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你的礼物》江洲菱茭

12、12

　　大幕拉起，中场休息。
　　唐立存站起来，一路跟老头老太们打招呼，走到第一排，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跟唐立存说了两句话，侧过脸来，孙籍阅只能看见他面颊饱满戴着眼镜。
　　台上，铜锣由弱渐强缓缓响起，唐立存施施然走回来坐下。
　　孙籍阅凑过去问：“这帮看戏的你都认识？”
　　唐立存歪在沙发里，“嗯”了一声。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谁？”
　　“以前的老校长，他教了我二十多年书画。”
　　“哦？”孙籍阅促狭地问，“练太极、听昆曲、画国画，你果然六七十了？”
　　唐先生失笑，“七十加二十八，我快一百岁了。”
　　孙籍阅刚想说话，唐先生“嘘”了一声，“开场了。”歪在沙发里托着腮。
　　孙籍阅接着上网。
　　新闻也关注了，论坛也灌水了，游戏也输了好几局了，演出……它终于散场了。
　　孙籍阅站起来，唐立存摁着他的肩膀又坐下，孙籍阅苦恼：“不会吧，别告诉我还有一场。”
　　唐先生摇头，“现在出去我就得一路打招呼，你一个不认识，在旁边不别扭？”
　　孙籍阅想想也对，坐下笑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善解人意的。”
　　唐先生故意瘪嘴，“这是我一生最大的优点，你才发现？”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等到人员散尽，俩人出来，到大门口，孙籍阅看看剧院名字，得！某某昆剧院！
　　上了车，孙籍阅指着前面一辆车，“看侧脸像你们老校长，他就开普桑？”
　　“他现在是政府官员……”
　　“噢！明白！”孙籍阅心领神会，了然一笑，“廉洁！骨子里做不到，表面上也要做到！”
　　唐先生一巴掌打在他头上，哈哈大笑，“非得这么直白？婉转含蓄才是传统美德。”
　　虚伪！表里不一！孙籍阅嗤之以鼻。
　　回到家，孙籍阅倒头就睡。
　　几天之后，孙籍阅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唐远和唐立存从车上下来，拖着大行李箱。
　　当天下午，孙籍阅拿着他爸的材料一路打听着去了人文学院办公楼，敲了两下门，一个清朗的声音答：“门没锁，请进。”
　　孙籍阅开门进去，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写字。
　　孙籍阅皱眉，退到门口，看看标牌，是院长办公室啊？
　　“你是……孙籍阅吗？”年轻人问。
　　孙籍阅吓了一跳，笑着进来，“你认识我？”
　　“不认识。”
　　孙籍阅笑容挂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写完了，端详了一番，放在一边，抬起头来，笑着说：“后天才开学，你来早了。再说，大师兄说了，你不用面试。”
　　“大师兄？”孙籍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年轻人惊讶，“你是唐院长的学生难道不认识大师兄？”
　　我认识他是哪个野坟框子里爬出来的老鼠臭虫？这年头哪来那么多大师兄啊！ 嘴上笑说：“我刚来，你多担待。”
　　年轻人又拿了张纸，接着写字，直接把孙籍阅晾一边儿了。
　　孙籍阅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搭腔的意思，自己蹭到桌边，轻轻把材料放下。
　　年轻人头都没抬，“通知书不交这里，再说你来早了。”
　　孙籍阅缩手缩脚地陪笑，“我来帮我爸交材料。”
　　“哦？”年轻人有了点兴趣，伸头看了眼，“孙海航？”皱着眉头在旁边一叠纸里翻了翻，抽出一张递过来，指着说：“是不是这个？教古代文化史的？”
　　“古代文化史？”孙籍阅惊呼。
　　一把夺过纸张，从头仔细看到尾，脸色由红转白，又从尾看到头，一脸铁青，“砰”一声拍在桌上，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很好！还有文学史、文学选，三门学科三个年级六个班！”
　　年轻人笑了，拿笔杆捅捅他，“你爸文学系的？新来的都这样。没让他跨专业教西洋文学就不错了。”
　　这就是跨专业！我爸教历史的！“我真该感天谢地啊！”孙籍阅使劲往下压了压火，饶是如此依旧神色不善，一错眼，看见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相框，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一男一女依树站立，男的温柔和善，女的巧笑倩兮。
　　原本就没浇灭的火“腾”又冲上了脑门，一指头戳到照片上，竭力稳住声音问：“她是谁？”
　　“师母。”
　　孙籍阅勃然大怒！好样的！
　　年轻人转过头来，对着孙籍阅好一番端详，笑了起来，“你还别说，你的眼睛长得跟师母一模一样。”
　　孙籍阅冷笑，“是吗？”
