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1
我站在大厦门口,看着那个保安,他也看着我。他请我不要在外面逗留,我偏偏不能进去等人,晃来晃去晃晕了他的眼,他便瞪我。
他瞪我,我走远一点便是。
走远一点,也躲不过祸。第二个长相丑陋的女人走过来向我推销某某牌子化妆品,我感到无地自容——她真的长得比我还难看,连普通话也说得比我打口:
“请问小姐平时用什么化妆品?”
“我不是小姐我是lady,还不会化妆。”
“那用什么洁面乳呢?”
“不爱洗脸。”
“请问小姐多大了?”
“十四岁半哎,我在等我妈妈下班。”我的表情实在无比纯真。
然后,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零点零一秒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瞪我,我则把她瞪出N米远。她远远站在那里,用眼珠枪毙我。我站在那里,想,这些人都有什么毛病?
然后,有人从玻璃旋转门里出来了!
正是我要等的学姐梁靓。
“妈!”我兴师动众地叫。
“神经病!”梁靓瞪我,瞪过后又乐:“你愿意接受我了?”
我在零点零一秒内立刻崩溃。这个扬言唯一暗恋过的人便是我亲爱的爸爸的可爱学姐,似乎做梦也想做我的小妈。我亲爱的爸爸是温文尔雅的音乐教授,手指干净,眼神温柔,满足所有女人的幻想。而学姐只见过我们的全家幅照片。难怪人家说,女人的幻想从十五岁到五十岁,男人则不一样,二十岁的男人会幻想五十岁的女人吗?答案是Of course not。
我问梁靓:“这次面试怎样?”
“不怎样。”
“其实工作不必东挑西挑,殊途同归,早点签出去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我对她没有仇,只有烦。因为她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动,晃得我满眼葱花。
梁靓皱起眉头叫:“我也想啊,但是他们都看不起我。”他们,指的是面试官。
“你想找的工作和专业不对口,他们看不起的是你的专业。”我提醒她。
她笑,幸灾乐祸:“我的专业便是你的专业。”
“好吧!”我叹气:“他们看不起我们的专业。”
我们是同行,她是我的同门师姐,其实我一直对我的专业感觉良好的,建筑设计师嘛,将来从事钱又多名声又好的职业,哪里不好?
但是梁靓不这么想。
她说:“其实他们是看不起我,更看不起我的专业。”
哈哈,米错。她的专业跟工作不对口,她的工作跟她的兴趣倒是姐妹情深,可惜兴趣养不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谁。
我笑她:“霸王逻辑。”
她又开始“叨叨令”教育我:“霸王逻辑也好,猪逻辑也好,别人眼里,土木专业女生跟金刚没差别,青春像水一样流失,我是学姐又是同门,关心你才建议你的,早点改嫁吧,转个有气质的专业,做花瓶也比做刀枪不入的金刚好。”
我乖乖地点头,心里却在想,社会不尽如人意,工作难找,可是你学了专业知识不用,偏偏要去做文字工作,要怪谁呢?
但我不能忤逆她,她到底还是我的学姐呢,我是她用来壮胆的,她走到哪里,都要拖上我。我们两个人住在公主楼最小的两人宿舍,打雷闪电沙尘暴全部都怕,毫无金刚气质,撑死不过披着狼皮的羊,看上去凶猛,实则外强中干。
几乎所有的大学都有公主楼,里面的女生千姿百态,有公主也有企鹅,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样子。我比较有自知之明,也不跟人争奇斗艳,反正我不是美女,也不是野兽,一般情况下,我以金刚自称。
现在我们正走在街上,三月,太阳强烈,精神委靡。人家说这种北方城市里的春天,是个三流美女,要来不来,来了也不敢搔首弄姿,仿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她就细声细气慢慢地走来,乍暖还寒。
“你下午有没有课呢?”梁靓问我。
“你想怎样?”我立刻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
“没有?!那太好,陪我!先吃饭再逛街shopping。”
“为什么找不好工作也这么happy?”我不明白。
“逛街购物也能happy,女人要懂得疼自己。”
她的话,令我一阵头皮麻。“你还不是女人,只是小女孩。”我纠正。
“啧啧,说不过你这张嘴,这么伶牙俐齿怎么不去做文章?”她捏我一下。
我识相地闭起嘴巴,心里在笑,到底谁嘴巴厉害些?到底谁又是决心要做文章的人?
2
结果,街没有逛成。
这是我的理想。
学姐接到格格女电话,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甩到一边,我想我大概真的只是用来壮胆的。虽然我们两个人的胆子加起来不够校园里的一只野猫,不过至少可以安慰自己。
格格女是梁靓的同班同学,祖先是旗人,哪一旗未考究,据格格女自称,如果大清皇朝还在,她便是个格格。这不正是痞子蔡式的霸王逻辑吗?谁会相信她的鬼话呢?其实谁看她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真假已经没心思去辩,她那么一说,人家便那么一听,听过只是听过,没有人会往心里去的。大概只有她自己拿自己当格格吧,因为她们的同学似乎都不怎么甩她?
