呆呆的怔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答道:“你和我说说话。”
我低下头,不再看那名少年的表情,思绪在此时似是超越以往的纷扰杂乱,久远的过去似暗夜狂风席卷而来,如深秋冷雨延绵纷至,我的魂魄好像离开了躯壳,冷漠注视着渺小自己的低声言语,那恳求情态毕露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我少年的时候冲动暴躁,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因此与人结了仇,我那仇人是恨透了我,他有一次捉了我,可是他却没有杀我。”
那是我还未叛逃师门时的事,我之一生也许就是从那时滑向了不可知的去处,或许更早,在我遇见那名令我恋慕一生的男子时,一切就如盖棺论定了。
我说的有些断断续续,却并没有停下这回忆,我继续道:“他将我一个人关在一间幽暗的房间里,我那时是个纨绔子弟,根本不知天高地厚,还嘲笑他的手段不过尔尔。”
那间屋子的质感我现在还能记得,冰冷潮湿又如何,只是它没有一丝光亮就可将人逼至绝境,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说一些傻话,我跟那恨我入骨之人说,我是真心喜欢他,我林三没什么能耐,但言出必行,说了这句话,就会一辈子对他好。
现在想想,在错误的地点时间,说的情话好似是用了我一生的心思。
正在我胡言乱语时,少年的清亮的声音闯了进来,我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就看见那男孩子的脸隐隐有些发白,他轻声说道:“你不要说了,你的状况不大好。”
我大概晓得自己是一幅怎样不人不鬼的样子,我心下动了动,又自顾自说道:“那后来就不行了,时间越拉越长,我一个人也见不到,有时恍惚中见到的亲朋转眼间成了向我索命的厉鬼,我害怕的一切都会涌入我脑中,幻像如毒瘤一样侵入我的生命。”
我还是太天真,一段时间后,那些我避之仍不及的幻像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脑海中是一片空白,我竟开始怀念起那一直折磨我的影像了,当最后的影像也逐渐淡去,我的脑中只剩茫然,我突然不确定我是什么,我到底为何而存在。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我说道:“可我还是被救了。”
我家世很好,算得上名门望族,是被宠爱长大,自然是有人来救。我被人抬出来时,就恰好见到那个我衷情之人,我看他唇角挂了丝冷笑,眉间的骄傲张扬,他看见我,笑道,我现在并不恨你。
我再清楚不过,我算什么,合该连恨都不得。
我抬了头,果然看见那少年惨白了面容,他的神态中有种说不出的仁慈悲悯,他忽然柔声道:“都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呢?我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太过尖锐,实在是十分难听,我边笑还边一字一顿问道:“你可怜我?”
我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还是说道:“你不该可怜我。你知道那人为何如此恨我?”
我又说道:“我第一次杀人,做的十分拖沓。我不是一剑封喉,而是用一刀一刀割,割一刀就留一些血,然后再用上好的伤药让那伤口愈合,人这样竟能血流尽而亡,你猜我割了多少刀?”
我杀的就是那人心尖儿上的宝贝。
我突然咳了起来,反反复复竟只剩下一句话了:“我不悔,不能悔。”
少年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慌,就急急向那茧中男子望去,这男子平素一副悠然笑意,此时情状却着实不好。就见男子狠狠的咳出几声,唇边就带出了几分朱红,连带着困缚那人的茧体也猛然振动。男子似乎已经神志不清,只口中还念念有词,却不知说了些什么。
少年心思此时已是刻不容缓,便要起步去寻蛊皇,不料却见密林丛中走出一人。
少年心下一跳,也不知眼前男子何时来到此处,又将那些话听了多久。少年看见此人,不由得高声叫道:“北辰,我去请阿叔来。”
这名唤北辰的青年便是那设计捉住林三的清秀男子,此时他微蹙眉头,眯眼细细的看了看茧中的男子,只淡淡道:“不必。”
北辰又看了一会儿,见林三的癔症并不好转,便向那茧体走了几步,恰恰停到林三身前,又慢慢俯下身仔细查看。
少年眉目间攀上忧意,便一动不动望向那两人,不想惊起竟在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