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乱》妖诽漫漫

9、第 9 章 轿子里，我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赠婢诗》

　　阳春二月，我被八人大轿抬进了燕王府。年前付柳走的是侧门，而我，一个小琴师，却被堂堂正正抬进了大门。没有人知道燕王玩得是什么戏码。听听长安城的风言风语就知道八卦已经到了大街小巷无人不知的地步了。
　　孩子们天真无邪得唱着“红楼有琴师，十四博君爱。君爱弦音胜小妾，八抬大轿尽风骚。”
　　我不是燕王的妃子，自然不用尊崇着奉茶、问安的规矩。但不等于他那些妻妾们就能如此好心放过我。于是我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每日窝在东园的别院里，看天边云卷云舒，花开花谢罢了。燕王每日固定都来我这里小憩片刻，他其实是一个风度涵养相当出色的男子。那一日病床前我跪着跟他说我不会成为他的小妾，永远不会。他最后也只是狠狠盯着我，再无其他出格的动作。我和燕王的“合同”很简单，两年以后，他放我自由身。因为我本来与红楼的卖身契也就签到了十六岁。他已经忍让到了如此地步，我没有理由反驳他。只不过，我一直担心，侯门中人暗地里的小手段，或许未到两年，已能将我整得灯枯油尽了。
　　我带进燕王府的东西不算多。当日里苏睿卿送的镯子已经褪下，被完好得放在首饰盒里。本来想着几时看到他就还给他罢了。结果那日我病重以后就再也没有看到他。听说，苏家张灯结彩不久以后就要迎娶皇帝的九公主昭敏。我头上带的，仍旧是容玥的玉簪子，他出塞已有一个多月了，是时候回京了。只可惜，若他知道我身在王府，不知会有何种反映。其实这样也好，他是堂堂云麾将军，以后会有皇帝金口赐婚，我和他，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的婢女叫胭脂。年纪似乎略长过我，在燕王府里当差已经四年有余，平时一直跟着岚妃，听说是岚妃将胭脂安排到我这里。胭脂是一个懂事的姑娘，我赏了她一对翡翠耳环。“我不是一个很麻烦的人，但也许很多麻烦都会向着我，你若是委屈了，回来哭就成了，不必在外面为你主子出头。我还没有那个能力可以护着你。”我跟胭脂说的是真心话。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胭脂跟我了，对她并没有太大好处。
　　“主子不必担心，胭脂在王府里当差那么多年，虽然妃子里私下斗来斗去是免不了，但是王爷一向明眼，更何况管理王府的岚妃也是蕙质兰心的人，不会为难主子的。”
　　我点点头。如此甚好。

　　立春的时候，燕王带我去观礼。自然观的是苏睿卿迎娶昭敏的礼。苏睿卿并不是朝廷命官，皇帝却依旧将爱女下嫁于他，不可不见苏家的势力不可小觑。
　　酒席之间，我隔着两张台子远远看到苏睿卿。他依旧温文如玉，却掩饰不住满脸的倦容和他消瘦的面颊。苏睿卿看到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子里溅出酒滴。被他的哥哥嘲笑说是第一次娶妻太过紧张。只是，他的眼神，一直落在我的身上，看得我如坐针毡。寻了一个空隙，我跟燕王说出去透一透气，便走出了正厅。
　　苏府我没有来过，所以不敢走远，也只是在后面的池塘边立了一会。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苏睿卿一身酒气，着着鲜红的新郎装，站在我的边上。他的红色太过耀眼，以至于我都无法正视他。
　　我取出怀里的盒子，里面放着他的玉镯子。“苏二公子，你要幸福。”
　　苏睿卿久久不肯接过我的盒子。他嘴角的隐忍和难过让我有些心疼。似乎，他已不若往日里那般云淡风轻了。“事已至此，何必呢。公主天生丽质，你自当好好对待。我和你，也只不过是黄粱一梦，很快，你会有很多个老婆，他们个个都出身名门，个个都会对你极好的。”
　　“可他们都不是你。”
　　我拉起苏睿卿的手，将盒子放在他的手里。“我没有怪你。但是你也知道，我们是不可能。也许，在你还没有把我送进燕王府的时候，或者，你如果能够坦白告诉我你就是红楼的老板，我还可以是你的红颜知己。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的元夕，苏睿卿对我说：“红楼里的姑娘，都以第一次登台为喜，怎么小小琴师满脸尽是愁容，一点都不应佳节的喜庆。”还有那个时候，他问我：“我好看么？”
　　一晃，如是。
　　其实我早该猜到苏睿卿便是红楼的老板。或许他太年轻，他对我太好，以至于很难让人联想。又或许，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幸好，一切都不算晚。我还没有爱上他。我跟他说，不怪他，是真心话。他有一个苏家，他从小收到的教育便是家国父母。而我也只是他匆匆人生里的一个过客，顶多，给他留下了不大不小一点伤痕罢了。

　　回程的轿里，我很安静。一路上只有轿夫前行的脚步声，合着半夜里料峭的东风。
　　“你会不会恨我？”燕王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会。”
　　“你知道我是故意带你去观礼的。”
　　我点头。
　　“可你似乎并没有很伤心。”
　　“我和苏二公子，本不是你想象的那般。”
　　“其实我曾经想过要将你让给我贤弟。所以我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便是我成全你们，但是他们苏家和我燕王的交情就此一刀两断，以后朝堂上各自为主。二便是将你送入我的府里，并且他要娶皇上的九公主，以后他苏家的事，依然是我燕王的事。结果他选了后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想骗你。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说你和苏睿卿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心底是开心的。”燕王顿了一顿，叹了口气：“艾怡，本王阅女无数，可终是猜不透，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一生只对我一个人好的夫君罢了。”
　　燕王突然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给本王两年时间，你会爱上本王的。”
　　可惜你已经有了那么多老婆，你不能抛弃你的老婆，自然不能许给我一个我想要的人生。
　　我心里的想法，终究不够胆子说出来。
　　轿子里，我躺在燕王的怀里，只能任自己的泪，无声无息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