当然有一个人例外。
格格女约梁靓去见她的朋友,这纯属变相相亲。大学要毕业了,她们便开始热衷于把自己用得上的朋友或亲戚互相介绍来介绍去。梁靓说,不管签什么,签出去就好,做全职太太也好啊。她一定是找工作时闭门羹吃太多,丧失了很多勇气。
我吃着我的冰淇淋,看着梁靓。
她也看着我:“怎么办呢宝贝儿?你和我一起去好了,也许可以拐个帅哥回家。”
“拐回家没地方搁。你走吧,不用管我啦。”我对帅哥没有兴趣,他们只是看上去挺美。
“但是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啊。”她一幅姐妹情深的样子。
我笑:“算了啦,学姐!你答应了人家,就是下决心要把我甩掉,不要在我面前装纯情,我并不介意被你抛弃。”我是真的不介意,她走了更好,我可以立马回去睡觉。就算是金刚,没人疼没人爱,也可以自己对自己好的嘛。
我的话令她释怀,她的表情一下子就眉飞色舞,在我脸上使劲儿亲了一下,下一秒,钻进一台出租车里,一溜烟没了。
。。。。。。我无语。
我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在街上走。左顾右看,表情陌生眼神游离,仿佛我刚进城。要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必定得使出浑身解数吧。活着说简单并不那么简单,连安慰也很少,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活着。但是死呢?死有无数条理由,但殊途同归,最后只是死了。可是我们是都要选择活着的人,否则何必到世间白跑一趟?
我抬起头,对上帝对温顺的表情,梁靓啊梁靓,上帝保佑你吧。
手机响了。
亲爱的爸爸打来电话:“小宝贝,你好吗?”
我笑起来,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如此吧。你看看出门在外的金刚,在亲爱的爸爸妈妈面前,一辈子都是倍受疼爱的小宝贝,难怪我们曾经拒绝长大,做梦也想变成彼德•潘,因为这种无忧无虑吃饱饭就幸福的感觉实在太妙了。
“很好呢,三月来了,太阳出来了,我在街上走,正在感谢把我带到世上的你们,能让我晒到这么暖和的太阳。”
老爸笑:“懂得拍爸爸妈妈马屁的孩子就是好孩子。”
“那好吧!”我再拍一下:“您是百分百绝世好爸。”
“好啦好啦,再拍,马就要受惊了。”
“哈哈”,我笑:“亲爱的爸爸,你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发生吗?”
“你爸爸收了一名好徒弟,是未来能当音乐家的那种。”老爸大大地感叹一番:“你亲爱的爸爸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优秀的学生了。”
“那要恭喜您啊。”我没有要自卑的意思,但我猜那一定是个男孩子。
“小宝贝,我们最疼的永远是你。”
“我知道啊。放长假我回去陪您看球怎样?”
“真乖。”
接着电话里一顿乱吵,过了会儿,老爸仿佛要去火星度假一般,声音越走越远:“换你妈妈讲。”
随即一个无比劲爆的声音从电话里飞出来,不用怀疑,那正是我最最亲爱的妈妈。
她说:“哎,女儿啊,妈提醒你,你去年满了十八就已经正式成年了。”
“那又怎样?您不打算养我了?要我自己赚钱上大学吗?”我心里一阵乱慌。
“别怕!妈只是提醒你,成年了当然就可以交男朋友了啦。”
我晕,为这个。“女儿是你养的,你舍得吗?”
“舍不得也要舍啊,舍不得就嫁不出去了。”妈妈一幅很大方的样子。
“亲爱的妈妈,十九岁大的女儿不是过季的白菜,您不要着急好不好?”
“所以说,女儿,妈就是打电话特地提醒你,这个事情要抓紧,好的男孩子全让人家挑走了咱就没了啊。”
“您以为那些男孩子都是从地里摘回来的西瓜,红肥绿瘦任人挑吗?”我真想晕倒。
“妈这是为你好。”
“不用好成这样吧?”真受不了这个她的脱线。
“要的要的。”
……
每次这样的电话都是亲爱的爸爸以唯美开始,脱线的妈妈以搞笑收场,这个家庭仿佛轻喜剧发生基地,总有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发生。好在,我们是幸福快乐地向前走的。
我挂上电话,继续吃着我的冰淇淋,走在路上,有民工向我吹口哨,我厌恶地瞪他们,然后想象自己戴上安全帽变成高级民工的样子,然后发现,我其实并不讨厌我的专业。做金刚又怎样呢?电影里,金刚满足了所有女人的幻想,甚至有人提议应该提名最佳男主角。
3
半小时后我已经走回学校,同时找回百分之十的回家感。原来除了家,没有比这更让人熟悉的地方了。
走进大门,主楼前沸沸扬扬,围观的人群像石头惊起的水波一样,越漾越大。校园里好久没有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了。电影里,金刚出来了,看的人也不过尔尔。
话是这以说,但我还是相信,现实里没有金刚。但是怪了,大家都挤进去人堆里去作什么?又在看什么?
我也跟着挤过去,看不出原委,大家都窃窍私语,每个人的表情异常兴奋,眉毛都是往上扬的,眼睛都是晶晶亮的。我用手肘碰碰旁边的人:“请问大家都看什么?”
……
不理我。我眉头一皱,什么人啊,这么傲慢。我抬起头去看,他很高,长得也很好看,他没什么表情,酷酷的样子,他低头看着我,和我的冰淇淋。
“你看我干什么?”
原来以为他会继续玩行为艺术的——耍酷二十秒。结果五秒钟后他的表情和声音都跟个冷气机似的回答我:“你踩到我的脚。”
恩?脚?我低头看我的脚,它正不小心地踩着别人的脚,踩到人家的脚,快快抬开便是。
“踩到了你就要说,这里人这么多,脚比人还多,你不说光看着我,我怎么知道我踩到你。”我抬开脚,抱怨了一句:“害我还以为自己多漂亮。”就是嘛,臭美是人的天性,自作多情是人的本性。
他仍然看我。
我立刻低头看我的脚,没怎样,于是又抬头看他:“又怎样?”
