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霜里秋枫

13、第十三章 心意

　　日沉月初，八阿哥挂着愉悦的笑容离开。同样还是刚才的秋色满园，却突然有些黯然失色。忙碌的一天里，我的生活有了戏剧性的重大转变。进了最想躲避的皇宫内院当格格，交了最想逃离的皇子阿哥为男朋友。今后的日子又将面对什么呢？靠在柱子上，观望着皇宫大院，楼宇深深，笼罩在月光下，冷漠而凄凉。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么，平静下来后我暗自问自己。心里有个坚定声音告诉我：没有。爱情本就毫无理智可言，我无奈的笑了笑。想到他不幸的结局，又不禁皱起眉头，唉！我们的未来注定是悲剧的。
　　我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平凡的女人，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也许就仅仅是给他一个能够休憩的港湾，一个属于我们爱情的天堂。在快乐时共同分享，在困难时甘苦与共。这样即便等待我们的最终的生活是悲惨的，又有什么呢？选择了这条路，也许人生注定是短暂而布满荆棘的，但也总胜过于一生都在犹犹豫豫的彷徨中度过，最后在临死时后悔曾经的懦弱。是的，即便终点注定事灰色的，但只要我真心的为这漫长的路程添上亮丽的色彩，我们的人生也将会是色彩斑斓的。
　　心中一旦有了决定，前面的道路一下子清晰了起来。我乱如麻的心情也理出了头绪。看来我终究是任性的，任性的服从了自己的感情，任性的走进了复杂的宫廷斗争中。可我不是这个时代被动的弱女子，我坚信幸福的生活是要靠自己经营的。想要在这个世界有个属于自己的家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发现自己有好多事要做。我这种跃跃欲试的感觉让我的心情一下子飞扬了起来。踏着轻快的步伐往屋子里走。
　　刚一进门，一个身着湖水绿锈荷花宫装的姑娘就笑脸迎了上来，道：“语萱格格回来了，奴婢正找您呢，奴婢芷柔给您请安了。”说着盈盈下拜，仪态万千。
　　她语气恭敬，但低头请安时一瞬间的不屑的眼神却被我盯个正着。我心中暗笑：“看样子是个在主子面前有头有脸的丫头。这算是在向我展示自己在慈宁宫的身份么？”。既然对方已经树起高墙，我又何必客气。原本想要拒绝她行礼的手偷偷收回，我硬生生的受了这一拜。温和的笑了笑，轻抬手虚扶了她一下，道：“姑娘客气了，快请起。”。
　　她似乎很诧异我如此不客气，脸色略有些难看，不过马上换上笑脸。“格格不必客气，叫奴婢芷柔即可。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芷柔进宫三年了，这宫里上上下下，看在太后的份儿上还是给奴婢几分薄面的。”我微翘了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她随我进主屋，然后端庄站好道“太后口谕，赐小李子公公，奴婢小翠，小喜服侍语萱格格。命语萱格格明日起学习宫廷礼仪，学成后再来见驾。”
　　我忙跪拜，说道：“谢太后赏赐，语萱定会勤奋学习，不负太后重望。”
　　“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我起身后，芷柔身后的三人忙给我行礼。我粗略打量了一下，挥挥手示意他们勉礼。虽然对这些宫廷的礼仪还不是很懂，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电视剧里见多了。
　　芷柔估计没想到我一个庶民出身的姑娘，还略有威仪，态度也恭顺了起来，眉眼带笑的道：“早就听闻语萱格格才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就单单这气派就非我们一般俗人可比。”
　　心里暗骂虚伪，脸上却还要堆起虚伪的笑容道：“芷柔姑娘缪赞了，您是太后身边的人，体面风光自是见多了。语萱初来乍到，还要劳烦姑娘多多指教才是。”这种人，不能要她小瞧了你，但更不能轻易得罪她。
　　果然，她笑着亲切的说：“格格折煞奴婢了，有什么事您吩咐就是了。”又同我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复命去了。不得不承认，她有着良好的仪态和教养。望着那端庄的背影，我心中暗叹，“太后这老太太果真是不会放过我，派了这么个人物来，又说让我学礼仪，摆明了讽刺我不懂规矩么！哼哼,我还嫌日子无聊呢，咱们就玩玩吧！”
