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三十五章 杨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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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左手无意义地把玩起腰间佩饰着的荷包，静待下文。
从外貌身量上来看，李三应该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以他杨将军义子的身份，的确当得起杨睿的“哥哥”二字，但，杨睿的语气神态、言行举止却再再地告诉了我——他这“哥哥”，绝非一般意义上普通单纯的“义兄”。
杨家世代名门，嫡系一脉更是世所瞩目，别说是杨将军收的义子了，就是他们家稍有头脸的仆妇、主管，也没有不被外界知晓关注的。可李三，今天之前，我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个义子的存在，众所周知的只是——杨将军膝下独有一子。
须知，李三并非女子，他牵涉不到家族传承之类的大事，而一个容貌姣好的男子却是世家大族间联盟协作的绝好保证。甚至，像杨家如此人丁单薄的家族，更有可能将义子用于联姻以求使亲子能够招赘妻主从而延续香火，如此，杨家，又为何非得隐瞒这个少爷的存在？
“有多少人知道他是你娘的义子？”等了一会儿，见杨睿还在那儿奉行“沉默是金”，我干脆主动出击。
“你，我，娘，太爷爷，爹，四叔爹，法音方丈。”
方丈？……大概是相国寺的住持吧，那四叔爹……杨将军的第一侍君吗？
“父后也不知道？”估计不知，杨家的少爷呢，身上可作的文章多了去了，凤后会这么轻易放过？
杨睿摇了摇头，“娘不许我们多嘴。”
在家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这古代一家之主说话就是有分量，阖家上下这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的，纵使对着亲兄弟亦得三缄其口；而法音，方外之人，自是不会多舌八卦。
“不过，娘说了，告诉你无碍。”
那是，人都打算送我身边来了，还不得对我坦白从宽啊？侍卫怎么着也只是个下人，生杀予夺皆在主子一念之间，不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拉点儿保险，万一我一个兴起把她家少爷办了恐怕她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份，谁让“不知者不罪”呢。更何况，就李三那一根肠子通到底、一上来就言明目的不知迂回掩饰的直率性子，你们想瞒也未必瞒得住啊。
“只是，法不传六耳。”杨睿又叮嘱了一句。
明白，这不该说的我自会让它烂在肚里。
但，我还是有点儿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久居寺中？”
以杨将军可以大晚上的为李三跑来说亲的事例来看，她对李三的疼宠恐怕并不下于对杨睿的，那她又为何要将其丢在寺中过那苦行清修的日子？就算在杨家为奴也好过当和尚吧？在不公开李三义子身份的前提下接人回府，这名目可多得是。
“小木不肯回来。”杨睿皱了皱眉，似是不解李三如此坚持的原因，“娘本打算在小木成年后接他回府让他以杨家少爷的身份出阁，可小木却宁愿留在相国寺中，甚至当着娘和四爹的面自个儿绞了头发立誓终身不嫁。娘拗不过他，只能让他继续作‘方丈收养的孤儿’。”
！？这么说，不是杨家想隐瞒李三义子的身份，是他自己……“为什么？”
“不知道……只说是喜欢那样的生活。”杨睿闭了闭眼，眉头愈拧愈紧，“虽然小木心无城府，向来都是有话直说，但却也犟得厉害，他不想告诉你的东西你永远都别指望能从他嘴里挖出半个字来，可偏偏，他不愿说的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丝毫猜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事情！比如，他怎么都不肯回杨家居住；比如，他绞了头发誓愿终身不嫁；再比如……”杨睿头痛地按了按额角，漆黑晶亮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后又定在了我的脸上，“他着了魔似的非要来作你的贴身侍卫！”
面对着杨睿恨不能将我解剖研究的审视目光，我无奈苦笑，我还想知道原因呢，一个和我“素昧平生”的人为什么会对作我的贴身侍卫如此执着？
很明显的，李三对我几乎是一无所知，我就是站他面前他也不知道我就是那个他口口声声说要守卫保护的祁安然，也就是说，他矛头瞄准的只是“天赐公主”罢了！换言之，他看中的只是我大齐五公主的权势地位，那样的话，通过杨将军向我施压逼我娶他不是更好？以他杨家少爷的身份，即便不为驸马，作个侧君也还是绰绰有余的，又何苦自贬身份屈就个暧昧不明、惹人闲话的位置！？要知道，即便有一天我真的“得道成仙”了，那也决轮不到他一小小侍卫跟着“升天”……李三他，到底图我什么？
“小睿，你真的猜不出他的企图？”我偏头斜了杨睿一眼，有意无意地暗示着他，只要他肯直言不讳，我甚至可以答应他一些“更进一步的要求”。
杨睿肃了肃脸容，言辞间万分恳切，“小木他不会骗人，他说了要保护你，就真的只是想保护你，仅此而已。”
“保护……哈！”我冷笑，一字一顿地给对方提着醒儿，“小睿，你忘了吗？我之于他，不过也就是个‘陌、生、人’罢了！”无事献殷勤，其中……必定有鬼！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安然你信我，我……”杨睿语塞，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取信于我。
