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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情灭心生归去意 慧眼看清往昔人 第十六章 ...


  •   晚上,刘恒破天荒地来到了我房中,我笑着迎他进来,看他坐下便仍站在一旁。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满身酒气,斜看着我道:“窦姬今日哭着非要我来看看你,你可还好?”
      我笑道:“回代王,如烟好得很!”
      他道:“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我笑道:“回代王,如烟错在先,怎会生气?”
      他惊讶,看我道:“你今日怎如此生疏?来,坐下来说!”
      我福身道:“回代王,如烟不敢!”
      他笑道:“罢了,过去的事我不再追究,你只要日后安生待在府中便是!过来坐吧!”
      我仍福身道:“回代王,如烟还是站着吧,如此丑陋面容怕离代王近了吓着代王。”
      刘恒站起来,冷冷看我道:“你这是在与本王较劲?哼!本王说不追究并不代表本王不想知晓那男子是何人?”
      我低头道:“如烟不能说,请代王降罪。”
      他冷哼一声,一把将我拉到怀中,撕扯着我的衣服,道:“告诉你,今日本王既然来了,便不想轻易走,从不从由不得你,本王要定你了。”
      我挣扎,怒道:“你如此得我有意思么?”
      他一边使劲拉扯着我的衣服一边狞笑道:“何为有意思?何为没意思?那日我便下了决心,要么不来你这里,要来便是为得你而来。”
      我的胳膊被他抓得生疼,衣服已尽数被撕破,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不顾我的疼痛,生生将我的胳膊背到身后,将我推到榻上,强行拉扯着我的亵衣,那拴着石头的绳子便被他一把扯断……
      我痛得发出了一声惨叫。
      旁边的菁儿见我吃了疼,低声道:“代王,您弄疼小姐了!小姐身子娇弱,还请您温柔些。”
      刘恒怒道:“出去!少在本王这里装纯洁。她是本王的女人,本王想怎样就怎样。省得便宜了旁人,你也莫要费心莫要装清纯,谁知你究竟已于旁人厮混到何种程度。”
      我大声哭着,挣扎道:“代王不是答应过如烟不强来么?代王难道也是如此粗鲁地对待旁人么?”
      他仍是不管不顾地撕扯着,我眼瞅着他身上的衣服也一件少过一件,慌乱中使劲咬在他的肩上。
      他吃疼,我乘机一脚将他蹬开,拉过被子裹住已近乎赤裸的身子,低声啜泣缩到房间角落里不语。他再次扑过来,我再次一脚踢开,并顺手拿过菁儿裁剪布料的剪刀横在脖子上,大叫:“你若再犯横,今日我便死给你看。”我颤抖的手带动了剪刀,那锋利的刀尖已刺入了我的脖子,冰凉但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一个人的心若是伤了,神经便也会麻木起来。
      他看着我在撕扯中受伤的脖子和脸渗出了血液,终于唤醒了他的一丝丝理智。他的眼中渐渐有了些许怜惜,酒仿佛醒来许多,低声道:“可弄疼你了?”欲上前细看,我躲闪着不让他近身。
      他低声道:“这几日心里不爽,多喝了些,让我看看弄伤你哪里了?”
      我低声道:“想不到代王竟也是如此之人。代王想强要,如烟自无他法,要了便是,却为何如此侮辱如烟?也罢,既然如烟在代王心中已是残花败柳,你我的情分自此便再无分毫,省得脏了代王的身子。”
      “哼!还在装?好,你便继续装你的处子吧!”他冷冷看我一眼,甩手便走。我叹气,若不是窦姬求他,他会来看我吗?若不是报着想强占我身子的目的,他会来吗?若不是他怀疑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还会来吗?这样的情谊我断难接受,宁肯死了也不想曾经和善、儒雅的他变成这样。
      菁儿上前来道:“小姐,奴婢帮你抹些药吧!”可她一挨到被子,我便尖叫一声,吓得菁儿只能退到一边去。
      这一夜,我木然地看着空气,紧紧地抓住被子,手里握着剪刀,任谁一碰便发出尖叫。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认识十年的刘恒居然会如此待我。他不仅不信任我,而且这样侵犯我。我在乎的不是贞操,而是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记忆中的他虽说不上完美,但却总是和善而又谦逊,不仅是朋友而且是兄长,可今日的他却是另一副我从未见过的面孔,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并没有失去贞操,但却失去了十年积累的美好记忆,这损失只怕比失去贞操更惨重。

      如此坐了一夜,直到早上,菁儿才得以接近我的身体,却发现我已发烧了。
      菁儿慌忙扶我躺下,可我仍大睁着眼睛,木然地看着空气,死死的抓住被角,仍不放开手中的剪刀,身体蜷缩成一团……
      再后来,我就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梦中感觉到刘恒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正撕扯着我的衣服……
      我大呼着:“师兄,救我……”
      旁边有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断断续续听到有人沙哑着嗓子道:“对不起,烟儿,对不起……我因太在乎你才失了心智……你快快醒来……我再也不伤害你半分……”
      ……
      “烟儿……”
      ……
      过了很久很久,我总看见师兄在远处向我招手,但怎么走也走不到他的跟前,就这样一直走啊走……
      累……
      睁眼,便看见薄姬与刘恒焦虑的目光,我痛苦地又闭上了眼睛。刘恒对我的伤害远比吕后花了我的脸深不知多少倍。这个人是除了师兄之外我最最信任的人,但却如此深地伤害了我,我如何坦然面对?
