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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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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奥南多刚朦胧有些睡意,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破空响起的羽箭声,中间还夹杂着呼啸的火系法术声。
他猛地跳起来,把爱德蒙摇醒。两个人迅速拿起武器钻出了营帐。
艾贝尔背靠着一棵大树站在不远处一个小坡上,海伦娜一脸惊恐地紧紧依偎着他。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一黑一白两个精灵。
黑精灵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梦魇法袍,手里握了一把两头都是尖细的长剑。白精灵则是一身纯白的威严皮甲,肌肉绷得很夸张,双手拿着一把发着幽幽绿光的弓。弓弦上的箭正蓄势待发,指向前方的男术士。
爱德蒙第一个念头是:因为抢怪打起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不可能……
艾贝尔一手轻轻扶住海伦娜颤抖的肩膀,另一手背在身后,一道魔灵弹的光华在魔杖上爆起:“惟尊荣耀……你们是路过这里,还是一直在盯着我的?”
“这么愚蠢的问题,亏你问得出口……我们会从亚丁千里迢迢来这种鬼地方么。”
术士嘴角微微哆嗦了一下,又镇定下来:“好,既然是对头,那就认真地打一场吧。不过这个女孩子,”他指了指身边的海伦娜,“还没有一转呢,是我在古鲁丁附近遇到了之后顺路带带她的,你们让她先走。”
白精灵笑出声来:“海之圣堂的人都像你一样白痴么,难怪会被灭盟。”
“灭盟?你说什么?”
“昨天夜里,古鲁丁城堡已经不是你们的了。现在海之圣堂里,还活着的只有你和这个小姑娘了……”
一直阴沉地注视着他们的黑精灵开口了:“你跟他废那么多话干什么,快点动手。”
“等等……”艾贝尔额角冒出硕大的汗珠,“海琳只是个孩子,普通的初级法师而已,你们放过她吧……”
拿弓的银月游侠犹豫了一下,瞥了身边的席林长老一眼。后者却不为所动:“她是温菲尔德家唯一的后代……倒是你,如果你退盟并且保证以后永不加入与荣耀作对的血盟,我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爱德蒙在一边听得怒火冲天,差点直接就跳出去打人。雷奥南多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拉了回来:“你不要命了?”
艾贝尔突然猛抬起头,目光越过银月游侠的肩膀望向远方。游侠注意到他的变化不由一愣,下意识地也回头看去。
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空档,艾贝尔猛推了海伦娜一把:“快跑……”同时做出爱德蒙以前从未见过的手势,左手在身侧晃了一下,与握着魔杖的右手会合在头顶。
“光晕……交响曲……”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魔杖头上流泻出来,汇成光球后猛烈地砸向银月游侠。一声巨响,弓手的身体猛晃了一下。
在术士的风之爆裂出手之前,游侠已经举起了弓。一道冲击箭呼啸着射向对方的小腹。这是所有体质偏弱的法师的克星。果然,艾贝尔的咒语被闷在喉咙里,眼前金星乱闪。
已经跑出几步的女孩见状不管不顾地又跑了回来,举起了手里的魔法书:“狂风之击!”
可惜这种最低等的魔法对戴了高防首饰的游侠来说只等于微风拂面。
艾贝尔四肢不听使唤,嘴还是自由的:“海琳你快走!我没事的!”
银月游侠又抬起弓,一箭正中他的喉咙,把术士整个人牢牢地钉在了树上。
海伦娜尖叫出声,没命地用最低等的治愈术为艾贝尔疗伤。术士的晕眩效果过去,立刻抬起手继续施放魔法,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咒文,鲜血混合着口沫从他的嘴角不停地向下流。
“雷奥你放开我,我会急救术……我去帮他……”爱德蒙被这惨烈的景象震慑到了,不停地挣扎着。刺客的手却像钳子一样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
风之爆裂灼伤了游侠的身体,席林长老立刻施放了华丽的终极治愈术,伤口瞬间愈合得无影无踪。
连续四箭之后,术士的手臂无力地下垂,头也低了下去。
“艾贝尔……”海伦娜看着手上的鲜血,不敢相信似的颤声呼唤。得不到希望的回答时,她的腿发起抖来,缓慢地靠在了情人的肩膀上。
银月游侠放下弓,有些不忍地看了她一会,又转头征询地望望席林长老。
“你还等什么呢。”
“……那小子杀了我弟弟。不过这小女孩……”
席林长老的目光一下冰冷起来:“你把血盟当成你个人复仇的工具了么?”
“……放了她吧。”
暗精灵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游侠吸了一口气,转身拉开弓,一箭射中了海伦娜的胸口。然后他恶狠狠地放下弓,赌气一样看着席林长老。对方脸上却看不到任何表情:“好了,走吧。”
“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也是杀。那两个小子盯着我们很久了,要不要一起清了?”
“你在胡说什么?记住,你的箭永远是以荣耀的名义射出去的!”
席林长老压根没有看他,自管自转身往来路大步而去了。游侠犹豫了一下,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也跟了上去。
整个过程其实只有几分钟,目睹这一切的两个人却感觉好象过了几十年一样。
爱德蒙先反应了过来,一把摔开了雷奥南多的手跑向树下:“艾贝尔!海伦娜!”