眼见这堡垒久攻不下但形势却更趋恶劣，杨睿终也按捺不住了，三十六计中最为著名使用最为频繁的那招上档开演，“安然，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嘛~~~~”他一反常态地软语相求，可怜兮兮地向我撒起了娇。
“收起你的哀兵政策！”我无动于衷地向后靠了靠身子，面色越来越冷，“得不到我想要的，你说什么都没用！”愈是如此，我愈是想知道其后深埋的答案——李三他到底是何来历？为什么他的一个要求居然就可以将高傲自负的杨睿逼到如此不择手段的境地？
“答应吧安然。”杨睿并未被我周身的霜冻吓退，相反的，他甚至挪动身子，更加拉近了我俩之间的距离，“只要你应了，你要什么我娘都会答应。”一抹令人心旌摇曳的浅笑渐渐在那倾城绝艳的脸容上漾开，“她能给予的一切……全部，都不会拒绝……”
“什么都给吗？”我的手轻轻地抚上了眼前人的脸颊，“比如说呢？”
“比如说……”他稍稍偏头朝我的手心若有若无地蹭了两下，“姝弈……求而未得之物。”
我嗯了一声，手继续上移，轻柔却也严密地盖上了他的眼睫，“小睿，你一定没听过吧，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若想骗过他人，你首先应该骗过的，就是你自己，“你还小，还太稚嫩。”未经风雨，你又怎会懂得如何才能将所思所想全部收敛，“我不是瞎子，小睿。”你眼中的哀凄，我不可能，视而不见，“告诉我小睿，他……是谁？”
杨睿陡然僵住，车内魅惑幽婉的气息一扫而空，“什、什么？”他勉强从唇间挤出两字，却再也无力抑制住尾音的轻颤。
我不语，只是静待其宁下心神。
“你问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片刻之后，杨睿拉下了我覆于其面上的手掌，声音平缓而疲惫，“小木是我哥哥，我唯一的哥哥。”
我沉寂地与他对视着，不同于我眼中的心念电转，杨睿的双眸此刻已是一潭死水，再难勘明究竟。
别无他法，我只能依靠先前的问答模式继续挤牙膏，“他怎么会成为法音方丈收养的孤儿的？又是因何被你娘收为义子？”或者，换另一种问法，“他的亲生父母……是谁？”
杨睿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半个音节，于是，我联系既有信息，大胆推测，“同母异父？”见其未予否认，我接着小心求证，“你四叔爹？”
杨睿扯了扯嘴角，别开眼去，脑袋几不可见地轻点了下。
……我都不知道该在他面前作出哪种表情了。
以杨睿的身份脾性，这世上能将他逼到如斯田地的人并不多，除了“皇命难违”之外，另一能让古代闺阁男子惟命是从而又无力抗拒的，就是自己的母亲。
可谁都知道，杨睿是杨将军疼宠有加的“唯一”嫡子，什么样的义子才会让她对其的宠爱甚至凌驾于自己出类拔萃、卓尔不凡的亲子？
在我看来，除了类似于“赵氏孤儿”般因忠义旧恩等不得不舍弃亲子的情况，剩下的就只有此生至爱所出的另一至亲骨肉！
记得前些日子，爹爹为了探知我有否宠幸梓君，故意让药房的人来我房里向梓君进奉“落孕汤”，由此才使我得知，大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正君未育前其余人等皆不得有孕。而一般来说，直至嫡长女诞生后，其他君郎才有机会诞下自己的骨肉，除非，正君多年未有所出或只生的出儿子。可即便如此，那些触犯正君天赋威严、替正君行使义务的君郎却总是如遭诅咒般、十有八九会因“难产”不幸往生……比如皇长女的生父，再比如，产下祁笑颜的杨氏。所以有时候，舍不得亲密爱侣却又因各种状况不忍扼杀其腹中骨血的女子，多半会设法为其瞒天过海并将孩子送至可靠之处抚养，若有可能将来再以义女/义子等各种名目接回，娶夫嫁妻甚至继承家业。
而据我所知，杨将军的第一侍君正是其心之所系。那是位颇具传奇色彩、被各大八卦“论坛”反复炒作的人物：一个自小卖断终身、为人媵嫁的“义子”，未有所出便在短期内爬到了一个庶室所能到达的最高位置，甚至将自己原来的主子踩在脚下。二十多年来，他陪着妻主南征北战、驻守边防，即便色衰爱仍未驰，可以说，他是众多大齐男子艳羡的对象。他唯一的缺憾恐怕就是膝下犹虚，占着妻主最多的宠爱却无法为其诞下一女半男，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他长年追随妻主辗转各地，诞下麟儿也只能将其交由留守京中的其他君郎代为抚养，他出身寒微，无父家之势以保幼儿，若又不巧抢在正君之前……那就更是凶多吉少了，相信萧家有足够的本事绕开杨将军让他们父子九死无生！
适才，杨睿语意模糊的几声“哥哥”已使我疑窦丛生，而更令我奇怪的是，李三既为杨将军义子，那理所当然的，杨睿生父才是他的义父，可他却在杨将军和其第一侍君面前绞发明志，是那人赶巧了？抑或是……
呵，怪不得杨将军会对李三如此特殊了，子以父贵，人的心眼儿总是偏着长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李三再得宠也不过就是个侧子，以大齐如此森严的嫡庶等级制度，在身份地位上他永远都越不过杨睿，祖宗的规矩理法摆死在那儿，即便杨睿和他所出的儿女全死绝了，杨家也不一定轮得到他来继承。
他若只是为了寻求庇护、躲避萧家迫害才想要到我身边来的话，早些年他就该嫁人了。以杨将军对他的重视，必会为其觅一可保万全的妻主。萧家心里再不舒服，也不会为了个“泼出去的水”开罪杨家家主，他又何必沦落到如今这种大龄未婚青年的境地？
虽然已经知晓了李三的真实身份和杨睿为之赴汤蹈火的前因后果，但对李三为何执着于“天赐公主”的贴身侍卫一职至今却仍是无解。