他若有所思再看几秒,转身走了。
什么嘛,我撇撇嘴,怪人一个!
怪人一走开,旁边立刻又有人挤过来。
“你们都挤着看什么?”我又问。
“你没有看到大广告牌吗?”人家指指头顶:“跆拳道协会正招人,据说会长和他的朋
友会过来。”
看看人家,路人甲问什么,人家便答什么,热心指教。哪里像刚刚那个怪人,不吭不哈的样子,倒像个名副其实的金刚。
我抬起头往上看,原来真的有大广告牌呢!
“可是大家争着看什么?”我不明白的说。
“等一下会长要和他的朋友过招,就是说要打给我们看。”
“哪个是会长?”
“正在热身那个。”
是吗?那会长很帅嘛。“那对手呢?”我问。
“还不知道,听说是外校的,除了会长,应该没人认得他吧。”
我愣一下:“大家争着看的原来只是这个?两个人而已?”
“不然呢?”人家笑笑地反问我。
是啊,不然呢?我晕!好奇心杀死一只猫,我这只老猫今天被人灭了威风。
有人发宣传单给我:“这位同学,有没有兴趣参加跆拳道?等一下有表演,可以看完再
考虑。”
跆拳道?应该是人家抬拳头我便倒那种吧。我偏头一想,跆拳道……它给我的联想就是
有人正飞起一脚向我的脸踢过来……妈妈呀,我感到心脏突然咣当一声响,仿佛脸没了。我赶紧抬起头问上帝,这不是踢谁谁遭罪吗?上帝仿佛点头说是。我立刻明白过来,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紧闪一定没错的了。
我咬着冰淇淋勺从人堆里退出来,继续在校园里漫游,三月份的冰淇淋吃到第四个,冰凉已经穿过了骨头。我隐约记得我也只有十九岁。十九岁,恩,是原本应该青春张扬的年纪,周围的女孩子,打扮美丽,走起路来都眉飞色舞。我呢?看上去仿佛我刚进城。
学姐说,土木专业的学生是世界上最闷骚的。她是不是说对了呢?
学姐又说,我们需要的能培养气质的社团。她一定说对了。我开始寻寻觅觅……
4
走到食堂附近,招新的社团排成一条龙。每每3•15要来的时候,大部分挂羊头卖狗肉的社团显得格外活跃,似乎在说“我不是假的我不是假的”,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当然他们仍然骗得倒刚进大学的小弟小妹。每一个小孩的大学,都是从吃草开始。到了大四,就会变成谁也不是吃素的了。我大二,属半晕半素,营养均衡。
有人热心过度,以为我是初来乍到的新生,过来问本人兴趣爱好如何。
吾答曰:“看电影打麻将。”
此人随即对上帝做自杀的表情,迅速闪开。
我这叫不可理喻,专门对付那些热情得不可理喻的人。
我一眼扫过去那些招新的社团,文学社?不行,学理科的学生文学常识少到跟文盲没差别,只有梁靓有改行的勇气;运动类?不行,我是懒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否则我哪里会踩到人家还不自知;花协?花卉协会?插花?恩,插花好,插花斯文,插花培养气质。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学插花!
我走过去拿了一张宣传单来看,有人向我介绍:“这位是会长。”
只有我一个外人,会长便闲得站到我面前,我有气无力地抬起脸来看她,然后所有犯困的细胞都苏醒过来——天啊!会长是个大美人!再看一眼她的脚边,没有拜倒任何一个人。天啊!真叫人疑惑,为什么对插花有兴趣的只有我这种残手摧花型的金刚级人物?世界不是都对大美人趋之若鹜吗?
是我错了,还是世界错了?
我向漂亮会长询问第一件事情就是:“花会长,插花会不会花很多钱,因为要买很多花?”
美丽会长笑:“我姓杨,不姓花,插花的确比别的社团贵一些,但我会请专门的人过来免费教大家。”
她真漂亮,她笑,更令人惊艳。
我研究半天,想到第二个问题,从宣传单里慢慢地抬起脸:“恩……花……杨会长,这个花协——”
美丽会长已经不在面前!
我去寻她,她已笑如春花地从宣传桌后面走出去,走过去,我的眼光跟着她走出去,走过去,然后她挽着跆拳道会长走回来,一路问着:“一切都顺利吧?”会长则笑,两个人欢天喜地的样子。我终于回过神领悟过来——原来是情侣。
杨美人顺便偏过头去对另一个人说:“先悠,谢谢你啊。”我的目光跟着去“谢谢”谢得我心里咣当一下,和他们走在一起的另外一个人正是先前不吭不哈的怪人冷气机,先悠?名字取得倒斯文,可是现在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太多了,令我不禁要怀疑这人脾气是不是特禽兽。但是,冷气机怎么和会长走在一起?杨会长亲热地叫冷气机“先悠”,他们能有多熟?难不成冷气机就是会长的那个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冷气机不就是懂跆拳道的那位?哎呀我的妈呀,想到这里,我仿佛听到我的心脏嘎嘣了一下,原来刚刚踩他一下,他没顺势一脚将我踢飞出去,已经对我很仁慈,我不但米道歉,还不认相地在那里教训他。
那种脸会让人家踢一脚的恐惧又来了!妈妈呀,恐怕这个“先悠”现在不抬着拳头,我也要倒了。想象自己被踢飞的样子,感觉腿在发软,立马拿起宣传单遮住半边脸,挡太阳的样子,准备溜走。另外一头,招新的音箱里正幸灾乐祸地唱着歌“亲爱的,你慢慢飞……”
飞,要有翅膀,我不是天使,只能用溜的。
说溜便要赶紧,我不懂跆拳道,不懂柔道,不懂散打,两手空空,空手道也不会呢。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抬脚便溜。
漂亮会长在叫:“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问——”
“没有!我需要考虑一下。”我头也不回地走,走出几米远,便朝我们那个可爱的公主楼奔过去,此刻它看上去好像美丽的城堡呢。
至于杨会长的花协,当然要摆到一边。人家兄弟姐妹情深,我的仇家像雪球滚,不小心就可以得罪整个跆拳道和花协。随便想象一下群起而攻之的样子,不寒而栗。
我走进家门,心里仍然七上八下。事实也许可以证明冷气机的确不是本校学生,否则不会大家都不认得他。不是校友,很好,至少我的安全系数增大N多,大概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仍然不停地告诫自己,遇见冷气机之前与之后,都要处处小心,从此以后,要与人为善,与人为善!
