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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太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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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带着三名夏国武士,打扮成一般路人的样子走在太原大街上。
“汉人以红色为喜,以黑白为丧。若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去看待这一切的话,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种习惯。不过,红色倒是最为扎眼。”
元昊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是在和侍从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对红色的这种敏感,若要追溯,还得从他出生的环境说起。
党项族被封夏国虽然时日不长,但由来已久。多少年来,他们都以半党项、半汉族的生活方式来消遣那不算长久的生命。有人喜欢打猎,也有人热衷于权利的获取。这点看来,夏国就像是一个影缩的辽国,无时无刻没有在重演着那段历史。
李元昊也是保持如此想法的人。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像辽国的耶律阿保机一样,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所以便研读历史,追究古今,从小所面对的就是白纸黑字,丝绢书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这般,若突然一日红裳入眼,可不会吓了一大跳么?
元昊抬起头,看着太原城街边小吃摊位上系着的红绳,想起了那日所见之人腰上的红巾,也想起了那人渐渐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场景如梦似幻,缥缈不定。
“红先生……”
自己当真见过这位“红先生”么?
太原城里有一条十字形的大街,东南方尽是卖些玉器、宝石的大铺子,西南方则是些高级的布料、手工作坊。东北方是原本就装扮得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地,而西北方是整个太原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楼“麒麟阁”以及之后一条街的酒楼、客栈。这样的布局,看似平平无奇,但实际上却契合了物件喜阴、人喜阳的特点。
元昊在十字街的西北方走走停停,看了看街边买的小玩意儿,瞧了瞧扎空打把势卖艺的艺人,便往前走过了麒麟阁,在正数第三间的小菜馆门前停住。
这小菜馆门口写着“迎客”,上面飘个旗子写着“菜馆”。这世上哪有不写自己店名的菜馆?元昊觉得奇怪,便走了进去。
才坐下,便有小二迎了上来。
“客官想要吃点啥?”
那小二长得一幅平常人的样子,笑起来倒也有点意思。他一边殷勤地问着,一边忙不迭的抹了几把桌子。元昊伸手拿出五两银子,交与小二,看那小二见到银子双眼圆瞪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他挑了挑嘴角说道:
“既然是菜馆,那我要你们这儿做得最慢的菜。”
小二本来盯着银子就差流出口水,闻言一愣,慌了些神:“最慢的菜?……客、客官您说笑了,您说我做了这么些年工,哪儿碰见过您这么点菜的?我们这店小,也做不了十几个时辰才出得来的大菜。最多不过一炷香,能做的菜就都上来了——”
李元昊笑着点了点头,说:“说的也是。看你这菜馆叫做“迎客”而不是“迎贵客”,我就应该猜到的。那这样吧,你就给我上你们这儿最难吃的菜。”
小二哭丧着脸,直在心里抱怨今儿个怎么搭上了这么一位古怪的客人。他吸了口气,用近似哀求的语调赔笑到:“大爷,小人店小,开不起您这么金贵的玩笑。何况北方人吃咸,南方人吃甜,西边人吃辣的东边人要鲜,一人一个口味。小人自小口重,就吃不得轻飘飘的小菜。客人不说清楚,小人怎敢替您做什么决断?”
李元昊听了这话,噗嗤一笑,拍了拍那小二的胳膊,说到:“你倒是老实,不过怎这么伶牙俐齿?看你答得还算符合我的心意,那就上壶好茶吧,我再问你点事。这银子打赏与你,待会儿答好了还有。”
小二听了前半句,本是恢复了殷勤的姿态准备说一句“大爷您过奖”了的。但听得后半句,那张笑脸又“刷”地耷拉了下来,即使听说五两银子要全部打赏自己,也止不住满脸的苦笑。
他这是唯恐李元昊再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
小儿明白。倘若自己回答不好,惹客人不高兴不说,这个月的工钱恐怕也拿不到足数了。再一抬眼,看见这小菜馆的老板正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堂中的一切,估计手里这五两银子待会儿非得缴公不可,心里更是酸甜苦辣咸,只剩下了第三味。
小二的模样,都叫李元昊给看在了眼里。地域虽然不同,但这小店里面一层一级的关系倒是哪里都一样,这最底下受差遣的就怕客人掌柜一句责骂。元昊轻声一咳,把小二从臆想的恐慌之中拉了出来。
“还不快去?”