看样子杨睿这儿是挖不出什么内幕了，与其迫得他无功而返被杨将军当成筹码再来交易，不如收下李三再图后计。
反正我的事杨睿知道的也不少了，不差再多个李三，更何况李三的性子比杨睿容易掌控的多，功夫也不错，应该会比我原来那些保镖顶事儿，这样一来，我那遍寻不着的武术指导也就有着落了。
至于李三的“贴身”问题……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同梓君一锅烩了，摆脱一个和摆脱两个本质上没啥区别。
而且……李三，李三……无论他为什么想要来保护我，就冲他这机缘巧合的名字，我也没法儿不动摇。
就像干妈给予的名字一般，那个我一手带大、疼宠多年的弟弟也是我生命中挥之不去的烙印。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
呵，洪尘啊洪尘，你果真不够决绝，竭力忘却的同时，你却仍然紧抓着过去的尾巴不愿放手，前尘往事，何日，你才能将之尽数抛诸脑后？
“好了好了，你这副如丧考妣的嘴脸还想摆到什么时候？”我伸手在杨睿眼前打了个响指，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回来，“我答应你就是了，别再这么戚戚哀哀的了，让人看见还指不定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
“真的！？”杨睿喜形于色。
我点头，心里却禁不住“咯噔”一下——这小子的眼睛，亮得也忒快了点儿吧？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我全身的寒毛警觉地竖了起来，坏了，中计了！
欲擒故纵、美人计、连环计、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谁说哀兵政策对我没用！？这不就掉套里了吗？
我怎么就把李三昨儿个那声凄惨的“羊羊非杀了我不可！”给忘了呢？失约罢了……NND，杨睿绝对没他表现得那么可怜，他们俩好的估计能穿一条裤子！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儿，哀叹自己的掉以轻心，这可是个在权谋中长大的猴精儿，他会不知道如何掩饰眸中的破绽！？要想他跟小说中的古人似的淳朴憨厚……做梦！！！
“诶，你说的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杨睿恬着脸讨好地凑了过来，身后那堆蓬松柔软的毛尾巴一阵儿狂甩，仔细数数，还是九条呢！
我眯着眼睨他，牙痒的厉害，出息了哈，居然还敢拿我以前教他的话来堵我！？
“杨将军真是好福气！”我阴惨惨地磨着牙，把杨睿谄媚地送到我嘴里的酸梅糖咬得嘎嘣响，“一个是勇猛如狮，一个是狡诈如狐，你们俩倒真是不负杨家‘军神’的盛名！”
杨睿点头哈腰，嘿嘿直笑，“多谢殿下赞誉，小人惭愧。”
“哼，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房？”我恶狠狠地用眼神把正笑得春光灿烂的杨睿给抽筋扒皮，“我真是太纵着你了，耍我？嗯！？”
“哪有~~~~”杨睿委屈，赶忙诅咒发誓以表清白，“天地为证，杨睿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呸呸呸，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就是被小阎王给送来的。
杨睿嘟着嘴，泫然欲泣，“我都发那么毒的誓了……你说了你信我的……”
是是是，我点头如捣蒜，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反悔的天打五雷轰。”某人的笑脸立马又变了回来，开始关心起我要不要其他零嘴儿。
我摇头叹息，进而化悲愤为食量，鬼子进村般的展开全面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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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解释：
姝弈=祁姝弈=四公主；
“姝弈……求而未得之物。”=杨睿/杨家三分兵权的支持/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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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早说了,杨睿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不比梓君少,他凄惨?caroline0626,偶只能说,你的眼泪貌似打水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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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待定稿~~~~
留过言的大人们,请看那边==========>
没留过言但愿意看月月废话的大人们,也请看那边========>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三十五章 杨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