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夜列传》要君

1、（1）

　　天空还是那样美，像是因极度稀释而淡得几近透明的蓝色染料晕染过一番似的。空中漂浮着无任何形状的、像从烟囱中冒出的炊烟一样的云，也是淡淡的，透过云来看天空，朦朦胧胧的就更美了。但是，如此美丽的天空的下面，却没有无边的绿野，没有无边的麦田，有的只是皴裂的土地、干涸的河流、饥饿与惶恐交加的百姓，还有那盘旋于低空虎视眈眈地看着地上的人们的妖兽。
　　他已经习惯了坐在里胥的门口等待着每天日落时分都会在夕阳的余辉中归家的父亲。他还未达到上学的年龄，再说，目前以国家的境况以及他家的情况也没有能够提供他上学的条件，他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工作，他们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但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人在现在的这个世界无疑是包括他的父母在内的所有人的累赘。他还太小，并不明白这些，他觉得只要每天在里胥的门口等着父亲，然后再与母亲一起吃那粗茶淡饭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幸福了。
　　然而，今天他却没有等到父亲回家，他坐那儿直到天黑得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黑幕之中闪耀的繁星也没有看到父亲那熟悉的身影。黄昏的时候曾有一群人来过里胥，很嘈杂很混乱的样子，他并没有像其他的孩子那样跑过去看热闹，因此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时，他想到的只是如果父亲回来的时候看不见他会生气的。
　　后来，母亲走出来把他叫了回去。
　　“那爸爸……”他本欲说些什么，但他看到了母亲好象憔悴了很多的面容，便把想要说出口的话忘记了。母亲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屋里，不再理他。
　　从那以后，母亲不再允许他在里胥的门前等待，甚至很少让他出门。他很乖，也很爱他的母亲，他听了母亲的话留在家里，因为现在的母亲经常会毫无缘由的哭泣，搂着他大声的哭泣，这时，他也会觉得莫名的悲伤起来。
　　再后来，母亲不会整日哭泣了，她时而会静静地坐着，将他抱在怀中，给他讲关于常世中传说的幸福之国的故事，末了，她还告诉他，他的父亲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于是，他明白了不再看到父亲回家的原因。
　　他也不敢问父亲是否会回家，因为他记得第一次问母亲这个问题的时候母亲仿佛又变得像以前那么悲伤。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了，周围的人似乎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平日里他们虽然也没有给过他更好的脸色，但至少从未如此公开地冷视甚至殴打。
　　他从不敢让母亲知道，却不曾知晓其实母亲对于这些事知道的都很清楚而又无能为力。直到后来他们所住的屋子被莫名其妙的火化为灰烬后，母亲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了。

　　新的住处是与原来的里胥几乎一样的地方，只是这里比他们原来住的地方要破烂许多。这里连最简陋的茅屋都没有，人们只是像无任何感情的人偶一样呆在里木的下面，神情呆滞。如果要问什么时候他们的脸上还会有人类的神情的话，可能就是失去了里木下的一席之地的时候。

　　看到里木下空出了一块小小的土地之后，母亲便迅速地拉着他冲了过去，坐定下来，然后就不再动了。整日整日地坐在这，与所有的人一样什么也不做。现在，他又可以透过闪着银光的里木看那蓝色的天空了，即便是什么也不做，即便周围的气氛很压抑，只要看到永远那么洁净美丽的天空，他就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还是与以前无异。

　　“……他还只是个孩子……”朦胧的睡梦中，他隐约听到了母亲低声地哭泣。为什么母亲又哭了？他不明白，在他的记忆中，他并没有做任何坏事。他想要坐起来安慰母亲，但是头昏沉沉的，好象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压抑着他脑中的每一根神经。
　　“……就因为是无用的孩子，才更没有活在这世上的意义！……”
　　“……他在这个世界上只会是所有人的累赘！你不知道因为要养活他会害死另外的比他有用得多的人吗？……”
　　周围还是很嘈杂，好象根本没有顾及到还在睡梦中的他。他觉得他们是在责备母亲，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也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去替母亲解围。他累了，只想睡觉。其实，只要他没有睡着，就算他还只是孩子，也可以从他们的说话中觉察出他们的某种可怕的意图。可是他睡着了，也许，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幸运。

