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夜列传》要君

2、（2）

　　也许，当灵魂脱离身体的时候，所有加在身体之上的痛苦便会随之无影无踪地消散。他在从悬崖上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几乎都感觉不到痛了，但是，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单只是痛，他躺着的地方有一种真实的岩石的感觉。

　　他醒了，发现自己并没有掉到悬崖的下面，而是来到了另一个他所不熟悉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一个岩洞，洞中他所触摸到的岩石是湿润的，海水的那种咸腥味还是很浓重，中间还有他所熟悉的腐臭味——那是尸体腐烂时才会有的味道，但那在他之前住的里胥是极寻常的，所以他没有觉得身体上有任何不适，也没有感到害怕。但岩洞里很冷，本来就褴褛的衣衫在被潮潮的海风打湿后，冷的感觉就愈加明显了。
　　籍着洞中微弱的光线，他只看到周围有一个庞大的身影，并不确实地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但他感到寂寞，和害怕。他尝试着挪动了一两下，只见那黑影也开始晃动起来。他又坐着不敢再动了。
　　阴冷的感觉逐渐让他的感觉变得麻木。突然，他感觉到了从手腕上传来的温暖，他的手微微地收缩了一下，温暖的感觉伴随着战栗流窜他的全身。
　　那似乎是一只像鸟一样的生物，他可以感觉得到它用双翼触摸自己的手时那种羽毛特有的触感。它轻轻地将他抱入自己的怀中，好象想用自己的怀柔化开他身心的冰冷。他身上寒冷的感觉瞬间被暖烘烘的气息所替代。人会在饥寒交迫的时候惶恐与害怕的感觉会潮涌而至，但他现在已经不再感觉到冷了，所以，他的害怕也在一点一滴地流走。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象又回到了夕日与父母居住的那个小屋，又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他抓紧它身上的绒羽，泪又开始不住地流下来。“妈妈……”

　　“大家伙，不可以……”他拼命地想要拉住它不要袭击人类，却在还未将话说完的时候就看到了原来站在地面上的那个人的血溅红了干裂的土地，它咀嚼着那个人身体的一部分，转过头来斜看着他，但目光却不象刚才攻击人的时候的凶残，相反地，还有些许温和。
　　尽管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和血肉模糊的尸体，但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惨死在自己的眼前。刚才它载着他从天空俯冲而下时，他还未察觉到它真正的意图，只是觉得好象回到了掉入悬崖的那一瞬间而紧紧地抓住它背上的羽毛。
　　现在，他完全地呆住了，本来习惯了的血腥的味道此刻让他有想要呕吐的感觉。它用双翼将剩下的尸体往他的跟前推了推，然后看着他，他明白了它的意图，却只是不住地摇头而无法说出半句话来。它看了他一眼之后，又再继续享用起那具残尸。他背过身去。

　　不久，咀嚼的声音停下来了，他感觉到它用双翼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转过身，爬上了它的背上，让他载着自己向天空飞去。
　　他能够明白它想要表达的意思，也知道他说的话它完全能够了解，从掉入洞中的那一天开始，自己好象一直在受它的照顾。渴了，它会带他去河边，让他尽情地喝那甘甜的河水；冷了，它会抱紧他，用自己温暖的毛为他阻挡严寒。但是，他却不能在饿的时候就像他那样吃人的血肉。

　　“大家伙？”他疑惑地看着它，因为它此刻并不是飞向山洞的方向，山洞是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海边的，可它飞进了树林。

　　“……大家伙……”他忍不住抱住身上还残留着浓重血腥的它，眼睛有些朦胧。在他的面前，是结满了野果的树……

　　被常世的人们所舍弃的孩子会在妖魔的抚养中慢慢地长大。没有人知道，不久的将来，在此刻这片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会发生怎样的巨变，而这个孩子与他的妖魔又会在这个世上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大家伙，我们还会找到可以住的地方的，这里那么大，又有这么多的山和树林，我们一定可以找得到的……”赤色的妖兽在缀满碎钻繁星的黑幕中飞行，凛冽的海风在妖兽与它背上的少年的耳边呼啸着。那个少年衣着褴褛，尽管妖兽已经尽量放慢了飞行的速度，但少年裸露的肌肤仍旧被风吹得铁青。
　　就在少年和妖魔漫无目的地这样在天空中飞行着的时候，离他们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天空出现了一团闪着金色耀眼光芒的物体，那个物体一很快的速度向与他们相对的方向移动。不一会儿，少年和妖魔便发现了那团光芒。少年下意识地抱紧妖魔，而妖魔则是提高了警惕并做好了随时防御或是攻击的准备。
　　那个物体与他们迅速地擦身而过，就在那一瞬间，少年看到了那光芒的真正面目—— 一个骑着灰色像狼一样的生物的金色头发的孩子，他感觉到对方也同样在看着自己。双方都没有在擦身而过的刹那停留，而是继续以原来的方向飞行，少年感到妖魔因警惕而收缩的身体也稍稍地放松了一些。