      “烟儿,可心疼死娘了,你要是醒了就说句话啊!你已经昏睡三日了……”薄姬哭泣的声音传来。
      哦,那哭声,那语气,好象是现代妈妈的感觉,我的心慢慢暖了起来,便睁开了眼。
      “烟儿!”刘恒扑了过来,欲拉我的手。
      我浑身一哆嗦,将手生生收了回来。
      薄姬轻声道:“烟儿莫怕,娘在呢!你可感觉好些?”
      我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薄姬拿过茶碗扶我起来喂了一口水,问道:“哪里难受?”
      我苦笑着指了指心。
      刘恒黯然。
      过了半晌,我才能发出轻微的声音,道:“我的石头呢?”
      菁菁红着眼睛,过来将重新结好绳子的石头挂在我脖子上,道:“奴婢一直好好收着呢!”
      我轻轻抚摩着石头,一股熟悉的冰凉直灌入我的心扉,我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如此过了两日,烧才慢慢退了下来,但身体仍虚弱得很。

      这日我看见蓬头垢面、憔悴异常的刘恒,迷糊中感觉到他这许多日一直陪在我榻边,脸庞也显得消瘦了不少。
      我轻笑着对菁儿道:“菁儿你先出去吧!”
      菁儿乖巧地将其他人带了出去。
      刘恒欲拉我手,却看见了我防范的神色,便又沮丧地作罢。
      我沉默片刻,看着刘恒道:“求代王放如烟走吧!”
      刘恒惊道:“你要去何处?”
      我看着窗外,轻轻道:“放我回山野。若在此处只怕我活不过几日,不如代王放我回山野,死便也死在那自由的地界。”
      刘恒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低声道:“你果真不愿原谅我么?”
      我低声道:“代王谈不上要如烟原谅,本是如烟资质丑陋,实难做这王后。如今府上人尽知如烟这丑陋面容,日后传出去,只怕有损代王的名誉。何况代王不是仍在怀疑如烟乃残花败柳么?”
      刘恒道:“那日我喝醉了才冒犯了你,说了许多伤你心的话。如今已知错了,我相信你仍是处子!”
      我笑道:“代王,若两人之间有了裂痕,代王认为还能复原么?代王既曾疑过如烟,那疑惑便不会再消除,即便如烟随了代王意,让代王要了如烟,证实如烟乃处子,又能如何?代王不是还想知道那人是谁吗?代王,如烟心已死,若如烟在这府上,仅是代王的女人,还是个会给代王招来世人耻笑的丑陋王后,与他人有染的□□王后……若如烟出了这府,便仍是代王的知己。如烟这命也不知还能活几日,代王权衡一下利弊,代王是想要活着的知己,还是想要个会损害代王名誉的行尸走肉呢?”
      “你如今才好些,还是莫要动气为好。你若仍是生气我,等好些了随意打骂我都成,哪怕一生都不再理我,只要能天天看见你我便知足了。”痛苦在刘恒的眼睛里慢慢晕开,我知道我说到了刘恒的痛处。
      我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幽幽出了口气,道:“代王,这关在笼子中的金丝雀活得了几日?活在这里一日却好似已老了十岁一般。”
      刘恒叹气道:“此事以后再说,如今你还是好生养病吧。”
      我叹气,不语,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他看我假寐,知我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便起身出去。
      我睁眼看着他充满疲倦的背影,心里五味俱全。曾几何时,这个人带给了我安全、温暖,带给了我无数的希望与快乐,可如今却是伤害我最深的人。此刻,我厌倦的不仅仅是与他的纠缠,还有这里所有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这里所有的人。只不过如今有了个爆发的由头,被点燃了导火索……

      下午,窦姬进来了,坐我旁边道:“妹妹可好些?”
      我挣扎着欲起来,她忙扶住我道:“快快躺下!”
      我喘气,道:“姐姐怎么来了?”
      她甜腻地笑道:“代王来了客人走不开,便让奴婢来陪陪妹妹。”
      我叹气,那份厌倦油然而生,淡淡道:“有劳代王牵挂,也劳烦姐姐了。”
      她笑道:“哪里的话,咱姐妹一场倒也不必如此见外?”
      呵呵,如今又不见外了?最先见外的难道是我吗?如今听着这姐姐妹妹的怎也会这般肉麻呢?我让丫头们退出去后,轻笑着道:“姐姐,如烟有一事相求。”
      窦姬道:“有事尽管说,奴婢办不成不是还有代王么?”
      我皱眉,转而笑道:“姐姐,如烟真正是过不惯这豪门大宅的生活,可否请姐姐帮忙求求代王放如烟走罢!”
      窦姬一愣,便又笑道:“妹妹这是想要去何处?”
      我轻声道:“未见到代王时,如烟四海为家,倒是过得甚是逍遥。如今这病总不见好,倒是有些想念那逍遥日子了。”
      窦姬笑道:“妹妹乃这一地之母,怎生走得了?”