元昊的笑倒是比方才扩大了几分,但看在小二眼里,跟威胁没两样了。只得硬着头皮走入内堂,找些上好的茶叶来泡水。
小二进去找茶水功夫,元昊转头对手下其中一人说了句话:
“去探探。”
那三人都是夏国百里挑一的好手。听得元昊一句话,自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去探探”,就是要他速去街边小巷,找那不起眼但又知道些事儿的人,问问这处处挂红绳人人笑喜庆是个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那人刚从凳子上站起来,便听得内堂“啪啪”两声。元昊皱了皱眉,又有些不入流的教训入了他的耳朵。
听得这声,其中一个岁从紧了紧拿刀的手。元昊摇摇头,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不多会儿,便见小二捧着一壶热茶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衣着不甚光鲜的瘦子。
那个就是掌柜的?
元昊心里如此想到。酒楼老板竟然也有长得如此“不够富态”的,着实让他小小地吃了一惊。
小二把茶水小心翼翼的放到桌子上,随后便推到了掌柜身后。而这掌柜的见李元昊衣着光鲜,身边还跟了两个侍从,当下将双眼眯成了弯月,小心翼翼地搓手说到:“这位爷这位爷,您老有什么吩咐,有什么喜好,有什么乐子想要,就请说吧,小店当为大爷您的舒爽尽点绵力。要是吃得不爽,喝得不高兴,玩得不痛快,也请您多担待着。我们这店小,百年飞不出一只凤凰,承蒙您的光临,自然是蓬荜生辉。若有怠慢,还请您多多原谅……”
“那你是打算找芙蓉乡的姑娘们合作一把了?这掌柜的倒真是比那小二还能说。”
元昊一笑,瞄了一眼躲在后面的小二,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在他吹了两下热气的功夫,掌柜的便回头狠狠地瞪了小二一眼,转过身来,又是一张笑脸:
“您说笑了,我们这都是小地方进城的,早些年转来转去也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也没见过世面,没伺候过您这样的贵人,头回经历,这才拘谨了不是?其实只要您说,咱们能不赶紧满足您的要求?您是客人,您最大,我们这不是在想着法儿的伺候您吗?”
见这掌柜的变脸比翻书还快,元昊没好气地叹了口气。其实想想,他的话倒也没错,只是,他们伺候的是客人身上的银子吧?
眼瞅着掌柜的又要张嘴说话,元昊开口打断道:
“我看你挺能说的,哪里拘谨了?那小二没有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地方,你也不用这么贵人贵人的捧我。我只问你,这太原城最近有点不似平常,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掌柜的脸一僵,心里格登一声:“这……哪有不似平常?”
元昊抿了一口茶,撇了撇嘴。
“半年之前,我也到过太原城。那时候民风倒是和如今一样没什么变化,但现在这街上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有几顶官轿来来往往。我问你,是不是哪个官家贵人来这里视察政绩?”
掌柜的心中兀自发凉,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万全。平日里接待来往客人,哪有上来就问太原城上政事的?即便是问了,他这刚来城里开张不过半月的酒楼掌柜,又怎么知道那么些事情?
掌柜的一脸窘相,全给元昊看在了眼里。又想说话,却听那小二在后面远远插嘴道:
“噢,客官敢情是要问这个啊?”
“你知道?”元昊对小二倒是有些兴趣。
那小二远远的想要继续说,看元昊作了个“过来说”的手势,便上前做到了他身边,没看见掌柜的一付想要吃了他的表情。
元昊问:“说吧。”
小二说:“我听隔壁的五儿说,朝廷新派了个重臣,带兵在太原府镇守。咱们平日里还不是受官家管辖?人来了,不去送礼也得陪着笑笑,有钱的天天免费招待他们,没钱的也就在筷子上系根红绳以示支持了。”
“带兵镇守?”李元昊真正在意的,还得说是军马事宜。他正觉得奇怪,便问道:“太原府不是一直都有一支边疆军守备吗?怎么又派了个重臣?”