我到底有些后怕,怕再遇到冷气机。一口气能吃四到五只冰淇淋,只能证明抗冻能力强,但是劈裂破坏会照样发生,跆拳道一脚飞过来,我还会有脸吗?那首歌《功夫》唱的是“和我较量太危险,我保证不打脸”,但是冷气机会不踢我的脸吗?会吗?不会吗?不会吗?会吗?
不会吗?
天啊天啊,我居然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今日有“猛鬼上街”,我不该出门的。
“上帝在哪里呢?”我一阵哀叫。
“上帝在厕所里。”厕所里居然传来梁靓的声音。
Oh,my God!
5
世界上总有一些有特殊癖好的人,比如你的自行车好好的锁在车棚,偏偏有人另外好心地帮你加把锁锁好,然后它就再也没办法属于你;比如你新裁的绘图纸白白净净整整齐齐放在画图室,偏偏有人拿来画祼体美女,现代网络内容这么庞大,二十一世纪版手绘《少女之心》还有人有兴趣吗?我觉得有些困惑。
我是回宿舍取图纸的,利用上课时间出入公主楼是最佳选择,不用挤电梯,不用跟美女同行产生自卑,更不用担心有人踩你的脚。
要是有人不小心踩我一脚,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踩了的话,人家会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会态度和蔼地说没关系,然后就相安无事了,不是吗?是吗?是吗?不是吗?
天啊,我居然不知道了。难道我的魂丢了?不然为何感觉自己表情麻木走起路来仿佛僵尸过界?
眼看要走到公主楼门口,有人拦路。我晕,大道通天,各走一边,偏偏有人就是要走你这一边。自从孔庆祥出名后,个性魅力个人魅力被炒得沸沸扬扬,超女派淑女派野兽派美国派,什么流什么派都有了存在的理由。它们名正言顺,它们肆无忌惮,把社会闹得沸沸扬扬。
只是,什么派都可以存在,也有像眼前这样横行霸道的。
我抬起头,是一个男孩子,戴着李宁牌帽子,高高瘦瘦干干净净的样子,一脸阳光,抱了一大束玫瑰花,火红火红的,特别惹眼,好在现在过路人少,否则这等拉风的场面也够他上校园版头条。
“请问你是不是上女生楼?”他问我。
“是的,但我不买花。”我拽紧口袋,怕他抢钱。
“你能不能帮我一下忙?”
“你……你要干嘛?”我突然好紧张,难道求我买花?
“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人。”
“要叫人去大厅传达室,干么麻烦别人?”
“女生宿舍还是免入比较好。”
很好。他的不知道那个字说动了我,大概我们都有高楼恐惧症,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地方就是死也不进。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找谁?”我问。
“十八楼十二号,姓梁。”
“什么什么?”十八楼十二号很耳熟。
“十八楼十二号,姓梁。”他重复。
十八楼十二号。恩?我家……不,我宿舍?!梁靓?
“你是谁?!”我翻脸如翻书,厉声质问,语气变得太快,仿佛我刚刚吃过炸药。
“你……表情变好快。”他一幅很惊讶的样子。
“这你别管,你是谁?”
“我是送花的。”
“谁送来的花?情人?!”我问,感慨爱情比流感来得还要快。
“小姐,你问太多了。”
“哦。”我比较识相,立马闭起嘴巴,转身往回走。
他又拦我:“你?”
“我突然又不想回去了。”
他开始瞪我了,我叹口气,现在的人,都不太会控制自己,这么小的恶作剧也玩不起?没意思!
但我还不至于太坏,一边走便一边拿出手机,拨给梁靓,里头无比无耻地唱了十几秒某首臭了十几条街的大俗歌,梁小姐的声音才千呼万唤使出来,千娇百媚地:“喂?”
“是我!”我说:“有一位花房先生送玫瑰过来,下楼来领。”
“你带上来不好?”
“玫瑰有刺,碰不得。”我叫,心里奇怪,她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玫瑰有刺,就像爱情,该不该挨扎还得想半天。”
“那要不要扎?”
“当然要。”
“所以说,痛死你活该。”我不耐烦地叫:“还不下来,想要人尽皆知吗?”
她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么美的公主楼,起码住了三千人,公主也不下两千五,大门口不乏有人负花请罪,借花献佛,风花雪月,如此老套。
“好啦,来了啦。”梁靓乖乖地下了楼。
其实她未必是怕我吼,大部分时间她担心的是怕我丢掉气质。
气质能当饭吃?
看着梁靓签了花,上了楼,我往公主楼走,我记得我是回来拿东西的。
花房先生碰见我回来,别有深意地笑,原来他不是笨蛋,已经猜出来我认得梁靓。猜出来又怎样?他敢打我吗?