      我拉着她的手道:“这里不是还有姐姐么?当初在宫中时,如烟听闻姐姐要被送与侯王,便生了撮合姐姐与代王之意。只可惜当初姐姐一心想去赵国,如烟便背着姐姐曾去求过先皇,将姐姐送与代王,皇上也允了。姐姐当初来代地不知是否是因了如烟,但见姐姐哭着离开长安,如烟好生内疚了一阵子。”
      窦姬也惊,眼中露出些许疑惑,问:“妹妹自幼与代王交好,怎还会如此费劲地撮合奴婢?”
      我笑道:“看来姐姐还真是误会如烟了。如烟对代王好仅是感激当初代王的救命之恩与代王太后娘娘的疼爱之情,并无他念。因此,当被太后指为代地王后时甚是郁闷,一则是从未想过要与代王结为百年之好,二则乃是如烟相貌丑陋实在难以做这王后,也曾与代王太后娘娘说过此事。只因如烟乃为太后亲指,代王太后也无法,才得以暂时做了这王后。实则,在如烟的心里,姐姐才应是这王后,因此如烟也不怕开罪代王,一直未与代王圆房,以保全清白身子日后好再嫁与他人。”
      窦姬倒吸一口气,脸有愧色,沉默了许久道:“可是因了那日园子中的少年?”
      我笑了起来,笑罢才道:“我与他比与代王还要生疏呢,怎会是他?姐姐莫要猜了,如烟随师兄生活久了,却也沾了不少师兄清冷的性子,倒是对山野生活甚是留恋,并未想着要嫁谁。”
      窦姬又沉默半晌道:“妹妹果真乃奇人,既然妹妹如此坦诚,姐姐也不再推脱了,便尽力成全妹妹,也生受了妹妹这份好意。”
      唉!早说不就结了嘛,实际我这么一个简单的人,为何别人总是将我想得那么复杂呢?
      我笑道:“既然姐姐与如烟今日说得如此透彻,那如烟便与姐姐击掌起誓,彼此各取所需可好?”
      窦姬的眼中不再是以往的谨慎与软弱,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沉着,她轻笑道:“好!”

      窦姬走后,我觉得越发没意思起来。其实窦姬早就应该知道我对刘恒并无男女情谊,自是不会想方设法地与她争夺宠爱,只可惜刘恒对我的好她都看在眼里,留我在身边迟早是一枚炸弹,日子久了没准与刘恒生了情谊,便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她为了儿子也不能将我这炸弹留在这里,与其成天算计着如何争宠倒不如索性成全了我,放我自由,那便意味着彻底消灭了我这个情敌。呵呵,或许我并不仅仅是情敌,也许还是政敌。因为如果我与刘恒一旦有了儿子,那我的儿子便是嫡出,是要优先继承刘恒王位的人,那时他的儿子便也只能位居其后了。如此看来,她看着似乎是在帮我,实际却是在帮她自己。
      不过,我倒不在乎她的这份算计,今日的坦诚倒比以前的虚情假意来得痛快,彼此都说开了反倒轻松。如果当初她知道我今日会走,那日还会不会在我怀中哭呢?或许她就不会那样假装内疚地来向我表白心迹了。因为,我原本就是没有威胁的人,注定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人,只希望我能早点离开这已让我厌倦透顶了的地方,再也不要看到这里的人、事、物件与虚情假意……
      我看看天色还早,强打起精神,让菁儿扶我去见薄姬,或许能帮我离开这里的最重要的人应该是她。
      不想,才走出院子,便见刘恒与一少年并肩走来,我眯眼一看,那不是醉东风又是谁?
      我旁边的菁儿浑身一颤。我知她是因上次园子之事败露而有些心虚,便捏捏她的手,叹气,向刘恒行礼,在旁人跟前还是要给刘恒留点面子的。
      刘恒笑着扶我起来道:“你怎生跑出来了?”
      我低头,道:“回代王,如烟想去看看娘娘。”
      刘恒道:“你才好些,莫要再乱跑了。”
      我颔首,向醉东风道:“东风先生今日怎有空来府上?”
      醉东风眼中闪过一丝担心,回礼道:“劳烦王后娘娘挂牵,在下几年未见代王,想念得紧,今日得空来中都便想讨扰几日。”
      刘恒笑着牵起醉东风的手,对我笑道:“我今生见过两位奇人,一是先生,一是东风兄。我着实与东风兄谈得来,今日我二人边饮酒边说话,没顾上去看你。”
      我公式化地笑道:“代王难得遇一知己,多陪陪东风先生甚好。”
      刘恒笑道:“王后不如也陪我二人聊会去?我二人均嫌在房中说话少了雅兴,此刻正要去园子里接着饮酒说话呢!”
      我低头道:“如烟如今身子弱,多日未出门,今日好些,正要去看看代王太后娘娘,只怕陪不得代王与先生了。”
      刘恒笑道:“也是,王后身子还未好利落,我二人谈起话来容易忘情,怕会冷落王后,那便不勉强王后了。”
      我行礼送他们远去,便起身去了薄姬那里。
      薄姬见我进来,忙拉我过去坐下道:“你身子这般虚弱,怎生又乱跑?”
      我喘着气看着薄姬道:“此番如烟又让娘娘费心了。”
      薄姬哭道:“孩子,只要你能好起来娘就高兴。”
      我苦笑道:“只怕是一下子好不利落。娘娘您应晓得,这伤了哪都没有伤了心好得艰难。”
      薄姬叹气,道:“我真不知你那日与恒儿发生了何事,但见你病得如此厉害必是恒儿不对了。你们小夫妻的事,我也不好问,只能说几句宽心话罢了。”
      原来刘恒仍未告诉薄姬我与他并未圆房之事。
      我起身跪在她脚边道:“娘娘,求您准许如烟出府吧!”
