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秾华如梦》下下签

1、一.一切的开始

　　统合二十七年春，辽圣宗耶律隆绪猎于瑞鹿原。
　　这天阳光晴好，是半月以来难得一见的好日子。天空蓝得透亮，看了之后双眼也会觉得很舒服。
　　瑞鹿原的积雪已经融化，上一年的草垫下也冒出了翠色。看来瑞雪过后的丰年的确来到了。这对已和宋国争争斗斗数十年的辽国来说，是个好兆头。
　　对人也是。

　　这天大家的运气都不错。像隆绪，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便已经捕获了三头鹿。
　　契丹族一直便有生饮鹿血的习惯，但隆绪并不喜欢。他自小便成长在深宫内院之中，即使每年均有大规模的狩猎活动，也很难让他就此爱上血腥之气。在他眼里，碗里的那抹殷红更像是半夜醒来的噩梦，软红幕帷，透过去的是勾心斗角的锐利眼神。
　　不过，这活动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只所以每年都要进行春猎，本意在于教各位契丹勇士的后裔能够“不忘本”。是以，隆绪虽不喜欢生饮鹿血，但也没有对狩猎的活动表示任何不满。
　　隆绪狩猎，但并未急着把那些猎物“就地正法”，而是命人拿去打赏下属。因为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是与臣共乐，也是拉拢人心。
　　皇帝在人心上要费的功夫，更大。
　　他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二十几年来，一直如此努力着。

　　瑞鹿原并不是一个大平原。实际上，在这片土地上种植着大大小小的耐寒树种。不远处有不少忽高忽低的土丘山沟，更甚者，再走一里，便可称为“密林”。
　　因为先人的狩猎，树林当中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而他们的狩猎就是在这些小道上进行的。
　　年年如此，能够在这小道上抓住的猎物也就越来越少。当有三头鹿都在陷阱周边被射中之后，隆绪就再没见到那么富有活力的生灵窜出来。
　　他徘徊了一盏茶的功夫，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便打算一个人碰碰运气。
　　隆绪屏退了内侍，离开了那条小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伴有初春的香味的阳光透过枝丫洒在身上，实在算是很惬意的一件事情。隆绪之所以会每年如约前来狩猎，多半也都是因为国事、家事太过操劳，只能以此为散心的方式。
　　而身后那些甩都甩不开的侍从宫女，也让他疲惫不堪。那些人里，约有半数都是母后派来监视他的。所以他没法开心的写画，也无法与人畅谈古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自己的母亲听到耳里。
　　隆绪知道，但是没办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打算暂时忘掉这些烦恼事。就在这会儿功夫，他的余光瞄到了一头小鹿的身影。
　　年幼的时候，母亲从来不会放自己独闯天下。这或许是因为母爱。但成年之后，那份紧紧跟随着的爱是不是变成了随时会将政权从她手中夺取的威胁？
　　隆绪叹了口气。
　　在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也拉满了弓，看着那头小鹿，轻笑一声，松开了捏着箭羽的手。
　　它们只是猎物，它们也是生灵。
　　放与不放，孰对孰错？

　　离弦的箭。
　　离弦的箭，快似流星。
　　应该没有人能够阻挡。
　　但是，就在那极富穿透力的箭破空而出的时候，一名身着汉装、身手敏捷的男子跃于马前，隆绪看到：他在半空中徒手掐断了离弦之箭！
　　坐骑受惊，耶律隆绪勒马大喝：“你是什么人！”

　　男子护着小鹿，拍着它的脖子定了定小鹿的神，才直起身。
　　隆绪看到他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觉得似曾相识。
　　“万事万物，皆由少变多，自幼小发育而壮大。如果将幼鹿赶尽杀绝，恐怕百十年后连鹿都没有了。到时不知这位贵人——面对这杂草丛生树木参天的瑞鹿原，又当何去何从？”
　　耶律隆绪闻言一愣。
　　谁敢教训他？
　　三十几年来，还有谁敢用这样不忍和愠怒的眼神直视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本以为是哪个亡命之徒前来行刺，惊扰了圣驾，本要叫人将他抓起来狠狠的教训，却没想到先被这人训了一通。教训，又是谁人才能如此训斥耶律隆绪？
　　如果母后只是一个母亲——
　　隆绪用力摇了摇头。
　　母后不只是母亲。
　　……这名男子只是个误闯猎场的汉人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隆绪一身的狩猎劲装、气概英武不同。对面那人，怕是即使穿上契丹铠甲，也难掩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文儒雅。
　　北人有着深邃的眉眼，刚毅的轮廓，而那人却不是这样。
　　他的一切都既柔且轻。
　　这让隆绪想起南方关于武学以及修身养性的一句话：以柔克刚。
　　方才那人折箭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阵微风拂过，比他所见过的女子拈花还要轻，而那支箭竟然就这样被他自当中捏断，实在很不可思议。
　　化百炼钢为绕指柔。隆绪勒着马，看着那人，轻笑一声。
　　那人看到这一笑似乎一愣。才要回答，这边隆绪却突然听到身后树枝摩挲的声音：
　　“又是谁！”
　　他用力地夹了一下马肚子，转身抽出一支闪着银光的箭，拉满了弓，对着尚在颤动的树枝猛地松开了手——

　　“危险！”
　　那方才护着小鹿的男子仿佛突然变了个人，完全抛舍了他温柔的声音和动作，大喊了一声——但此时箭羽却已经没在了乱草之中，若有误伤，已经无法避免。
　　隆绪慌了神。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射箭。
　　‘即使是猎物，也是生灵’——像咒语一般在他脑中徘徊！
　　骏马因为那声大喊而慌了神，隆绪连忙勒住了受惊的坐骑。男子奔上前来，跌入草丛之中。隆绪趁此时低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米色短褂的少年，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射出去的那支箭。

　　他并未受伤。

　　那人仿佛放下了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隆绪则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他静静地看着那二人，只觉这次狩猎似乎不同以往。再看那孩子的双眼，竟觉得黑白分明，煞是好看。
　　这双眼睛是像他的父亲，还是像他的母亲？
　　隆绪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父皇长什么样子了。

　　……辽统合二十七年春正月，圣宗耶律隆绪在狩猎时结识温氏父子——温戍祁、温青山。这对三人来说都是一场奇遇。耶律隆绪因此而能借机畅谈古今，说遍天下不平事；温戍祈因此而获得了一个莫逆之交、异姓兄弟；而温青山也就此获得了一块可以自由出入辽国皇宫的金牌。
　　耶律隆绪遂邀请温戍祈经常前来辽国临潢府上京皇宫，畅谈家国天下万般大事、小事，要事、琐事。
　　温戍祈一口应允，以一年为期，绝不失约。
　　于是之后的每一年，过往的行人都能在春暖花开的辽都城看到这一对父子的身影。

　　二十一年后，温戍祁病逝德州。温青山独自料理好父亲的丧事，便带上信物，孤身一人前往辽上京，想要找到耶律隆绪，告知此事前前后后。
　　此时，夏国李元昊正好完成了其父所授予的任务——游走中原、熟悉汉室风土人情、搜罗兵马、寻觅人才，打算回国交差。
　　温青山踏入辽国上京城内之时，正是李元昊走到太原府之日。

　　这阵子太原府四处都热闹非凡，李元昊觉得奇怪，便决意留一阵子，看看是何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