　　年轻人一愣，拉长脸没好气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孙籍阅赶紧装出诚惶诚恐的表情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人嘟囔：“老师多年不收研究生，眼光怎么变差了？大师兄……大师兄真是的……”
　　一路狂奔出办公楼，翻出手机打给许漠，不一会儿接通了，“小阅，有事吗？”
　　孙籍阅心急火燎，也顾不得含蓄婉转兜圈子了，直接说：“大师兄，你把我爸调回去吧。”
　　许漠惊讶，“怎么……怎么突然……”旁边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许处长，要拐弯了。”
　　孙籍阅朝家属区跑去，“突然？一点都不突然！再呆下去……”
　　没等说完，手机里一个声音笑着说：“许处长，你开过头了，高速公路入口在那边。”
　　“你在开车？”孙籍阅停步。
　　“你才发现？”过了一会儿，许漠接着说：“我在出差，开了学就不忙了。”
　　孙籍阅毫不犹豫地掐断电话！一脚蹬在梧桐树上，“索贿！索你的贿去吧！迟早把你关进去！”
　　一路飞奔回家，进门就问：“爸，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爸懵懂。
　　孙籍阅一把抽走他的书，“唐远干吗到处宣扬我妈是他老婆，他就不怕他老婆吃醋他儿子憋屈？”
　　孙教授大吃一惊，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还有……这事？”
　　“少打马虎眼！”一声断喝，“说！”
　　孙教授低下头，神情落寞，思虑良久，缓缓地说：“年代太久远……”
　　孙籍阅面红耳赤地打断，“直接说重点！”
　　孙教授使劲点了一下头，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说：“你妈和唐远谈了近三年恋爱，我们快毕业的时候，我告诉你妈，唐远订婚了……”抬头急忙补了一句，“他确实订婚了。”
　　“然后呢？”
　　“然后，你妈去找他……”
　　“吵架了？”
　　“也没吵架。”孙教授为难，忸怩着不想说。
　　孙籍阅冷笑，“得了得了，您已经做得够不光彩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赶紧说吧。”
　　孙教授还想拖，孙籍阅狠狠瞪了一眼，只好接着说：“主要是遇到唐远的妈了，你妈被她羞辱了一番。”
　　“一气之下，分了？然后，你追我妈，结婚了？”
　　孙教授赶紧连连点头。
　　孙籍阅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您可真够可以的！这是典型的趁人之危横刀夺爱！”扭头凝视窗外灰蓝的天空，自言自语，“怪不得他多年来耿耿于怀。”又转过脸来，抓住他爸的手，“几十年过去了，你放下了，人家还惦记着，正处心积虑要处置你呢！赶紧想办法调走吧。”
　　孙教授突然笑了起来，“你不是正在巴结许漠嘛，让他把我调走啊！”
　　孙籍阅从鼻腔深处哼了一声，“那是个贪官！把我们榨干之前他能爽快地答应？”
　　“贪官？”孙教授笑着摇头，“是他主动找我调动的。”
　　“啊？”孙籍阅彻底傻了，一开口差点咬着舌头，“这世道……转风向了？”
　　孙教授一巴掌煽在他肩膀上，“人心没你想得那么叵测！”
　　“拉倒吧！”孙籍阅翻白眼，“他心里还不知打什么鬼主意呢！别到时候你被他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皱着眉站起来，在窗边绕了一圈，又回来说：“他干吗这么帮你？”
　　“不是你说的他要卖我嘛。”
　　“少打岔！”孙籍阅横眉竖眼，不一会儿又和缓下来，“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恩惠？”
　　孙教授举目望着天花板，沉思了半天，极不肯定地说：“难道是……他本科毕业的时候……我指导他写论文指导了半个月？”
　　孙籍阅一愣，失笑，“这是小恩小惠，再说也算是你的分内之事。再想！”
　　孙教授白了他一眼，嘀咕：“我真怀疑现在谁是爸爸谁是儿子……”孙籍阅瞪眼，孙教授神色一凛，低着头冥思苦想，孙籍阅等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他爸抬头了，孙籍阅满怀希望地盯着他，结果孙教授来了句，“没了。”
　　孙籍阅简直无语问苍天！
　　孙教授捡起地上的书，看了两行，拧着眉毛眼珠转到孙籍阅脸上，孙籍阅赶紧问：“想到什么了？”
　　孙教授笑了笑低头，“没什么，七八年了，我的学生也多。”
　　“不管什么事，先说出来。”
　　孙教授迟疑了两三分钟，说：“小阅，我指导许漠的时候，你好像管了人家十几天的饭……”
　　“啊？”孙籍阅心脏一抖，“还……还有……这事儿？”
　　“可能是吧，你那会儿才上高中。其实我也记不得了，不一定是他……”
　　没等话音落地，孙籍阅斩钉截铁地打断，“是他！肯定是他！不是他也是他！敢不是他！我说是他就是他！他不承认也是他！古人一饭还要报恩呢，这都十几顿饭了，他敢不报恩！”
　　“人家已经报恩了，”孙教授说，“这不是把我往名校调了嘛，谁知道会遇见唐远啊。”
　　孙籍阅一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