      她惊道:“才见好一点,又要去哪里疯?”
      我低声道:“如烟做不成这王后了,只求娘娘放如烟自由。”
      薄姬道:“孩子,莫不是又在说胡话?你这王后可是太后指的,想走怕也走不了的。”
      我叹气道:“只要代王上书太后,就说如烟命薄,已不在这世上了,量太后也不会在乎如烟这条小命。如烟别无所求,只求娘娘能放如烟走。”
      薄姬未说话,一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半天才道:“你这是为何?可是还在与恒儿怄气?”
      我低声道:“如烟野惯了,实在不适合做这高贵的人物,另外,如烟成亲时便已在担忧迟早会因这张脸而给代王惹祸。如今这府上人尽知如烟乃是带罪之身,只怕会耻笑代王的。当初太后将如烟指婚,不知是不是就想看代王今日之难堪,只怕如烟会毁了代王的名誉。”
      薄姬沉默片刻道:“孩子,你想得甚是周全。其实,此事你与恒儿成亲之时我便想过。你虽是我看着长大,情分胜过亲生,但这王后毕竟事关重大……只是当日因见你二人情投意合,又是太后指婚,我也不便言其他,便搁置了下来。只是近日我一直在想,你如今毕竟是一地之母,总不能一生都戴着面纱。而且恒儿与你成亲这许久,都未有子嗣,只怕这王后的位置难坐塌实……”
      我低声道:“正是!如烟不想因这私情而连累了代王。如烟也曾求过代王,但代王并不同意。娘娘,代王一贯孝顺,还请娘娘为了代王的前程着想,说服代王吧!如烟求您了!这王后的身份……对如烟也怕是承受不起的负担……”
      薄姬叹道:“唉!恒儿那是舍不得你啊!你以为娘舍得么?这府上哪个人都比不得你在娘这里的位置。只是恒儿身为代王不应为私情所牵绊,毕竟他乃这一地之王。恒儿若对你真有情谊,过几年,你隐姓埋名以小妾的身份再回府便可……”
      我忙点头道:“正是!”
      她拉我道:“你起来吧,难得你对恒儿有这份情谊,我自会记住今日对你的承诺,回头我去劝劝恒儿便是。”
      我又跪倒谢恩。看来我猜得没错,真正担忧我这王后会连累刘恒的人应是她无疑。这也可以理解,一个母亲可以容忍一个丑陋的儿媳妇,但一个太后却不能容忍儿子有个丑陋的王后。如果我今日不是王后,而是小妾,她便也不会有这些顾虑了。我此刻什么也不想,不去想这许多的无趣,也不想与这些人的情谊,只想着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个无趣的皇家子弟、豪门贵族,这些无趣便永远不会与我有关了。
      薄姬看我一眼,道:“难得有这么识大体的孩子!只可惜……”

      如此折腾了一圈我俞发疲倦了,话也懒得说,饭也懒得吃,每日只是静静地躺在榻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那石头也越来越冰凉,似乎也在呼唤着我回到山野去,可走得了吗?
      过了二日,那疲倦与厌烦的感觉才渐渐平息下来,吃过午饭便带着菁儿到园子里纳凉。
      此时已是仲夏,知了在树上“知——知——”地叫着烦躁。这种小生命是极其可悲的生灵,在黑暗的地下蜕变三年才能换回在阳光下一个礼拜自由的歌唱,可我的自由在哪里呢?我已经在这西汉蜕变了十来年,却仍在期盼自由。这里的人、事与生活习惯已渐渐同化了我这个人。此刻的我似乎已忘记了自己来自自由而平等的现代,整日说着西汉的语言,写着西汉的文字,接触着西汉的人,但我的心却执著地试图保持清醒,向往着曾经的自由与平等,即使只有短短七天,我的心也仍在艰难地努力着。如今夏天来了,蝉已在歌唱,可我的阳光生活呢?还遥远吗?看着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如隔千年……
      我走入花丛中,看花儿开得正艳,蝴蝶纷飞,蜜蜂往来,心中的无奈却无人可知,希望这些花儿能感受到我的厌倦与乏味。我轻声吟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啪——啪——”身后传来击掌的声音,旁边的菁儿行礼道:“见过代王,见过东风先生!”
      唉,我轻叹着回身,看着打扰了我雅兴的两个男人,木然行礼。
      刘恒笑道:“你的小脑瓜子里究竟藏了何物,怎生会有如此凄艳的句子?”
      我低头,无语。这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怕是他们这些正风光的人理解不了的,所以说了也白搭。
      醉东风歪着嘴,笑道:“想不到王后娘娘倒是雅致得紧!”
      我偷偷斜瞪他一眼。
      刘恒轻声问:“你可好些?”
      我笑道:“见好些,谢代王挂牵。”
      刘恒见我回答得小心,叹气,不语。
      醉东风问道:“王后怎越发憔悴了?这张脸儿一丝血色也无。听你方才说那句子,莫非是想家了?”
      我轻轻裂嘴,笑道:“如烟的家在何处如烟都不知,只是信口胡驺罢了!”