6
走进房间,梁靓学姐正拿一把花瓶把花插起来。在我奇烂无比的英文里,仿佛记得花瓶叫vase。曾经,她说土木专业的姑娘都是bottle,她的梦想当然是变成vase。你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吗?不懂也没关系,反正bottle、vase跟我都没关系,我一直是金刚,kingkong。
“是哪个崇拜者送的?”我走到学姐面前。
她只问:“好不好看?”
好看,当然好看啊。可是,“谁送的?”这个我比较关心。
“有人提前预祝我找到工作。”
“谁?”
“某个人。”
“谁?”
“一个人。”
典型的梁靓式的霸王逻辑。
再问,便答“一个男的”,接着问,便答“有点喜欢我的男的”,打破砂锅问,答案还是“一个人”。就是不说是谁,难道这个人见光死吗?
我向来不擅长逼供与屈打成招。虽然人人都有偷窥的欲望,每个人的体内都有无数三八的因子。但是呢,我清楚地明白梁靓故意隐瞒我并非小气,也许是时间未成熟,也许人家的确见光死,没有关系,我迟早会搞清楚“一个人”是谁。
我拿了画图纸很酷地往门外走,金刚跟公主不一样,公主高贵,我生就操劳命,赶紧去画图。
梁靓叫住我:“宝贝儿,下午有事儿没有?”
我的心脏立刻咯噔一下,她只有心情无比欢畅或者要做出见色忘友之事之前才叫我宝贝儿,否则我们都是相看两相厌。我甚至要怀疑她对的那一部分感情是不是因为我亲爱的爸爸而爱屋其乌。
我的答案当然是——有!
她不信,追问:“不骗我?”
“测量实习。”
“Oh,God!”她故作伤痛欲绝,扫脸的粉刷都放下:“你失去结识白马王子的机会。”
我认真地看着她,终于肯定了心里的看法——的确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晃,晃得我满眼都是葱花。
“请问学姐打算什么时候找到工作?”我小心地问。
“怎么?你整天钢筋混凝土,嫉妒我逍遥自在?”她扬起眉。
“是啊。嫉妒得要死。”我咬牙切齿。
“不急啦,总有一个方式签出去的。找不到工作我去写小说,写不来小说去买彩票,如果都没有活路,便是天要亡我,我便嫁人——嫁人便是!”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不一定哦,是女人才出嫁,不是女人,拿掉女旁变出家。”我不怕死地笑。
“我哪里不像女人?”她问,又拿起大粉刷在脸上扫来扫去。
“你太幼稚,爱以貌取人,难嫁出去。”
“不怕的,小格子介绍的人都长得不错。”她把小格子当成再生父母。
“她是拉皮条的吗?”我不怕死地问。小格子就是格格女,那个女人长相三流脾气九流,招摇和牵线的本事倒是一流,她正在努力为自己人际关系网内的男女生速配,热情不亚于古代开妓院的老鸨。我才懒得理那个女人。
想不到我说话刻薄,梁靓也不怒,反而骄傲地抬起下巴:“难道我这种智慧型美女不配跟帅哥打交道?”
“但是你不能不搭理长相保守的人,特别是你的同学。”
“长得丑不是错,跑出来吓人便不对,他可以好好活着嘛,为什么要跟我打招呼把我吓坏?”
“帅哥尽出草包,你要供起来养?”真可怜,她现在还养不活自己。
“帅哥是个好东东,他帅,就赏心悦目,他笑,就心情愉快。”
哼哼,我笑,是皮笑肉不笑——她做梦,就天花乱坠。
“我已经跟所有长得丑的同学绝交,放心吧,他们再也伤害不到我的完美。”她向我宣布。“神经病。”我是不是还应该庆幸她没踢我进黑名单?
“对长得好的男生偏见成这样,到底谁比较神经病?”
“就是你!”
“拜托,难道你就没幻想过白马王子,难道你心仪卡西摩多?”
“我没幻想过白马王子。”
“怎么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那个李宁广告不就是“一切皆有可能”?
“不要告诉我你没谈过恋爱。”
“哈,你今天才知道。”我笑得大气。
她的回应是——给我一个自杀的表情。
是的,我没有恋过爱,我比恐龙还要珍稀,我就是金刚,那又怎样?难道上帝会因为这个欺负我?不会,它应该更爱我才对。
7
下午测量实习。
一个老师带着三十来名学生在校园里量来量去,学生东一个西一个,像顺着草皮吃草越吃越远的羊,测着测着就有些学生自动失踪了。
我看一眼我旁边的CC,她抱着金城武的海报在大树底下睡着了。《红楼梦》里,憨湘云醉眠芍药裀,也就这等壮观吧。我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她在睡眼朦胧中一阵抓瞎,终于拨开我的手,然后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如果她知道金城武的脸已被她压得歪七拐八,回头她一定哭它个呼天抢地如丧拷妣。
我从阴冷的树阴下走出来,晒太阳促进钙的吸收。
我问这一组组长他分派我做什么。
他想了五分钟,把别人都分派好后,最后分配我去观风。仿佛女生只是用来观风的——照顾仪器,不让路人、风或者自己人不小心碰倒它。
我站在那里,唱电影《保镖》的歌,take my breath away,感觉不妥,改哼“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
有人拍一下我肩膀,随即听到:“嘿,你是上次不理我的那个女的。”
我一回头,原来是前几日碰见的花房先生,他居然认出我来。你瞧瞧人一辈子不一定记得好人,坏人的嘴脸化成灰也认得呢。
“我不是女的,我是小女孩。”我说。女的只有雌性性征,我就算长得不美,也够可爱,用女的形容我,远远不够。
结果他用我的逻辑取笑我:“你的意思是白马非马?”