　　揉揉假笑得快抽筋的脸，我看着前面恭顺的低着头的三个人，指着那个小太监说道：“原来你叫小李子阿！是个好名字！”心中加了句，慈禧老佛爷面前的小李子以后可是闻名于后世阿。小李子忙机灵的打了个千儿道：“谢格格夸奖，以后主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一定尽职尽责服侍主子。”
　　“你们谁是小翠，谁是小喜啊？”我指了指那两个姑娘。
　　身穿绿色宫装，瓜子脸尖下颏，干爽利落的姑娘忙磕头行礼,道：“奴婢小翠，叩见格格。”
　　一旁的身着粉色宫装，鸭蛋脸，有着两个深深的小酒窝的小丫头也忙跪下行礼道：“奴婢小喜，叩见格格。”
　　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我轻笑出声，忙扶起他们，笑道：“你们既然被调配给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我拉着两位丫头坐下，小喜喜滋滋的坐好，小翠有些犹豫，我一按她肩也让她坐好，再示意小李子坐下。走到他们对面，我继续说道：“我们以后就要每天生活在一起，大家要够亲厚一些。虽然人前按规矩你们称我一声主子，礼不可废，但关上门我们年纪都相仿，这些规矩就免了吧。我希望能成为你们的朋友，甚至是亲如兄弟姐妹。以后这个小院就是我们的家，大家要相互照应才好。”
　　小喜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笑呵呵的说：“小喜知道了，格格真是平易近人，跟宫里的其他主子就是不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不像……”
　　小翠忙捅了捅她，站起身来道：“格格，这样恐怕有违礼法，您是主子，奴婢们怎么能跟您平起平坐。”
　　“既然我是主子，我说行就行，怎么？你们不愿意同我做朋友么？”我微笑的看着她。这个小翠进退得当，很有分寸，是个聪明的丫头。
　　“格格哪得话阿，您这么看重奴才们，奴才们当然誓死效忠格格。”小李子忙机灵的跑过来打圆场。
　　我拍了一下小李子的帽子，说道：“少在我这表决心应承我。也罢，我也不勉强你们，日子久了你们自然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你呀，就是个鬼精灵，我还是头次听见这么跟奴才们说话！”十三阿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口，正笑呵呵望着我。

　　只见他身穿藏青色蟒袍，扎黄带子，腰系羊脂玉佩，英姿飒爽中透着潇洒不羁。帅哥就是帅哥啊。我跑过去，不以为然的说：“那还能怎么说？难道要说，你们都听好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都给我乖乖的听话！”
　　“呵呵，你这都是在哪学的阿？跟一土匪似的。”说着，十三阿哥弹了我一个脑崩儿。“不请安也就算了，还堵在门口，怎么？你不打算让我们进门么？”
　　我噘着嘴柔柔额头，嘟囔着“谁敢拦你呀？这皇宫大院可是你家地盘你做主。”现学现卖的一甩手帕，微微一蹲打算行礼，没想到这寸子偏偏跟我作对，我一个没站稳向前栽去。
　　他一把扶助我，挑着眉毛打量了我一眼，打趣道：“穿上这身宫装，咋一看好一个亭亭玉立的格格，这一行礼就露馅了，呵呵……”
　　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哈哈大笑，往屋子里望了一眼，表情又严肃起来，迈步走到上座。身后那几个好不容易在我的亲和力下放松下来的奴才们，早就起身规规矩矩的行礼站好。
　　他端坐在上，小翠忙上茶，然后双手垂至身侧，低头端正的站好。我心中暗叹：“真真是个即识大体又灵俐的丫头。”十三阿哥低着头用茶杯盖子轻轻拨着茶叶，状似漫步经心的说道：“你们三个既然被调配来伺候语萱格格，今后就要安守本分，尽心尽力。知道么？”
　　“是，奴才（奴婢）一定安守本分，尽心尽力伺候格格”三人齐声答道。
　　“嗯！”他抿了口茶，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骤然厉声说到：“知道做奴才的最重要的是什么么？是衷心。别仗着你们格格心善，就胆敢背后里干一些吃里爬外的勾当。否则，让我知道了，绝不轻饶！”第一次见到十三阿哥这么严肃的面孔，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了。而我，在这一瞬间似乎重新认识了十三阿哥，以往在我心目中他总是个带着温暖笑容的阳光男孩儿。然而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尊贵和威仪，却使我很难再把他当作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隐约见仿佛见到的四阿哥的影子。