      刘恒见我似乎不愿意搭话,便说:“不如王后与我二人一起去亭子里赏花饮酒,东风兄又非外人,我难得有这一知己。”
      我抬头看刘恒,他的眼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真诚与欣慰,想来他这几日与醉东风在一起也增加了不少情谊。再看醉东风,他低头沉思,眼中闪烁着些许无奈与心痛,神色复杂。
      我的心也紧了一下,据我所知,醉东风似乎与刘家有着深仇大恨,自是不能也不可与刘恒结为知己,但他二人年纪相当,又均是性情中人,自是会有许多共同语言,能有今日情谊原本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醉东风思想负担甚重,又有了这许多牵挂,自然是没甚朋友,若能得此知己也未尝不是好事。而刘恒虽和善但却生性懦弱,于皇室的纷争中不免会落了下风,若能得醉东风的相助,应会平安许多。但我此刻并不愿与刘恒太多接触……沉吟片刻,只能苦笑,既然今日是他府中人,为他牵线倒也算是份内之事,于是,便颔首道:“如烟身子仍不见好,饮酒怕是不能了,倒是能陪先生与代王片刻。
      刘恒在我沉思时一直紧张地看着我,似乎甚是不愿听我拒绝,如今见我答应,便喜形于色,笑道:“那甚好!你坐一旁与我等说会话便是。”
      醉东风看我一眼,神色甚是复杂。我冲他轻轻一笑,希望他能明白我今日的苦衷。如此豪迈的少年偏生为那许多不能解决的恩怨所牵绊,似是可惜了些。我愿意看他无忧无虑的一面。

      跟他们行至亭子,只见酒席已布置好,彼此分宾主落坐。
      刘恒笑着亲自为醉东风斟酒道:“承蒙东风兄不嫌弃刘恒的浅薄而愿与刘恒深交,刘恒甚是感激。”
      醉东风仍是有些许沉默,低头小声道:“在下不才,承蒙代王抬爱,此番倒是打扰代王了。”
      刘恒笑道:“这几日与东风兄彻夜长谈的确是受益匪浅。”
      我见他二人如此客套,觉得别扭,便笑道:“东风先生与代王也算是甚为有缘,今日怎如此客套?”
      醉东风看我,尴尬地笑笑,便与刘恒喝起酒来。
      他们边喝边聊些时政与谋术。我在一旁也插不上嘴,看着看着,不觉恍惚了起来:如此惬意夏日,如此良辰美景,如此一表人才的一对人儿,是那么和谐……我的眼睛不由湿润了,那感动如同清泉慢慢渗入心田……
      酒到七分方显醉,刘恒醉眼朦胧地看向我,笑道:“我说你怎生半晌不说话,原来在那里偷偷抹起了眼泪。可是也谗酒了?”
      我揉揉眼睛,咽了口吐沫道:“看代王与东风先生如此交好,如烟羡慕得紧。”
      醉东风眼睛亮亮的,很有深意地看着我。我想,我的心、我的感动他应能读得懂,只希望他能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情谊,也珍惜这为数不多的知己。
      刘恒恍然,道:“你最近怎生这般多愁善感?我与东风兄自相见之日便已是惺惺相惜,你又不是不知。”
      我笑笑,低头喝茶,我的心他们明白了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而每段情谊又都有每段情谊的缘分。缘分来时,任谁想挡也挡不住,缘分要走时,只怕任谁都要叹息这世事多变,就如同我与师兄,曾经在山上共同营造着那个家,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如今想见一面却也难成这般,只能“梦绕魂牵妄断肠”。
      刘恒见我低头,便笑着对醉东风道:“这王后,打小便奇怪得紧,如今我已习惯,还望东风兄莫要见怪才是。”
      醉东风不着痕迹地将目光从我脸上收回,笑道:“王后实乃奇女子,甚是难得,代王有福了。”
      刘恒笑道:“东风兄莫要太过夸奖她,王后终归也是女子,我等男儿的豪气只怕并不能为女子们所了解,所以今日王后见我二人如此投缘便也感慨了起来。”
      醉东风笑笑,低头饮酒,不再接话。
      刘恒笑着拉住醉东风的右手道:“东风兄,刘恒有一事相求,不知是否会显得唐突了些?”
      醉东风抬头,一怔,道:“何事?代王只管说来听听,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必当尽力。”
      刘恒笑道:“并非大事,只是刘恒欲与东风兄义结金兰,不知东风兄意下如何?”
