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is0915

2、韦

　　我认识嫣的时候，那是长安的四月。阳光淡淡，风儿清朗，旷野的天空散去了一整个冬日的阴晦，和似乎要变成失望的盼望。山原的起伏中，仿佛流动着一条温柔的河，并且要流过万古，直到天的尽头。
　　她好象是开在河边的一株兰花，从我远在洛阳的家，伏着四月的风筝追随而来。
　　又好象是夜里的牡丹，在黑暗里张扬着身体里疯狂生长的明媚，让人为之着魔。
　　我们一同走在寂寂的乡间的路上，月光下的凤尾森森。
　　我告诉他洛阳的美丽和温暖，滋养了娇艳的牡丹，我告诉他洛阳家里父亲种了一园子姹紫嫣红的牡丹花，我告诉她我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有一天能够到月亮上种兰花，让这温暖驱散那儿的寒冷，然后我要静静地守着它们过一辈子。
　　晚风轻柔地吹拂着我们的头发，空气很神秘，转逐在我们之间，幽幽，悠悠，忧忧，似要缓缓吸走一身又一生的精魂。
　　我走的实在很匆忙，马蹄溅起冰凉的土块，散成尘雾重重湮灭了她四月清溪一样的凝睇。
　　瞬息而过的寂寞远黛并伤情秋桐把我带向了一个哭喊着的洛阳。战火纷飞，土尘混着鲜血，长戟与盾牌，壮士的热血。
　　我把父亲连同他种了一辈子的牡丹葬在城外的荒原，失血的牡丹在一抷黄土里永远苍白。
　　父亲死去的第七天，冰冷的土壤里长出了一株柔柔的兰花，幽幽的温暖了寂寞的土丘。
　　父亲死去的第七个月，我带上一包牡丹花种终于逃离了洛阳，可是我的玉佩碎了，碎在我的手心，象一颗硕大的泪珠滴进了没有月光的香尘里永远苍白，永远干涸。伤情的秋桐并寂寞的远黛。

　　战争结束后的第七年，我回到了洛阳。城墙和人家仿佛依旧，街道和树木似乎没变，可是嫣的牡丹不在，我的兰花空留。
　　花市亮如白昼，上元的热闹依旧，只是不见去年人，我已没有年轻的春衫袖来揾试早已不再温热的泪水。
　　行走在热闹又寂寞的街市有人在唱：
　　四月的纸鷰风里漾，玉指切新橙。
　　五月的繁花无心赏，新桐雾渐冷。
　　六曲的回廊波心凉，恨此两相分。
　　七情却怯怯劳梦想，终宵对孤灯。
　　八声的甘州听清晓，梅花夜阑吹。
　　九重的忘川路谣迢，梦里泪纷飞。
　　十洲的云水此身消，残香何处归。
　　歌声的尽头站着嫣。像黑暗里的牡丹张扬着身体里疯狂生长的明媚，让人为之着魔。可是她这样年轻，年轻得我如此苍老不堪。
　　嫣原来是一个苦命的女孩，不知道父母不知道年龄，长在暖云轩，像一朵畸形却坚强的牡丹。
　　嫣为我切新橙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中指有一个深深的印痕。
　　“我生在那一年长安的第一场雪后，母亲说，她抬眼就看见了窗外傍晚红红的霞光，整个天地仿佛在清净与明媚间溶化，算命的说这种时候出生的女子要么清净如水要么艳丽似花 ，你信么？韦。”我记起了嫣曾对我说过的话，记起了那美丽的春睕夜色。
　　我好象跌落在那个凤尾森森的乡间小路，空气在神秘地转逐，吸走我们一身又一生的精魂，我和嫣幻成了旷野上一抷细细香尘，合碑前只有八个字：
　　深深葬玉，郁郁埋香。
　　碑前开出了两朵美丽的花 。
　　清净的兰花和艳丽的牡丹。
　　然而，月亮上寒气缭绕，大概永远也不能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