　　那三人一听马上跪下，磕头说道:“奴才（奴婢）一定誓死效忠格格！”
　　十三阿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这么短短的一会儿，连我也感觉压抑，就更别提他们了，小喜的手都在抖了。就听他说道：“明白就好，下去吧！”
　　三人松一口气，忙告退。
　　我像看陌生人一样惊讶的看着他，心中暗道：“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大清国的十三皇子”。
　　他瞥了我一眼，笑道：“瞧你那憨憨的样儿，这几个奴才没震慑住，倒先把你这个主子吓住了。”
　　见那熟悉的爽朗笑容，我又有了调侃的心情，叹到：“哎，好不容建立起来的微薄的友谊，被你一下子就打击没了！”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看来还是我多事了。真真的让人心寒啊，今儿早听四哥说太后宣某人进宫了，我这一天可都记挂着来看看。这不，刚忙完我就跑来了，还帮着教训奴才。可惜啊，人家不但领情，还嫌我多事，唉！”他低下头，末了还不忘夸张地叹口气。
　　这家伙真是的，前一瞬间还满面威仪，这一刻又可怜吧吧的。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笑道：“喂，别装可怜了。快说，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见他抬起头要说话，我忙加了句：“你别打那坛子杜康的主意。”
　　“哈哈，你倒精怪，一点亏也不吃”他站起身来，神秘的说道：“不过，说道酒，我倒要带你去个地方。”说着率先走了出去。
　　我连忙跟上，问道：“你不会是要带我去参观紫禁城的酒窖吧？”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灯笼，同我两人走了出去。
　　这紫禁城俺可是来过地，好歹俺也是在北京工作不是。各个假期，陪同俺那帮损友们来来回回逛了不下三遍了。可这夜游紫禁城倒是头一遭，谁叫故宫关门早呢！
　　这个时代没有电，四周黑乎乎的，好在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也慢慢看清了周围的景色，黑暗中的亭台楼阁更显历史的厚重感和皇家的威严，让人肃然起敬。
　　在一个院子门前，十三阿哥终于停下了脚步。是清冷的月光的作用么，我似乎感觉一向温暖的十三阿哥，此时散发着一股悲凉。他手扶门板，犹豫了片刻，轻轻推开了门。这是一个很久没有人住过的院子，在银色的月光下更显寂寥。花草早已枯萎，四周落满了灰尘，只有中间踊路上的脚印，证明着有人来过这里探访。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默默的跟着十三阿哥，沿着那脚印走了进去。在后院树下秋千边，他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轻拂着秋千。那秋千倒是出奇的干净，想必他是经常在这追思吧。
　　不忍见他沉浸在悲伤中，我走过去，装着茫然好奇的问：“酒窖呢？你不会是打算带我打秋千吧？”
　　没有想象中的笑脸，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就是带你来打秋千的”，说着把我按坐到秋千上，轻轻地晃了起来。
　　我静静的任他轻推着我荡着，就听他说道：“这是我额娘生前住的寝宫。”。抬头对他微微一笑，看来我猜的没错。此时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聆听者吧，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道：“小的时候，额娘经常的推妹妹在这打秋千，而我总是偷偷的爬树玩。有一次被皇阿玛发现，责罚我抄书，额娘嘴上说该罚，可后来还是偷偷帮我抄，呵呵……”沉浸在回忆中的他，眼中洋溢着春天般的温暖，嘴角挂着稚气的憨笑。原来，这个院子里曾经住着这么美满幸福的一家。不忍打扰他，却又不忍听下去，活在回忆中的人是痛苦的，因为当他们面对现实时就更加清楚地明白什么是失去。
