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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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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半生平顺,直到发配江州,身陷囹圄,法场夺命,宋太公随着上了梁山,才了然大悟般拊掌道:“原来那道人所言不假,你的贵人可不就是晁天王,既是贵人,也是劫数,从此在山上,自安天命。”到晁盖身亡,宋江被拥为梁山泊主,属意招安,宋太公更将当年道士的谶语奉为真言,日日打坐修道,愿宋江早返庙堂。
贵人还是劫数,晁盖抑或他人,宋江不甚在意。早在生辰纲事前,他便被一种梦境纠缠,却并不是后来盛传的九天玄女赐书的流言。梦中乾坤一分为二,一半清明,日月朗朗,一半晦暗,地府森罗。他立在界碑左右,进退不能,上有朔风拍击,下有地火烧灼,自觉煎心蚀骨,这时一声从四空向他漫卷来,如霹雳又仿佛游丝,“我助你一臂之力!”随后风起云动,或鼓乐升仙,或跌落深渊,不尽相同。汗涔涔醒来时想,若梦中之人是晁盖,天王既已作古,为何这怪诞的梦境仍旧挥之不去。
宋江动了动跪得酸麻的膝盖,抬头看灵堂白惨惨一片,眼前竟有些模糊。吴用这时走进来,慢慢地,一身素白,衣袂飘处衬得人薄如纸,在他旁边跪下,宋江侧身说:“更深露重,军师还是回去吧。”吴动看着夜色说:“哥哥是说吴用不堪为天王守灵?”声音不大,将将能够听见,宋江叹了口气,黯然道:“军师,何必……”
几年来南征北战,吴用从不离左右,此次晁天王打曾头市,吴用没去,一切仍未脱了他的谋算。直到晁盖弥留,宋江才知道,这场战事自始至终都出自与晁盖生死相随的吴学究之手。“伤曾家满门性命,鸩杀天王,你意欲何为!”茫茫水泊之上,只有他们二人,飒风荡荡,宋江震惊之外更多的是痛心。吴用果断地跪在他面前,“但请哥哥降罪,吴用死而无怨。”宋江气结,“你!”他一直以吴用为淡薄之人,善机谋者须淡薄,执念愈多,心智便不易清明。当年他才秀人微,埋没于乡野之间,先遇晁盖,后跟随宋江,几年辗转,在梁山上已是一二人之下,千万人之上,难道他还不满足?使出如此手段,今日是晁盖,明日岂不就是宋江,留他在身边无异于悬剑而眠。宋江此时一声喝令,眼前的人立刻身首异处,即使吴用在梁山早也羽翼丰满,但他仍自信花荣等亲随绝无二心,只一支紫羽箭,也足以取了他的性命。但他终究没有下令,他始终不愿相信,吴用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宋江自认有些识人之能,却从未看透吴用,纵看不透,却也从未有过疑心。不仅如此,他对吴用总怀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每有紧急军情,一筹莫展之时,回身看军师羽扇轻摇,运筹帷幄,轻轻递过一个眼神来,便觉得安生。
宋江沉声道:“军师一世聪明,出此下策,究竟所为何事?”吴用抬头仰视于他,眼如秋水,流光却也萧瑟,“兄长若要招安,早晚也要走这一步,兄长既意已决,吴用愿做先锋。”风声陡然间呼啸起来,似乎要将山寨涤荡而去,在宋江耳边响了许久,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沉涩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军师,请起。”他弯腰把吴用扶起来,他修长的手指便搭在宋江的臂上,格外地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