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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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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玄宗开元二十四年,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冬天。长安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很美,不紧不慢,异常的优雅,下了整整一个月。雪停的时候,我就出生了。窗外傍晚红红的霞光映着母亲苍白的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样子,母亲在一个下雪的晚上告诉我,父亲长着宽宽的额头,高鼻子,棱角分明俊美的脸。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明天就回,也许永远不会回。
“那我们去找父亲好吗?”
“嫣,等你长大了,也许会遇见他的 。”母亲没有看我,她看着窗外很冷又很远的天空,眼里什么也没有,却似乎看到了几千几万里远,一直到遥远的天边,空茫又深邃。
那一年我十二岁。
我开始在母亲做的风筝上画上很多的花 ,这样风筝会好卖很多。
我在风筝上画牡丹的时候,母亲说,这像你出生时天上的霞光。
“这是上元灯节西市的牡丹呀”
“哦?那有吗?”
“花灯上画的样子,都很美。”
“嫣,真正的牡丹长在洛阳。”
“洛阳远吗?”
“不远的,就在长安东边。那儿的牡丹开得又大有鲜艳,一朵连着一朵,就好象-----”
”我出生时候天上的霞光对吗?”
母亲笑了。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流走,我的牡丹越画越好,母亲的风筝却越扎越吃力。我一天天长大,母亲一天天变老。我的成长一点点杀死母亲。
十六岁以后,我开始一个人做风筝,一个人在风筝上画各色的花。
母亲不再和我一起住了,她搬进了天堂。
十六岁以后,我每月十五都去看她,告诉她我的风筝越扎越好了,家里的兰花又开了几朵 ,她走以前藏下的一罐雨水泡成的茉莉香片果然味道特别,邻家女孩儿缠着要学画花,东市兴德横街新开了一爿小店 ,就要上元灯节了,在那儿买了一个漂亮的宫廷描花八角纸灯。
母亲从来都不回答我,只是笑,末了又说,别忘了下回给我带花来。
我买不起花,所以在屋后种了许多的兰花,兰花镶在母亲的名字里,兰花很白,像天上的雪一样,看了心里很踏实,有出生时的慰藉,母亲在雪天傍晚给我的慰藉。
晚上做了一个梦,母亲对我说她年轻的时候爱极了兰花,侍弄了一园子各种各样的兰花。
“可是您最喜欢的不是牡丹吗?”
“那是认识你父亲以后的事了,他种的牡丹特别漂亮,也很有名气,听说宫里的娘娘喜欢这种花。”
后来呢?
母亲不再说话。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地亮了,那种亮沉沉地隐在空茫的晦涩里,鬼魅得很,压在人心头说不出的无助。
颈后的玉佩含带着一夜的体温,咯得我生疼,这是母亲临走前从她脖子上摘下来给我的,深绿色,像一汪无尽的湖水,雨后的兰花的叶子。她嘱咐我如果遇见一个深爱兰花的男人,就可以把玉佩给他,那个人会保护我一生。
母亲跟前的兰花我每月依旧送去,下雨的时候我也拿琥珀色的陶罐接满水,封在兰花地旁边的地下。
四月的天,我带着新扎的风筝和一捧兰花去看母亲。
下过雨的天,四月的天。
淡淡的阳光,很清朗的风,吹过一整个冬季的阴晦,和几乎要变成失望的盼望,在旷野的起伏中流走,像一条温柔的河,轻轻地包住了几座小小的孤坟,河床上静静躺过了万古的鹅卵石。
兰花,母亲说她很喜欢,风筝,母亲让我放向天空,牡丹花想念它的故乡,登高望远。
我仰着头,我的眼睛追逐着风筝。它在温柔的河里跌撞扑腾,摔得踉踉跄跄,气喘吁吁,仿佛要坠落。
花了,花了,我坠进了茫茫的白,刺眼的磨锈了的金光在闪烁。
等一切慢慢淡去的时候,河水又恢复了清澈,河岸站着我的父亲,宽宽的额头,高高的鼻子,棱角分明俊美的脸,可是他好年轻,微笑像淡淡的阳光,清朗的风。
“小姐,我来帮你放风筝!”