他把术士喉咙上的箭拔出来,后者立刻软瘫了下去。爱德蒙不敢相信地望了一会,试探性地对他施放治愈术。但是伤口处依然血肉模糊。说到底治愈术对死人是没有用的。
雷奥南多弯下腰抱起女孩子,拂开她的长发看了看,摇了摇头:“……死了。”
“怎么会这样………”
“爱德蒙……”
“都怪你!刚才你拦着我不让我出去!”精灵巫师猛抬起头,愤怒地对刺客喊。
“你出去的话,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一个人对着三具尸体发愣。”
“你是说,你不会陪我一起帮他们吗?”
“没有意义。”
“你怕死!对,对!你们黑精灵是多么冷静多么精明啊!心和脸一样的黑!……”
话一出口,爱德蒙就后悔了,但是又不愿立刻放下自尊心去道歉。和雷奥南多对望了一会之后他猛地站起来冲了出去,消失在夜幕里。
刺客沉默地原地站了一阵,然后独自把艾贝尔和海伦娜安葬在了一个向阳的山坡上。
雷奥南多知道爱德蒙的体力是不可能一口气冲回精灵村的,就连最近的古鲁丁城镇也不可能。只要他不是借着这股邪火去找那两个杀手的麻烦就不要紧。
他站在树下,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发愣。
冷静……精明………真是这样子的么。在家乡接受训练时,审时度势,厚积薄发是导师对所有黑暗精灵的要求。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权衡一下利弊,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这是不蒙神眷的前辈们能够在恶劣环境下生存并繁衍至今的唯一法宝。但是他发现自己很难说清当时他死死地按住爱德蒙时,考虑得最多的是什么。
他并不想否认他确实对这个白皮肤的同胞产生了微妙的感情这一事实。看到银月游侠一箭射穿了艾贝尔的喉咙时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恐慌,虽然从小就被长老们灌输着“自己的生命是注定要献给女神的”这一观念,但是毕竟口号是口号,死亡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他知道自己是很愿意付出点代价而活下去的。而且,也不能让喜欢的人死去。
也许爱德蒙是对的,跳出去用微薄的力量来帮助新朋友,然后死掉是更对得起良心的做法。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带点好奇地想如果齐格弗里德在的话会怎么做。那家伙……一定会瞪大眼睛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吧……
爱德蒙……从小在风和日丽的精灵森林张大的孩子,一定还在为自己未能对朋友的死做点什么而痛苦。雷奥南多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喜欢一个人,是否应该把对方的感受看得比自己更重?我不想死,也不想他死,所以我拼命拦住了他。但是我让他痛苦了。冷静……精明……我宁可让他背着内疚的感觉生活下去,也不肯让自己背上一个“看着朋友去送死”的感情包袱。从这个角度上说,他对我的评价还真是蛮恰当的哩……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和鞋子。雷奥南多打了个寒战,茫然地抬起头来。爱德蒙……他去哪了?
刺客沿着小路向西北方向走去,一路跟随着精灵巫师的足迹。第一缕晨曦出现时,那足迹在帕米尔湖的边上消失了。
雷奥南多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双沾满了污泥的精灵米索莉鞋子看了半天,又四下张望了一阵。周围静得可怕,湖水上波澜不兴。
席林在上……这小子不会是投湖自尽了吧……||||||||||
他犹豫了一会,也跳了下去。
爱德蒙趴在冰凉的烂泥地里,又冷又累,肚子也开始叫起来。
从豺狼兵营一路疯奔到帕米尔湖边时他的脑子仍然像一锅沸腾的肉粥一样,痛苦不堪。看到月光下清凉的湖水,他想起了家乡附近的爱丽斯湖,于是便甩掉了鞋子一头扎了下去。
足足游了一个钟头,心灵的震撼终于被身体的疲惫取代。他爬上岸,直挺挺地倒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了。然而大脑仍旧在缓慢却不停地运转着。
尸体……死亡……如此接近。雷奥说得对,自己的力量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就算当时冲出去,也不过就是让艾贝尔晚死几分钟,还要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如果加上雷奥的话,两条。
我说他怕死……
爱德蒙闭上眼睛,听到另一个声音在脑中缓慢地说话。
怕死难道是错的么……你真的那么不害怕?他按着你的脖子可没有捂住你的嘴,如果你当时大喊一声那两个垃圾盟的垃圾打手来跟我单挑,恐怕连伊娃也救不了你了……你怎么不喊?
他闭紧眼睛,把脸深深地埋进泥土中。
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了。直到他听到了水声传来。
雷奥南多湿漉漉地游上岸来,面无表情地望着趴在地上的精灵。
“对不起……”沉默了很久,泥土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一口气跑回家去了。”
爱德蒙抬起头,看着雷奥南多把自己的鞋子丢在身边,然后坐了下来。
“简直可以在你脸上种蘑菇了。”雷奥南多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泥。
爱德蒙再也遏制不住,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力在雷奥南多的头上身上腿上一阵乱打,后者默默地抬起胳膊护住自己身上的要害部位,任由他去发泄。等他没力气再折腾时,雷奥南多叹了口气,揽住了他。
他抚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摇晃着他,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些宽心的话,直到他的痛苦渐渐消失,新的陌生感觉涌现。
那天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回到豺狼兵营。雷奥南多用一张狼皮做了简单的围裙式衣服,独自去古鲁丁城又买了两套崭新的法袍和轻甲。引起小城里路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地猜测这是不是最新式的暗精灵新手服装。
狼营他们不想再待下去了。给艾贝尔和海伦娜的坟墓上放了一束野花后,雷奥南多和爱德蒙开始向古代遗迹——克鲁玛塔的方向前进了。
在那里他们又度过了几年的时间,等到足够强大时,他们分手开始为各自的二转试练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