我体会到什么叫饮鸩止渴了。
另一组学生架着仪器朝着我们这边,对了半天,那个做测试的学生向我示意,说道:“你挡住我们的测量点,请让开三度。”
精确的土木系学生,说起话来都是这么的酷。
我至少给他让了三十度,并且走出N米远。
花房先生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嘿,你又想跑。”
“我又没越狱,跑到哪里都不犯法。”我强调。实际上是有人催我去拉尺,原来我观风工作做得不好,那个是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的,说话容易分心,分了心,仪器便有危险,摔坏了把自己当掉也不够钱赔。可见这观风比带孩子还要谨慎。原来我们的组长曾经那么看重我,我岂不是辜负了人家?
“什么专业要做这个测量?城市规划?”花房先生应该改姓牛,牛皮糖一块。
“做这个的多了,土木也要做。”我从组长大人那里拿过皮尺,他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学校几时有土木这个专业的?”花房先生有不耻下问的优秀品德。
我们学校?我们?他跟谁关系都这么好?
“你是学生呀?”我问。
“有什么问题?”
“你不是送花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梁的情人?”
“也不是,我也是这里的学生,送花只是受人之托,我姑姑在开花店。”
“啊,明白。”我点头,终于明白。
“小妹记住哟,我也是学生,不要用怪眼神看我。”他用他的爪子摸我的头。
“我哪有?”我扬起眉,感觉自己被熊抓过。
“没有吗?”
“没有!”
“真的没有?”
“当然没有。”不承认的办法只有一个,否认到底。
“OK,没有就没有。”他举手投降,顺手就牵过尺头,我示意他蹲下,把尺头按到定好的点好。
他果然乖乖听话,我拉到另一头去找另一个标记点,顺便问道:“那送花给梁的是谁?”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体内的三八因子就蠢蠢欲动,我至少需要搞明白梁靓的“一个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不是吗?
“你问太多了。”花房先生不甩我。
“我是梁的室友兼好友,应该知道的。”
“为什么?”他笑。
“怕她被骗。”
“嘿,你比她还小,刚进大学的小姑娘吧?”
“比她小又怎样?我比她成熟,而且本姑娘已经上大二了。”
“这么肯定她会被骗?”他笑笑地问。
我想起梁靓那张梦得天花乱坠的脸,很肯定地点头:“绝对。”
“不对,你对男生有偏见。”
“哈,你才知道,除了我亲爱的爸爸,我没觉得哪个男的是好东西。”
“有啰,就是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你一看就不像好人,随便跟人搭讪。”
“我有吗?”
“你没有吗?”
“没有。”
“就是有。”
“OK,你说有就有,不过你要相信这可不是随便的搭讪,随便搭讪是对随便的人,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而且我也不把你当随便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随便的人,我是你亲爱的姑姑的客户所暗恋的女生的室友兼好友。”天,原来这层关系这么长这么复杂,我差点把自己说蒙。
“不用这么复杂,我们的关系可以直接一点,我叫唐灿,比你大一点,大三。”他像招财猫一样向我招手,表示重新认识,重新打一次招呼。
我也可以很酷地不甩他:“你叫唐僧也不关我的事。”
“那可不一定。”
“搞清楚梁的秘密情人是谁前,我只对梁的事情有兴趣。”
“嘿,别耍小聪明,我不会上当的。”他叫。
“你少自作聪明。”我恨不得踢他,但尺已拉出很多迷远,只好拿着皮尺顺着地板上的线一直退,找下一个标记点,嘴巴里还在跟人家说:“梁的爱慕者是谁我迟早搞清楚,根本没打算向你打听什……么?!”
坏了,直接后面撞到了什么。
一回头,是个人,抬起头来看,我给了自己一个自杀的表情,撞上我避如蛇蝎的冷气机。我的妈呀,他怎么在这里?那……那……上帝在哪里?海又在哪里?
好吧,死则死亦,文明社会,我道歉,包括上次不小心踩到的人家的贵脚,省得好像欠着他。
“不好意思。”我说。
他又那样低头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说不好意思了。”我叫,真是受不了了!
他看着我,我以为他要打我或者掐死我,我闭起眼睛,忘了发出警戒声。警戒声便是尖叫“不要打我”,这或多或少能让别人动恻隐之心,手下留情。现在,我忘了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这证明我真的被他吓到。
五秒后他没打我,而是说:“没关系。”
我打开眼睛,他正看着我,他看他看,看穿了我脸上也不会开花,看吧看吧,让他看,不用理他便是。我再退两步,终于找到那个标记点,记下数字,沿原路走回去,把尺收起来。
“小妹,你没事吧?”唐灿问我。
“没事。”我说,然后瞪他:“不要叫我小妹,我有名字,我叫梅琳,梅树的梅,王木木的琳,再叫小妹,我就抽你。”
“梅琳是吧?”有人插话进来。
谁?!我抬头看旁边,吓得跳出一米远:“你神经病啊?!”
这个神经病,除了冷气机,还能有谁呢?此人被我一骂,便不坑不哈地走了。
“小妹原来你不认得他。”唐灿说。
“我见鬼的认得他才怪,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娘的,难道他还有轻功?
“你收尺回来,他就一直跟着你啊。”
“你不早说?!”
他做无辜的表情:“我以为你朋友啊。”
“你是猪啊,看不出来我跟他一点都不熟?!”