我的风筝飞上了天,高高的天,充满了希望一样。牡丹绽放在河水的气味里,鲜艳而饱满,它大概看到了自己那离长安不远,却始终没能到过的故乡。
我浸在河里,和眼前这个人。河水清朗,幽幽而过,仿佛那就是时间,带走过父亲的去向,和母亲手里精致的风筝,我祈求它不要带走我画的牡丹,和胸前保护我一生的玉佩,绿水答应了我,四月的天,气如兰。
韦穿着白色的袷衣,陪我走在寂寂的乡间的路上,晚风吹着年轻的头发。空气很神秘,转逐在我们之间,幽幽,悠悠,忧忧,似要缓缓吸走一身又一生的精魂。
“嫣,你母亲那儿的兰花,是你种的吗?真好看,你也喜欢兰花啊?”
“嗯,母亲喜欢,我,也挺喜欢的。”
牡丹,牡丹,在我心里疯狂的生长,大朵大朵的花胀满我的心,微微的疼。
我的风筝,在韦的手里静静地翻看,新鲜的牡丹盛开在他温暖的怀里,手指纤长而冰冷,像雪的温度。长安傍晚的雪,我好想亲手去触摸。
“这牡丹是你画的吗?简直像真的一样,我的家乡处处盛开着这样的牡丹。”
“你的家乡?洛阳吗?!”
“嗯,不远的,在长安的东边,牡丹开得一朵连着一朵,团团锦簇,像温暖的五彩的霞。”
“我很喜欢牡丹的,很喜欢----”
大朵大朵的花疯狂地生长,在我心里胀满微微的疼,微微的温柔。
“跟我讲讲洛阳好吗?我觉得那儿也是我的故乡,真的。”我在黑暗中喃喃梦呓,痴语。
“洛阳,好美啊!我从小长在那儿,它就好象另一个长安。洛阳的白日有温暖的阳光,美丽的城墙和幸福的人家,干净的街道,树木成行,洛阳的黑夜有牡丹的香气,繁华的街市和热闹的店铺,小贩的叫卖,商品林总。牡丹,洛阳是牡丹的土壤和空气,它华丽而高贵。”
我在黑夜里闭上了眼睛。“你也有心里的故乡吗?”
“当然有,看到天上的月亮了吗?我觉得那儿是我的故乡,月桂。那上面应该种满白色的兰花,有淡淡的香气 ,我会天天给它们浇水,让兰花的温暖慢慢驱散月亮上的寒冷,守着兰花静静地过一辈子。”
韦走的时候很匆忙。“等我!嫣。等我。不会太久的,我把父亲接过来安顿好了,马上就会来找你,千万保重啊。”
韦走的时候很匆忙。暮色中马蹄溅起了冰凉的土,我的玉佩随他飞去了长安东边不远的洛阳。战火纷飞,土尘混着鲜血与安定繁华的城市猛烈撞击,长戟和盾牌暗哑着声音拼命呐喊,我的冰凉的玉佩是否沾上了壮士的热血?我不知道 。
韦走的时候很匆忙。那是玄宗天宝十三年,洛阳被叛军攻占。
戒指在保护我,深的翡翠色,一汪无尽的湖水,雨后兰草的叶子。
戒指的颜色就是韦温暖的微笑。
然而。
我的长安和韦的洛阳都陷入了战争和苦难。
我没有逃,我要等韦,我的玉佩。
月亮还在天空,冷冷的不管人间的悲苦伤离,兰花大概没有种成,寒气依然缭绕,韦的故乡。
我偎在母亲身边,告诉她玉佩找到了主人,它静静地坠在韦的蓝色布绸子汗巾上。我的左手中指多了一个翡翠玉戒,绿得像母亲最爱的兰草一样养眼。
寂寂的山谷像干涸的河床,没有一滴水来湿润,远远好象有火光映来,隔着清意不再的乡间的景,不真实却又揪得人心碎。
城里的老房早已不能回去,母亲的兰花不知是否依旧?
韦会不会找不到我?可是这里有曾经淡淡的阳光清朗的风,四月的天哪,气如兰。
我在等待中度过一日又一日,等待,这是我生活的主题。
刘郎已恨蓬山远,长安和洛阳又隔了蓬山几万重?
干涸的河床奄奄一息,兰花在风中渐渐地枯萎。
我早说了我是一株牡丹,洛阳是我的土壤,离开了土壤,花儿只有死去。
韦走后的第七个月,兰草的叶子在我左手中指上彻底的凋谢,湖水失去了最后一滴泪水,我在生命的尽头等待。
七个月,仿佛过了整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