那小二听元昊的问话,似乎是答上了瘾,完全不顾一旁使劲甩眼色的掌柜,身子往前一倾,说:
“听说是因为这次这个重臣,和皇帝还有点血缘关系!”他说到这里,皱了皱眉,随后便用一副神秘的神色轻声说到:“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你想啊,太原府是我大宋最北端的大城市之一,要粮草有粮草,要税收有税收。此时安排个掌握这么大的兵权的人来这里,朝廷就不怕他起反心?我估计,要不就是关系太亲密,根本就不在乎他叛不叛,要不就是……”
那小二一停顿,元昊稍微前倾了一点,故作神秘的问道:“就是什么?”
“就是……就是……”
小二慢慢地将头转到另一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元昊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掌柜的正瞪大了双眼,怒视着这不知好歹的店小二。
“你,说够了没有!”
掌柜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店小二死命的摇头。
“还没有?”
“不、不是!”
元昊看着掌柜的一副仿佛要将这小二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又见小二惊慌失措的拼命摇头,觉得好玩,大声笑了起来。
那掌柜的见元昊大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狠狠地拍在小儿的肩膀上:“我叫你碎嘴!多嘴!长舌头!”
元昊见他开始打人,便压住了笑意,又从怀里掏出了十两银子,以一副抱歉的表情作陪衬,递给了掌柜。
“掌柜的莫生气,挑起话头的也是我,催他说下去的也是我,这小二无辜,怪我吧。”
人都说见钱眼开,这掌柜的见了十两银子,原本瞪得狰圆的双眼果真变得更圆了,待到接过了银子,又眯成了小缝,一边还说着:“没关系没关系!大爷您爱说,就继续说吧,我们这做生意,还不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继续说、继续说……小全!快继续陪这位贵人说!”
那小二听到掌柜如此呼喝,只得哭丧着脸,带着七八分不痛快,讪讪地坐了下来。
眼瞅着掌柜的拿着银子走回内堂之后,元昊挑了挑眉,对小二说道:“掌柜的已经进去了,你怎么还不说?”
“再说……再说我就欺君了……”
“怎么讲?”
“客官不是宋国人吧……咱们宋国是皇帝最大,不能随便谈论,否则凌迟处死连坐九族……”
元昊听得这话险些喷出一口茶,说道:
“我即使不是宋国人也该知道这点规矩吧?在我们那里还没有这条法令,我也没有义务要维护宋国的法律。你要说便说吧。”
“真的?”那小二狐疑地看了看元昊,发现确实不似说谎。他搔了搔头:“我们都在猜……是不是皇上亲自来了?”
“哦?”元昊听小二这么说,觉得有点意思,“皇上不用处理政事么?怎么亲自来到这里镇守边关?”
那小二换作一幅郑重的表情,“嗯,我们猜是这样的:皇帝看上了咱们太原的某位姑娘,但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前来,于是便了个幌子打算游幸此地。但这里毕竟是边关,说不定就有辽人意欲行刺,所以就编了个故事说是下放一个皇亲国戚。这皇帝虽然年轻,主意还挺多——哎,这位客官,您不是辽人吧?”
“哦,我不是,我是大理人,我姓段。”元昊想起了前些年有来往的大理贵族,便用他的名字补了上去。
“这样啊……啊,这也说完了,我给您添水去……”
看着小二的背影,元昊突然想起以前“红先生”留给他父亲的一句话:
“其实不管什么事情都很简单。把简单的事情互相嵌套,让事情变复杂的,是人心。”
那么,这次复杂的是小二的想象,还是宋国皇帝的那颗心呢?
若小二是对的,那皇帝先前是怎么见到所谓的某位姑娘的?如果事实真的很简单,那所谓庞大的军马是怎么回事?要让整个太原府的高官都去拜会,那个人的身份又得有多高?
不管如何,只要有疑问,就要去证实。派出去的那名侍从还未回来,李元昊便已决定先追着这条消息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