“OK,琳妹妹不要生气,我识人不才,我的错。”他举手投降。
“你再乱叫,就滚。”
他立马乖乖地闭起嘴巴,有些人真是给不得好脸色。
有些人真是小肚心肠,踩他一脚,也要记仇二十年。
难道我们要血淋淋地上演《无极》那一套?
8
晚饭时间过后,花协的美人会长找上门来,此刻,我深深地明白我结下的仇家正在滚雪球中。
“梅琳?”她冲我叫。
我冲里头正换鞋的梁靓叫:“梅琳,有人找!”
梁靓瞪我一眼,穿好鞋,咚咚咚地从我和杨会长中间穿过去,出门去等电梯。我看着她的背影,真想用念力杀死她——忘恩负义的东西!
杨会长好笑地看着我。
“好吧,我叫梅琳。”我只好承认,我的仇家都知道了我叫梅琳,关键时刻,还遭遇朋友背叛,有够悲哀。
杨会长笑。漂亮就是好,笑,就能倾城。其实我也可以的,人家都说土木专业女生一回头,吓倒一幢楼。多回几次头照样倾城嘛。好在,我还没那么无聊。
“杨会长有何贵事?”我很客气地问,心中善良地默念“与人为善,与人为善”,再也不敢跟任何人披破脸皮。
“请你去玩啊。”
“为什么要来请?”
“当然是有人要我来请。”
“谁?”我警觉地问。
她笑:“你知道的。”
“我不去!”我叫,我承认:“我怕打。”
“你不要怕他。”
“我不怕他才怪!”
“你一直怕他,就永远没法接近他、了解他。”
“我为什么要了解他?”那不是很好笑吗?我躲还来不及。
她又笑:“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叫:“我只知道他一巴掌就可以拍死我。”
她仍然笑笑的样子:“他只是比较沉默,你了解他之后就知道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他有多丰富,难道全身上下都是故事吗,还要我去了解?”这还要我去了解吗?那人一看就是那种有童年阴影的人,所以长大了世界灰暗,表情冷淡。
可是杨会长偏偏要劝我:“总之你不要怕他。”
“我就是怕他——打我!”我受不了地尖叫。他一抬拳,我绝对倒。我怕他一个巴掌或者随便拧一下,就折断我的脖子。我只不过披着狼皮的羊,永远只懂得如何狐借虎威,一个人的时候,连野猫也怕。打不起的我,已经自觉地躲得远远的了嘛,还要怎样?
说句胆小的话,我是热爱生命的人。
我拉开房门,送杨会长出去。
她后脚抬出去之前,还不忘挣扎:“梅琳,今天晚上九点在主楼跆拳道老地方,拜托你来好吗?”
啪一下,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我slam the door。
我给梁靓打电话:“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变得好古怪,像是有个千斤顶顶住了脖子似的:“今晚不要找我,乖。”然后便挂了我电话。
她一定跟男的在一起,难道是所谓的“一个人”?
我叹气,我是朋友用来壮胆的,我的朋友是用我来壮胆的。那谁来给我壮胆?我用谁来壮胆?我需要胆子的时候,便找不到人。
我盘着腿坐在床上,心里盘算,晚上还是不出门比较好。省得一失足成千古恨,出门就被人一掌打死。灭绝师太打死纪晓芙那一掌,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假的。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
半小时后电话响,唐灿打来的。我在心里笑,这个可怜的孩子,活该他要倒霉。
“琳妹妹,你在做什么?”他问。
“骂你!”
“骂我?没道理啊,我打电话陪你聊天,你却在骂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叫人,听上去有多猥亵?”
“有多猥亵?”
“猥亵到无比的变态。”
“好啦小妹!”他笑:“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好吧?”
“不好。”我不打算出门,我打算十天半个月不出门看看。
“哪里不好?”
“没食欲。”仇家就在眼前,寝食难安。
“为什么没食欲?”
“因为刚刚被你猥亵,我想自杀了。”如果生在古代,我早就应该咬舌自尽。
他终于受不了地抱怨:“哎,我好心请你,你这么不识相,更年期来了?”
“你有什么喜事要请我?”我问。我的逻辑是,很少有人心血来潮要请别人吃饭,不是有喜事就是有企图,有喜事可以去,有企图则去不得。
“我就要当哥哥了。”
“你要当孙子也不关我的事。”我是无心之快,结果从嘴巴里讲出来,反倒变成骂人的话,想象他表情卡住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就爆发出笑声,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这是口误。”
“女孩子不要笑那么豪爽,小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更好。”一辈子跟我亲爱的爸爸妈妈在一起,省得骨肉分离。
“我说正经的,我姑姑怀孕了,我就要当哥哥了,明天吃欢喜饭,你也来,OK?”
“OK!”一听到他提起那个亲爱的姑姑,我突然把某些事情记上心头,问道:“你亲爱的姑姑的花店离学校远不远?”
“不远。”
“我想去看看。”
“现在?”
“不行吗?”
“OK,但你别想打听什么,别让她为难。”
“我不想打听什么。”我烦燥地尖叫,真叫人受不了。这些人都在想什么?
“OK!OK!别叫,带你去。”
……
二十分钟后,唐灿骑着他那台丑得恶心的摩托车把我载到他亲爱的姑姑开的“秋水伊人”。我只知道“望穿秋水,不见你来”,只知道“有位伊人,在水一方”,不知“秋水伊人”从哪里来。
我跳下车的时候,有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欢天喜地的样子,一猜着这女人是带了球的,我立刻冲过去牵着她的手走下台阶,把礼物给她:“来,这个给未来的小宝贝。”是块小方巾,大概是给未来孩子擦鼻涕用的。
“谢谢。你是梅琳吧?”女人冲我笑。
“我在你们家这么有名?都知道我叫梅琳了。”我也笑。
“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lin,我叫唐玲。”
“我这个‘梅琳’可是有个梅琳皇后哟。”我扬起眉,眉飞色舞。
大家都笑,走进店里。
我看着唐玲的肚子:“什么时候生?”