　　可是，事情好象并没有因此而完结，因为那个金发的孩子又折了回来，赶上了少年与他乘骑的妖魔。
　　少年起初只是奇怪为何会再次碰到那个孩子，但随后便明白原来他是为追赶而来，于是，少年有些胆怯地缩起身体，他骑着的妖魔也在瞬间积聚了浓烈的杀意并低低地吼了一声。
　　“大家伙，不要……”少年颤抖着抱住妖魔的头大声地喊，看着那个孩子的目光中仍是恐惧。
　　那个孩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努力以最温和的笑容面对少年：
　　“你是谁？”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好象并没有想要回答他的意思。
　　“你着急着去什么地方么？”
　　少年摇了摇头。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顺便吃些东西~说起来……我今天的午饭都没有吃呢！呐~你不觉得在天上飞太久会有点冻僵的感觉吗？”
　　少年“哦”了一声，那孩子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么我们就去那边的海滩休息一下吧！”孩子说着用手指了指远处的沙滩。
　　“我们……？”少年疑惑地看着他
　　“是啊~”那孩子笑着想要去牵少年的手，却意想不到地被他推开，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害怕的神色。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少年畏缩地看看妖魔，妖魔也以似乎有什么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相互了解的含义回视了少年一眼，之后少年才回答：“好啊……”
　　那孩子很感兴趣地看了他们一番后，也同他们一起降到了沙滩上。

　　金发的孩子坐定到沙滩上后，便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尽是水果糕点之类的东西，他很高兴地将东西分给少年，似乎从来没有人与他一起享用过这些东西一样。
　　“那个家伙……它是妖魔吧？”他边吃边指着少年身后的妖魔问。
　　“大家伙是……妖魔吗？”少年迷惑地看着他，看着妖魔。
　　“什么？你不知道只有妖魔才能够在天上飞的吗？”孩子有些吃惊。
　　少年摇了摇头。
　　“天啊~”孩子夸张地叹了一声，向后仰躺在了沙滩上。
　　“怎么了？”少年不能理解他这样说这样做的用意。
　　“那它会攻击人类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的，我看到过大家伙吃……”少年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还是明白了他接下去想要说的是什么。
　　“那你……”孩子试探地看着少年。
　　“我不吃！而且我也经常劝大家伙不要吃，可是它根本不听我的话，它若是不吃人，就会活不下去……”少年急急地辩解。
　　“那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它又为什么会让你乘骑它呢？我从来没有在天空中遇到过别人呢~”
　　“恩……”少年表示他也一样，“我是在大家伙的山洞中长大的，大家伙会很小心地照顾我~”
　　“啊？”孩子显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在森林里迷路了，再找到里城的时候，有人说会带我去找妈妈，可是他却把我带到了海边，还把我从悬崖上推了下去……我不知道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大家伙的山洞里了，不管别人是怎样看待大家伙的，这么久以来，带我去找东西吃，晚上用温暖的羽毛抱我睡觉的都是大家伙……”少年将头枕着屈起双膝，看着身旁的妖魔。
　　“这么说，是那个家伙把你养大的？真是不可思议~”
　　“你也经常在天上飞吧？你知道蓬莱么？”少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满怀希望的看着那孩子。
　　“你想要去蓬莱？”
　　“恩~蓬莱是在海的东面一个很美的国家，那里不会有人挨饿，也不有与人争吵的事，我想，爸爸妈妈一定是在蓬莱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他们，所以，我一直在找……”
　　“可是从这里是走不到蓬莱的。”
　　“咦？可是我一直在往海的东面走啊！”
　　“这里是黑海，而蓬莱据说是在遥远的一个叫做‘虚海’的海的东面，而且虚海是个常人都不敢进去的地方，那里不仅有很危险的妖魔，而且也没有人知道虚海到底有多大，蓬莱又在虚海的哪个地方，你骑着大家伙是到不了蓬莱的~”
　　“是……这样吗……”少年轻轻地呢喃，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孩子悲哀地看着少年。他是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才走到了今天，可是自己却将无情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其实，就算他能够有去到蓬莱的机会，当他看到蓬莱也是那样的一个世界的时候，可能也只会更加的失望，所谓的梦幻国度，不过是身处不幸中的人们理想创造出来的产物而已，这样的国家，不论是在哪一个世界都是不存在的。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尽力不让眼中的泪水流出来，然后他朝妖魔站着的地方唤了一声“过来”。妖魔便跃身而过。待到妖魔接近，少年便立刻抱紧妖魔，将头埋入了妖魔那还沾有鲜血的羽毛中。
　　妖魔用嘴的前端来回抚摩着少年的头，口中不断地发出低鸣，在孩子看来，妖魔是在安慰着那个少年的。
　　少年虽然不能与妖魔有共通的语言，但却可以理解妖魔所想要表达的意思。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孩子又一次叹道。

　　“即使是这样，可是我还不想回去……”
　　许久，少年说道。这是很困难的，只要有妖魔在身边，他们就不能太接近里城，人们对妖魔的态度是不会改变的，只要离里城太近，他们就会遭到攻击。相信妖魔对人类并不危险的人类似乎只有少年而已。
　　“你想要住到里城去吗？”
　　“可以和大家伙在一起？”
　　“这……大概不太可能实现……”
　　“那……还是算了……”
　　“这样啊……呃……如果你改变注意的话，你可以来关弓找我，到那时候我会帮你的~”
　　“关弓……”少年重复地默念着，想要牢牢地记住。
　　“到时去找我就好了——对了，你的名字……”
　　“我……”
　　“是没有，还是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
　　“那你自己想一个吧~“
　　“我……不知道要怎么取……”
　　“那……我帮你取一个吧！“
　　“真的吗？”少年瞬间又恢复了神采。
　　“恩……”孩子来回地思考着，最后，用手在沙滩上写下了几个字——
　　“更夜……就叫更夜吧~”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深夜之意。”
　　像刚才默念着“关弓”一样，少年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在关弓的玄瑛宫工作，你来找我的时候，说要找六太就可以了~”
　　少年用力地点着头。

　　两人各自骑上自己的妖魔，然后，像是害怕再也不能相见一样，六太又朝更夜大声地喊：
　　“更夜！你一定要来关弓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