      醉东风浑身一哆嗦,左手紧握,酒自盅中撒了出来,在刘恒手中握着的右手神经质地猛抖了一下,欲收未收,只是微微颤动着,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似是压抑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也未想到刘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攥紧了拳头,紧张地看着醉东风。只见醉东风紧抿的嘴唇也微微颤抖着,一直低头看着被刘恒握着的右手,他的衣角也如同被清风撩拨般细细密密地抖动着……
      我心紧了又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我从未见醉东风如此过,爽朗阳光的他一直以来都是不羁与洒脱的,都是那露着白白牙齿的灿烂人儿,都是挂着邪邪笑容的玩味表情。可此刻的他确是那样的无助与压抑,是那样的痛苦与彷徨……
      我想我能明白他,刘恒毕竟是刘家的子嗣,虽然不得志却也是刘邦的儿子,是割也割不断、斩也斩不离的皇家血脉,而醉东风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却是似乎与刘家有着不共戴天的恩怨情仇。也许此刻的他对刘恒也是动了情,若无丝毫情谊怎还会如此痛苦与迷茫?也只有真正动了情的人在面对复杂的恩怨情仇时才会如此难以抉择……想不到,一贯洒脱的他竟然也落到如此的情感纠缠之中……
      周围一片寂静,刘恒就那样握着醉东风的手,默默地凝视着醉东风,过了半晌又半晌,刘恒才幽幽叹出一口气道:“看来东风兄似是有甚难言之隐,那刘恒亦不便再勉强了……”
      他黯然欲抽回手,不想,醉东风反手又握住刘恒的手,抬头,眼中有着坚毅、果断与释然,也有丝丝泪光……
      刘恒转而微笑着,静静地看着醉东风,有些许期待,更多的却是尊敬……
      沉默半晌,醉东风哑着嗓子道:“在下一生也未曾有过知己,自幼孤独一人,身负家族重任……那份寂寥只怕并非常人所能忍受……在下一直羡慕那些个有知己有父母有妻儿的幸福人儿……呵呵!”他低头,干涩地笑了一声,继续说:“在下从未想过此生会有知己,而且会是代王。与代王相处的这些时日,在下心情平和,畅所欲言,却从未敢想过高攀结交之念。不想代王并不见弃在下出身寒微……代王,在下也不再客套,只是代王实则比在下年长一岁,还请代王莫要嫌弃收了东风做义弟!”
      醉东风缓缓长跪起来,专注地凝视着刘恒。
      刘恒惊,道:“刘恒从未告知过东风生辰,东风怎会知?”
      醉东风艰涩地笑道:“代王贵为皇子,生辰哪个百姓不知?只是代王周岁庆典之时,却也是东风母亲死忌百日……”醉东风哽咽。
      刘恒忙拉起醉东风道:“贤弟快快起来,往日贤弟所受苦难,为兄定会在有生之年为贤弟弥补。”刘恒回头对随从道:“准备香案,本王要与贤弟结义!”
      片刻,香案准备好,刘恒拉醉东风跪下三叩九拜,刘恒对天发誓道:“苍天在上,我刘恒今日与东风贤弟义结金兰,此生必不离不弃,真心相待!”
      醉东风抬头,静望天空片刻,道:“苍天神明请听好,他日东风必敬重义兄,如同一母所出,定无半分虚情假意!”
      刘恒微笑着拉醉东风起来,正色道:“贤弟,此后只要有为兄一日富贵便有贤弟一日富贵,为兄再也不让贤弟吃苦了!”
      醉东风眼神复杂,但却饱含着真诚,嘴唇颤抖,道:“大哥!”
      我在旁边看着看着,眼泪慢慢流了下来,此情此景让人如此感动,那誓言如同春雷字字打在我心上,震惊而又温暖,希望此誓言真如同他们所说的那样能一生一世永不凋零……

      夜,我久久不能入睡,醉东风身世凄凉,又担负着家族重任,此生怕真未享受过兄弟之情,而刘恒虽有八个兄弟,但身处皇室,只怕这兄弟之间倒也少了很多乐趣……
      两个可怜人,今日既然能走到一起,我便希望他们永远永远这样携手走下去……

      翌日,我一大早便起来,不知为何,总觉得睡不塌实,似乎要发生什么事一般。我烦躁地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秋水打趣道:“娘娘可是吃了猫肉?一大早起来怎地如此坐立不安呢?”
      我笑着嗔视她一眼道:“莫不是你又闲得慌了?快给我梳妆一下,省得你无聊嚼舌头。”
      秋水笑着一边帮我梳妆一边说:“奴婢就算手忙嘴也闲得痒痒。”
      我笑着打趣道:“看来回头真该给你配个聋相公,省得你这张嘴闹出人命来。”
      旁边干活的菁儿与春风偷偷笑了起来,秋水红着脸娇声道:“那奴婢先要谢娘娘恩典。”
      我看梳妆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点着秋水的鼻尖道:“就数你的脸皮厚。”
      我出门,菁儿乖巧地跟了出来,只听见秋水在身后嬉笑道:“还不是因为跟娘娘相处久了?”
      我无奈,笑着摇摇头。这丫头倒真是可爱得紧,成日嘴不闲着,要是这屋里哪日少了她倒会寂寞得很。
      菁儿小声笑道:“小姐真是惯丫头,您真该管管她了。”
      我笑道:“如此豆蔻年华,便任由她快活几日吧,他日自有她烦恼的时候。那时,只怕想快活也快活不起来了。”
      菁儿黯然,我也叹了口气。她一贯是了解我的,自是知道我在叹息命运无常,曾几何时,我与她都逍遥过,可如今她落为奴婢,而我也比她强不了多少,虽然戴着王后的帽子,但比那囚徒好不了几分。
      我不再说话,低头向薄姬房中走去。平日里我都是下午才去陪她说话,今日心里烦躁得慌,此刻抑制不住地怀念她身上母亲的气息,若能与她说说话,那烦躁应会好些。
      走至门口,却见刘恒的随从、窦姬的丫头、薄姬的丫头都在院子外面候着,便问:“你等怎站在此处?”