“再七个多月。”
“咦,会是天秤座哦。”跟我一样。
“好像吧,我希望是个女孩儿。”
“女孩男孩都很好嘛,反正天秤座出帅哥美女。”我笑,只有我另外了,我是金刚。
把唐灿掠到一边,我和唐玲聊起天来,我的嘴巴是最厉害的,说什么都能道出拉拉杂杂的堆,唐玲容光焕发的样子,看上去不像个孕妇,倒像个少妇。
话一直说到有人在外面叫唐玲,我牵着她走出去,看见唐灿正在折腾他那台丑得恶心的坐骑。他还想把它怎样?
“唐灿,现在几点?”我问。
“九点……半。”看完表,他站起来,暧昧地问:“有约会?”他脏兮兮的牛仔裤外加猥亵的表情令他看上去就像个流氓。
“是啊是啊。”我瞪他:“我的左手要跟我的右手约会,你说稀奇不稀奇?”
他也很会耍宝,立刻顺着我的语调往下答:“真稀奇啊真稀奇。”
简直就是个嘻皮。
除了瞪他,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在别人的地盘大打出手。
“好啦,小妹,你才这么小,没人追是正常,等你再长大一点,我考虑看看。”他还自作好心地过来安慰我。
“走了啦。”我厌恶地叫,朝外走。
唐灿去把手洗干净了,又被人行禁止令,不准骑摩托车。我们只好走回去。
走的时候,唐玲送给我一盆君子兰,我欢天喜地,从前不认得君子兰。实际上是根本不认得花,拜学校里的花边男女所赐,有幸认得玫瑰。
我喜欢君子兰。君子兰的花语是高贵,有君子之风。这当然与我没什么关系。沙文主义的男人拿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唐灿爱拿这话打击我,我的回答是——我不是女子我也不是小人,我是小女人。
他拿手指弹我。
“这么开心,第一次收花?”唐灿问。
我瞪起眼:“你第一次花还没送到,我输你啊?”
“这不公平,男孩子哪有人送花?”他一幅哭笑不得。
我当然也可以用他的逻辑打击他:“一把年纪了跟我讲公平,好意思?”
“嘿,小妹脾气不要太坏,小心被人听到,人家可是喜欢着你呢。”
我大喜,这个人家一猜便知是唐玲,可是她真这么喜欢我吗?管她的,总之被人夸的感觉就是——再也找不着北!
“我是不是跟你们家人很投缘?”我“不耻”下问。
“是啊,都喜欢你,高兴了吧?”他拍我的头。
“不准再拍我的头,会变傻。”我恶叫。
“你本来也不聪明啊。”他笑了笑。
我瞪他,完了把他掠到一边,我去和我的君子兰玩。君子兰都是很金贵的,希望这盆最普通吧,我跟他们还没有好到那个程度,随便收东西是有心理压力的。
唐灿蹭过来搭讪:“以后我替我姑姑送花,就顺便偷偷藏一枝给你,怎样?”
“你送的?”我摇头:“没兴趣。”
“我这么好,你怎么会没兴趣?”
“你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不好?”
“你一看就是个play boy。”
“可是我对你比较专情。”
“你放屁。”
他弹我的头:“女孩子不要说脏话。”
我踢他:“放屁也算脏话?”
“屁还不脏?”
我无语,被他打败掉。
“你真的觉得我不够专情?”他又问。
“你给我的比较像亲情。”我顺便提到:“你姑姑请我明天来吃中午饭哎。”
“明天礼拜六,来吧,我载你过来。”
“恩,我也这么想。”我很名正言顺地回答他。
“是不是感到有了一点点家庭的温暖?”
“废话。”
“好吧,小妹!”他突然又拍我脑袋:“我们来打个商量,你来做小妹。”
我给他一脚:“这个商量一点建设性也没有!”
“谁说的?我可以请你吃饭,送礼物给你,甚至可以透露一下谁送花给你朋友,你三十岁嫁不出去,可以来找我——”
“我三十岁怎么可能嫁不出去?!”我打断他的话,怒吼,他怎么这么讨厌,尽说人不爱听的。
“我只是说说嘛,你凶什么?”他眨巴着眼睛。
好吧好吧,我握紧拳头,心里默念完“与人为善与人为善”,然后好脾气问他:“那你要我请你干什么?给你张澡票请你洗澡吗?”
“你做小妹便好。”他又来拍拍我的头。
“你真的要到我这里找家庭的温暖?可是我不懂爱的教育,只准备了藤条怎么办?”我不要命地开玩笑。
谁知道他一反平时的嘻哈,认真道:“我觉得跟你很投缘,我的小妹和我是双胞胎,八岁没有了。”
啊?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这么阳光的外表下,也有这么可怜的童年经历。
好吧,我错了,我赔礼便是。
“对不起!”我道歉:“我原本以为你在开玩笑。”
“没关系。”他又拍我脑袋,笑笑:“你道歉的表情怎么这么可爱?”
“拜托!”
“好啦!”他举手投降,我不知道他这么容易对我妥协。
他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只是比较想念她。”
难怪大家都对我这么好,他们把我变成了亲情的一部分。
我摘下一朵小花:“这个送给你。”我决定了:“好吧,我来做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