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吴同人·劫数》白鹭洲

12、手谕

　　春去秋来，已是初冬，宋江等擒了方腊，解送回京。天罡地煞仅存二十余人，殿上受封，万般凄凉，谢了圣恩，各自回去打点行装。
　　却独留吴用在宫中不放，当即着人引入内廷，与当日文德殿上不同，珠围翠绕，锦绣堆成，正中笼着一只纯金熏笼，香气浓艳，熏得人目眩。吴用不知徽宗何意，又想着要宋江任在楚州，要回去与众人辞行，心神不定，正在踌蹰，徽宗不知何时已从后进来，吴用忙行叩拜，“爱卿起来说话，今日又要劳烦爱卿替朕品评品评。”吴用心中微松，“微臣不敢，请皇上赐教。”徽宗便指着龙榻旁一件蒙着的事物说：“爱卿掀了那块黄缎，就是了。”吴用上前揭了，却是面一人来高的铜镜，平静如水，映得人毫发毕现，正要开口，便从镜中看见徽宗向他走过来，就在身后将他抱住，在他耳边说：“爱卿，如何？”吴用僵立不动，“巧夺……天工。”徽宗的手指微风一样拂过他的耳际，笑道：“朕说——这镜中之人，也是巧夺天工吗？”“微臣不敢。”“当年张昌宗得宠，人说六郎似莲花，朕不信，如今见了爱卿，可知莲花不过如此。”“皇上……”吴用眼前一晃，冷不防被徽宗带了去，人已在龙榻之上，细吻纷纷落在他的颈上，“宣德楼一见爱卿绝代风华，朕旦夕难忘，如今爱卿功成名就，从此正可留在宫中，慰朕相思之苦！”吴用忙用双手推挡，“皇上，不可！”徽宗反笑，“有何不可？”“微臣出于草莽，皇上垂爱，赐一寸存身，本以为朝中所诟病，微臣不愿以带罪之身，毁皇上清誉。”徽宗手上闲闲绕着他的衣带，“爱卿好口才！只不过爱卿话里几分真假，朕却不知。”吴用忙说：“微臣句句出自真心，不敢有半句欺瞒皇上，皇上明鉴。”徽宗冷笑了一声，“朕虽长居宫中，几个眼线却还是有的，爱卿你是放不下宋卿吧？”目光犀利，却似刀锋一般，吴用心中一抖，徽宗已将他放开，和颜悦色地说：“爱卿，天下都是我赵家的，你要什么，便有什么，何必拘泥于旧情？莫说一个安抚使，就是枢密，太尉，以爱卿之才，又有何难。”说罢复伸手至他襟前，胸有成竹，却又被吴用推开，他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说：“微臣——不愿。”“为什么？难道朕还比不上梁山一个匪首？”徽宗俯身看着他，那目光让他一阵阵发冷，吴用已从中听出一线杀机，徽宗却起身道：“朕从不强人所难，爱卿是个聪明人，朕可以许了你高官厚禄，也可以收了你的功名，你的，宋江的，功名，还有性命。”
　　吴用出来踏在玉阶之上，阳光刺眼，只觉得头脑中纷纷扰扰，一时不辨东西，方才他叩拜告退的时候，徽宗在他头顶上说，“你肯为宋江抗旨，朕想让你知道，宋爱卿可会为了你，抗旨不遵吗？”他不知道，这是一道什么样的圣旨，他更不知道，宋江会如何抉择，或许，无论是何旨意，宋江都不会违拗的吧？无论……吴用心乱如麻，多少次大敌当前，所有人都乱了，他可以稳坐中军，但这一次，只为了一个人，却失了阵脚。
　　迎面走来高俅与蔡京，吴用忙强打精神拜过了，方出宫去。高俅见吴用走远，回身向蔡京道：“太师，皇上又召此人进宫，长此以往，对我等不利啊。”蔡京点头，“这吴用面如冠玉，风姿翩翩，皇上定是又动了凡心。”高俅道：“我在梁山上与他打过交道，此人心机深沉，足智多谋，不比童贯之流浅薄，又是宋□□，要是被他在皇上面前邀了宠，恐怕日后朝中没有我等立足之地。”蔡京哈哈大笑，“高太尉多虑了，区区一个草寇，在这东京如同无根的蒲柳，能成什么气候！”高俅急道：“太师不要掉以轻心，当日……”自己掩饰地咳了两声，似有些尴尬，但还是说：“当日我在市井混迹，凭着皇上抬爱和众位大人提携，如今也算呼风唤雨，现在不早做打算，只怕将来掣肘。”蔡京想了想，确乎其然，“那高太尉的意思是先将此人……”高俅目露凶光，抬手道：“自然是先下手为强，不过眼下宋江才是大患，除了宋江，如同巢覆，大势已去，余下的也就好收拾了。”见蔡京频频点头，便凑上去耳语道：“太师，择日上朝时，便可如此这般。”
　　吴用自策马出城，到了营中，远远的看得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宋江亦在其中，推杯换盏，热闹非常，还没走近，已有兄弟纷纷上来与他敬酒，暂放下心中的愁闷，凡过来的都喝了，走到宋江身边的时候已有些酒意，宋江看见就扶了他，“军师酒量小，少喝些罢。”吴用想起他那日山上的言语，就笑起来，果然是醉了吗，怎么都看不清了呢，又是李逵吵上来，扯了他说：“军师哥哥，铁牛这碗还没吃哪！”“还有我的，还有我的！”燕青、阮小七等都拥到他面前，他都接过来，“好，好。”不知道吃了多少，末了被搀扶着回来，身边的人不停地说：“军师醉了，慢些。”一直笑着，却又想哭，一觉醒来已是深夜，身上的被子好好盖着，外衣鞋袜都整齐地摆在床边，下床来想倒杯茶吃，就见桌上一支卷轴，上有龙纹，吴用心里一凛，打开看时，果是一道手谕，又封了他为御前承宣使，即日入宫伴驾，却是下给宋江的，令他督办。自古皇上赐封哪用臣子督办，如何督办？即刻敲锣打鼓，送他进宫吗？吴用把手谕放下，觉得寒侵入骨，打了个冷战，抱紧了肩。便是早晚要来，可为什么，来得这样快？正在自伤，忽地心有所感，信手推开沙盘，按着宋江当日那个梦境算下去，盘中沙土瞬息万变，最终成一定势，不是别人，已正应在自己身上！上一卦生门尚大开着，如今却已暗无天日，只有一线生机，若隐若现。
　　吴用手中的乩笔落下，乱了卦象，更乱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