      薄姬的贴身丫头回礼道:“回王后娘娘,代王与窦姬娘娘都来看代王太后,代王太后嫌屋子里人多乱得慌,便都遣了出来。王后娘娘请稍候,奴婢这就给您通报去。”
      我笑道:“莫要扰了代王与娘娘,我又不是外人,自个进去便是。”
      那丫头知我与薄姬情如母女,一贯不用通报,便笑着退到一边去了。
      我也将菁儿留在了院子外面,轻步走了进去。其实,听到刘恒与窦姬在,我便早生了回去之意,只是既然来到这里,又遇到了这许多奴仆,若不进去便走似是欠了妥当。如今的我并不想惹事,只想安稳过好每一天便知足了。既然来了,进去看一眼再走也不迟。
      我走到房门外面,见房门紧闭,便有些忧郁。进还是不进?如此夏日竟然关着门,自是在说些要紧的事而不想让旁人听到,可不进吧,已来到这里,若先退出去再让丫头通报似乎有些画蛇添足,反倒……
      正在我进退两难时,却听到刘恒的声音说道:“此事……恕儿子难以从命!实是对烟儿太过残忍!”
      “烟儿”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异常有吸引力。我苦笑,这耳朵,打在现代时就异常好使……唉!我站在门外,进也不想退也不想,若说的是旁人,我自是不齿于窥探,可毕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薄姬道:“恒儿呀,娘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我母子能有今日甚是不易,应备加珍惜才是!”
      刘恒道:“当初烟儿刚嫁到府上来时,母亲曾偷偷嘱咐过儿子,要儿子多多宠幸窦姬而疏远烟儿,莫要让烟儿生了长子,儿子也都听了,如今窦姬也得了启儿,母亲却还不放过烟儿……”刘恒的口气异常沮丧,我似乎都能想象得出他那张充满了无奈的脸。
      薄姬道:“唉,若烟儿如今并未破相,并未有其他……那娘也甚是得意这王后,只是恒儿你毕竟是一地之王,怎能让如此面容的女子做王后?何况……唉!如今烟儿已不戴面纱,全府上下皆知王后曾沦为囚徒而受黥刑,她怎能再为王后而再祸害你一生呢?恒儿,听娘的话吧!即使耗尽府上所有钱财,只要能送她出得门去与我等再无纠缠便也值了。”
      我在门外冷笑,钱财?有何用?
      刘恒道:“娘,求您了。儿子新婚之时娘便不许儿子与烟儿亲近,儿子也忍痛从了,一心一意待窦姬。如今儿子不求其他,只求让烟儿安生留在府上,儿子永不宠幸她便是。”
      薄姬叹道:“你道娘为何不许你宠幸她么?成亲当日我并不知她已被施刑,倒也高兴了一夜。谁知第二日她来见我时却见到了那张被打了囚犯记号的脸,着实伤心了一阵子,一则为她,二则却是为你,如此王后让我儿日后如何再见人?她那般模样若再得了嫡子只怕这王后的位置便坐定了,儿子不嫌屈辱,娘却还怕羞得紧。只是她乃太后亲指,我等也奈何不得,便也只能任由她在府上过了这几年。如今,丑相已被众人所知,自是留不得了。”
      听到这里,我浑身颤抖得站不住,只能扶住旁边的柱子勉强支撑。我一直以为一切皆在我预想之中,整日机关算尽为离开这里,原来旁人都要比我深沉,即使我没有去意,怕也留不在这府上。所有的人都在说假话……
      刘恒道:“漪儿,你也求求娘吧!烟儿与你可是闺中之交!”
      窦姬甜腻的声音幽幽传来:“代王莫要悲伤,奴婢虽与王后交好,但奴婢也认为妹妹做这王后也的确是委屈了代王,妹妹曾对奴婢说过甘愿出府而成全代王名誉。还请代王三思!若代王能妥善安顿妹妹,妹妹自不会计较这些得失。”
      刘恒沉吟道:“毕竟这许多年的情谊并非想断便能断了的,只想她能安生于府上过活,还请娘莫要为难儿子。”
      薄姬怒道:“你想气死娘么?既然如此,实话说与你也无妨,烟儿自身也知资质丑陋,不愿再为这王后。我自见着窦姬之时便喜欢得紧,窦姬为人沉稳,又勤俭持家,没了烟儿你还有窦姬这般招人疼爱的女子为妻,有何不可?我母子所受冷落还少么?难不成你还想再找些耻笑?你有这般勇气,娘可受不了,不如今日死了算……”
      我头晕目眩,耳朵里却是薄姬连哭带骂的声音。这平日和善贤惠的女子却也有如此一面,怕也是被我这样丢人的儿媳妇给逼的……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薄姬低低的啜泣声,半晌,刘恒道:“你可是想当王后?”
      窦姬惊道:“奴婢并无此意,只是看妹妹如今这般容貌,也担心代王的名誉啊!奴婢……奴婢在代王眼中难道是这种容不得旁人的人么?”窦姬也低声哭泣起来。
      刘恒柔声道:“你莫要哭,娘也莫要哭。只是烟儿乃太后亲指,如何能说休便休得了?”
      薄姬听了哭,道:“那好说,如今窦姬有孕之事府上所知之人甚少,回头严加嘱咐莫要外传。如今先遣了烟儿出府,再传出王后有孕,身子不大好,等临盆之日再着人禀报太后与亲家:王后因产子而亡。窦姬腹中此子过继于王后便是。”
      屋中沉默,片刻,刘恒道:“你可舍得这孩子?”