　　他的追思触动了我对家人的思念，在这紫禁城也许只有他同我一样知道思亲的惆怅吧！离开亲人一年多了，梦到他们的频率也在慢慢的减少。奶奶温暖的怀抱，与妈妈一起舞蹈，还有跟死党们群魔乱舞，曾经平凡的日子如今却已是遥不可及。忽然想起朱自清的《匆匆》，不禁轻声念到：“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自嘲的笑了笑，当初为了考试，死记硬背。如今触景生情才了解其中滋味。
　　“是啊，都到哪里了呢？”十三阿哥的声音让我晃过神来。心中不免有些惭愧，人家正需要安慰呢，我却自顾自的伤感起来。
　　看着面前的青衣少年，我献上最温暖的微笑。举目望着天，轻声道：“上天拿走了我们最珍爱的东西，是希望我们学会珍惜。看看你的身边吧，还有多人在关心着你，珍惜他们会让你幸福，而你的幸福对已经失去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沉默良久，我知道有一道目光在深深的望着我，仿佛在问：“是这样的么？”。我没有理会，只是坚定的看着月亮。我知道他在寻找一种坚持，一种能让他用一种释然的心情看待这个院子的坚持。他轻声问：“听说你父母就离开了，你就是以这种信念每天微笑着面对一切的么?”
　　“不，他们没有离开，有的人虽然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对我来说，他们一直都在。在看着我，提醒着我，要过的幸福。”我歪着头冲他笑了笑。
　　“一直都在……”他轻笑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在一瞬间有了温度。“语萱，你有着一幅剔透的心肝。有的时候真不觉得你才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儿！”
　　吐了一下舌头，我沉默，看来言多必有失阿。
　　他蹲到我面前，脸上又浮现出那不羁的笑容，说到“忘了告诉你，我额娘就在你身边的树下埋……”
　　我蹭得一下从秋千上跳起来，马上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失态，不过实在是够慎人的，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大笑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明朗。“我是要说，我额娘就在这树下埋了两坛女儿红，那是她入宫嫁与皇阿玛那天埋的。她希望能在儿女大婚的时候取出作喜酒，可惜……她永远喝不到了！”他仰天叹道。
　　我好奇的跑道树下，寻找着埋酒的地方，嘴里赞道：“你额娘真有心啊，这酒一定是香醇佳酿。看来你还真是带我看酒来了。”
　　就听十三轻声说了句，我没理会仍自顾自的找着。他走了过来，指着秋千正对着的地方，说道：“别围着树乱转了，在这下面呢。”
　　轻拂着这片土地，仿佛能触摸到一个女人浓厚的母爱。推了身边的十三阿哥一把，我笑言“看来我要赶紧帮你讨个好媳妇，等你大喜那天别忘了请我这个媒人喝点着上好的女儿红噢！”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刮了下我的鼻子，笑道：“真是个小馋猫，这酒我一定会给你喝的，放心吧。”
　　“嗯，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明天我还要学习礼仪呢。唉，苦命的我！”我耷拉着肩，垮着脸。
　　他想了想，说到：“好吧，我送你回去。忙了一天，你也该早些歇息。”他拿起灯笼带我走了出去。
　　说说笑笑的回到我的住所，十三阿哥便急急忙忙的回阿哥所了。我匆忙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再也压抑不住剧烈的心跳，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轻声地问话，其实我听到了。对不起，胤祥，我只能用这种装傻的方式蒙混过去，因为我已心有所属。我不想伤害你，能做的也只有委婉的拒绝你。
　　叹了口气，闭上眼，那句轻声地问话却始终不断的在耳边响起。
　　“语萱，你愿意同我以此酒共饮交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