　　天亮以后，周围的人似乎是说累了，不再吵了，于是他的耳边又清净起来。但他这时也慢慢地变得清醒了。
　　他完全醒过来之后，看到了坐在身旁的母亲，她枯瘦蜡黄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皱纹，眼眶的周围出现了黑圈，眼睛红红的。
　　母亲见他醒了，就站了起来，并示意要他也站起来。他乖乖的照着做了。然后，母亲拉着他离开了里木，他也没问为什么，因为这里的人会让母亲哭泣，所以他支持母亲离开。他走出几步再回头时，看到又有人像之前他们那样迅速地占据了原来他们呆着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一直不停地走着。他不知走了多久，但可以确定他们已经离里胥很远很远了，因为从刚才起他们就走进了树林，在里胥中是看不到树林的，从树林外也同样看不到里胥。树木比荒废的田地里的庄稼好一些，看上去还是很有精神，但这树林里的每一棵树在他看来长的都差不多，若是没有身边的母亲，他自己一个人恐怕要在树林里迷路。

　　“你渴么？”母亲终于停了下来，蹲下身来询问。
　　他点点头。
　　“那你在这里休息，妈妈去找水给你好吗？”
　　他又点点头。
　　母亲看了他一下，泪水又不自觉地溢出。轻轻地抚摩了他的脸后，便转身离去，她几乎是跑着离开他的，仿佛是为了快些找到水回来似的。

　　一个人静下来以后，他才觉得四周都安静得可怕，母亲不在身边，他总觉得有些不安。现在连母亲跑动的时候发出的声响都没有了，仿佛这个大得让他无法想象的树林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坐了很久，不安的感觉不断的从心底涌上来，他隐约地觉得母亲不会再回来找他了。这样想着的时候，他除了寂寞之外又多了几分害怕，阴凉的树林好象也一下子变得越来越冷了。

　　他开始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走动，一遍遍地呼唤着母亲，声音哽咽沙哑，迈出的脚步也渐渐的显得疲倦无力。他找不到母亲了，就像当初他与母亲无法找到父亲一样，所以母亲当时才会那样悲伤吧？
　　他被路上的石头拌倒，却任由自己趴在地上，好象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了。他无助的哭着，泪水流下来沾湿了摔倒时粘到脸上的泥土，他的脸上随之出现了一道一道灰黄的泪痕。

　　没有人会来帮助他扶他一把，所以，他休息够了、哭够了以后，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他还未放弃寻找母亲的踪迹，所以，在他很幸运地赶在日落之前走到树林的边缘，看到了几近荒废的里胥时，他高兴的飞奔了过去。

　　懵懂地走在似是熟悉但又陌生的里城中，他眼睛搜寻着那里一切有人的地方，渴望看到母亲的身影。可是，他的周围尽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怎么回事？”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背后香起了一个中年男子浑厚低沉的声音。
　　“我……我在……找我妈妈……”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咽喉又恢复了那种因口渴而干燥欲裂的感觉。
　　“你妈妈在哪里？”
　　“我不知道……妈妈说要去找水给我，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
　　那男子意味深刻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招来似乎是他的伙伴的人，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拿着少许的食物和水。他感谢着接过水小心地喝，双唇与咽喉又重新得到了湿润，他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

　　吃过东西之后，那个男子牵起他的手，带他向里城外走去，走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城里的人都在看他们，也没有注意到男子与旁人那忧郁无奈的目光。他认为男子是带他去找妈妈的，而且这次有了大人的帮忙，他一定会找到的。

　　男子把他带到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就像母亲当时带他到他从未进去过的森林。那里到处是黑黝黝的被腐蚀了的礁石，迎面吹来的风潮潮的，还有一种咸咸的、腥腥的味道。

　　再走不久，他就看到了一片青绿色的海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这时的海面平静得看上去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宽阔广大得似乎可以包容世上的一切事物。

　　男子带他走过那些黑黝黝的礁石，他跟着走的时候，不时感到脚底传来阵阵火辣的感觉，被海水腐蚀而变得异常尖利的礁石不断刺破他裸露的双足。他的鞋子在被森林的石头拌倒的时候就丢了，其实就算穿着鞋子也不会让他觉得好些，因为他原本的鞋子也已经是破烂不堪的了。

　　他们走到一个悬崖的边缘，青绿色的海洋在他的视野中更加清晰了。但他惟独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你喜欢海吗？”男子问道。
　　“喜欢。”
　　“那就好……”男子的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他听，不如说是他在喃喃自语。

　　他们又在那里站了很久，男子似乎在想着什么，再后来……男子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声“对不起”之后，双手用力地将他推下了悬崖。他甚至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垂直地往下落了。

　　他感到风声在耳边“忽忽”地作响，身体轻轻的好象一点重量都没有了，灵魂在这个时候也仿佛变得更轻——比身体还要轻，渐渐地与身体分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