      窦姬道:“为了代王,奴婢怎生都愿意!”
      薄姬笑道:“我一贯喜欢窦姬的识大体,相比之下,如烟有些太过卖弄!”
      刘恒道:“那也只能如此!”
      窦姬道:“代王莫要难过,等他日过了风头,代王也可再接妹妹回来,妹妹如此通情达理,自是不会介意这妻妾名分。”
      薄姬笑道:“还是窦姬想得周全,恒儿若真对烟儿有意,过几年再改名换姓接回来为侍妾便是!想她若知道代王如此妥当地安排她,必会异常高兴。”
      刘恒无奈叹息。
      薄姬沉吟道:“这般……娘便允烟儿出府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原来这些人都在说假话,这几年都在说假话,哈哈,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若不是今日机缘,即使出了府,肤浅的我却仍在得意自己阴谋得逞呢,却不知是中了旁人的阴谋。清高?聪明?博学?原来都是泡沫!在现代读了那么多书,到西汉见证了这么多权势之争,我却还如此幼稚,这脑袋白活了三十来岁!可悲!愚昧!一个生活在人人平等、没有纷争的现代的灵魂却到西汉来卖弄?可笑,却不知这古人知识虽然没有现代人丰富,但对于政治的纷争却远远超过生活安逸、幸福的现代人。原来,我,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却成了这西汉的小丑,一个西汉的戏子……
      我心中悲凉,挺身走出了院子,菁儿看我脸色不对,一把扶住我,我冷声道:“打赏他们每个人,莫要将我来过的消息传了出去,包括代王、太后、窦姬。”我说了这一句却已非常艰难,多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回到屋中,春风问:“娘娘脸色怎不大对?”
      秋水唧喳道:“早上起来娘娘就满屋子转圈,这出去了一趟不知又是怎地了?”
      菁儿道:“小姐这几日好些,想出去转转,不想并未好利落,吹了些风又沉重了许多。”
      秋水娇嗔道:“娘娘也真不知爱惜自个,总把奴婢们的话当耳旁风,奴婢早就说过娘娘莫要再受了风。虽说这夏日炎热,但晨露倒也重得紧……”
      菁儿低声道:“妹妹休要再多说了,小姐此刻必万分难受,让小姐好生清净会子吧!”
      菁儿跟我这许久,又一贯聪明,自知帮我周旋。如今她见我从薄姬房中出来变得如此狼狈,应是受了刺激,便知道以我的性情自是需要自己清净一阵子,旁人说再多不仅无用反倒添了乱。
      她们扶我到榻上安生躺好,菁儿便让她们俩退了出去,才愤愤道:“既然小姐不让旁人知晓曾去过代王太后房中,自是未曾进得屋去。不知小姐方才听了甚恶毒言语,想那窦姬背着小姐自是不会说出甚动听的话来,哼!”她又叹气道:“唉……不管小姐在门外听到了何话,如今都忘了吧!我等女子原本就命贱,而这里又是重重候门,记得不如不记得呢……小姐好生命苦,受了这许多磨难与委屈,却都要自个憋着……”
      我见她挂着眼泪,便伸出颤抖的手将她拉住,哆嗦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何止窦姬?只怕窦姬一人对我还不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不抱有幻想,自然不会有失望,只要对他寄予了希望便会有失望,希望越大,那失望也会越猛烈……刘恒,是我在西汉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的挂名丈夫,可笑我居然曾想过要慢慢学会接受他,呵呵,真可笑;那薄姬,如同我在西汉的母亲,呵呵……这个母亲原来只当我是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呵呵,此刻,让我对菁儿说什么?说伤害我的人不是窦姬而是所有人吗?说我自以为是当了人家十年的狗吗?哈哈!笑,笑出了眼泪!还不如让窦姬玩弄我呢,无关痛痒!
      她强忍着不使眼泪流出来,轻声道:“小姐好生躺着,莫要多说,奴婢知道小姐的难处。”
      我艰难地笑笑,摇头,紧紧拉着她的手慢慢阖上眼睛,虽然嘴里已说不出话来,但心里却异常清晰,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恩怨,原本就是渐渐乏味起来,如今应是该断的时候了……
      我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一直闭着眼睛,仿佛在沉睡,实际却没有一丝睡意。菁儿一直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陪着我。那只手温暖潮湿,又有些粗糙,那是平日里伺候我的结果。可此刻,这只曾为我洗过衣、做过饭的手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塌实与鼓励。
      在现代,每个女人都是独立的,都是坚强的,也都是平等的,虽然看似不需要别人来伺候,也不需要别人来搀扶,但现代的女人都有朋友,都有可以依靠的朋友。而这西汉的女子,命好者为小姐,看似生活一应均有人照顾,但却没有朋友,心是孤独、寂寞与无助的。原本过去的几年,我一直认为没有朋友,以我坚韧的性格也会活得很好,一样可以微笑着走下去……可如今我却异常想念“朋友”这个词,异常想念朋友的肩膀,最想念的却是向朋友淋漓尽致的倾诉……可我没有,有的只是菁儿温热的手。来到西汉后,我没有真正女性朋友,窦姬看似是我的闺中密友,但如今心却离得好远好远。而菁儿虽然心离得好近,但却有主仆名分之别,那是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想念现代的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情灭心生归去意 慧眼看清往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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