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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三回 兵败滁州国将倾 从嘉站在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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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大七年,后汉政权早已被后周取代,而当年四处游荡的赵匡胤,也投到后周麾下。
保大九年,周世宗柴荣率军亲征唐国,刘彦贞兵败正阳,战死,皇甫晖败保滁州。保大十年,柴荣再次亲征,派都点检赵匡胤为主帅,攻陷寿州、扬州,将至长江。
而吴越国素与唐国不睦,趁机入侵,李璟派李弘冀带兵应战;并封郑王李从嘉为神武军都虞候、沿淮巡抚使,遣他亲自到长江督战。
娥皇此时已怀有身孕,从嘉正陪她坐在院中晒太阳。娥皇早有感觉赵匡胤不是一般人物,如今他亲自统兵,不由地担心起来,说道:“重光,我觉得你这次去,须得小心赵匡胤这个人了。”从嘉听她提到赵匡胤,心下既是伤感又是不满,说道:“他答应过我,不跟唐国为敌的,却为何又来攻打唐国?”娥皇道:“论心机,你定是不及他的,他当是哪里有明确的答应你啊!他可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到时候利益所限,谁还会记得这结义之情啊!”从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娥皇问道:“重光,你这一去大概要多长时间啊?”从嘉道:“这可不好说了,还得要看父皇的意思。”娥皇有几分失落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从嘉见状,知娥皇不舍得自己离开太久,笑道:“怎么?你舍不得我走么?要不,你跟我一同去江北啊?”娥皇被他说中心事,嘴里却不承认,道:“去去去,谁舍不得你了,你走了我倒还清静。”
从嘉笑问:“那你是当真不想跟我一同去的了?”娥皇笑道:“你看你,都身为‘神武军都虞候、沿淮巡抚使’还这般不懂事,你去江北督战,带着妻子成什么样子啊。”从嘉听她这么说,便是已经承认了她自己是想去的,这样想着,脸上已满是盈盈笑意。娥皇见从嘉笑看着自己,问道:“你笑什么啊?”从嘉笑道:“笑你啊,也没比我大几岁,到还挺会教训人的。”
从嘉和娥皇正谈笑得尽兴,并未注意到,黄凤已走了过来。黄凤看见二人说笑时,眉眼间流露的尽是浓浓的情意,不由心中酸楚,眼睛竟微微湿润,呆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两人这才看见黄凤,均知刚才这般亲昵神态,定是被她看见了,不由都是脸上微红。从嘉问道:“凤儿,你怎么来了?”黄凤说道:“奴婢是来禀告王爷,一切都已准备好了,明日一早便可以起程了。”从嘉点了点头,道:“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吧。”黄凤蹲身一礼,道:“奴婢告退。”
娥皇见黄凤离去,便问道:“重光,凤儿是不是喜欢你啊?”从嘉也看到黄凤刚才失落的样子,心下也有几分歉疚,叹道:“我们五年前便相识了,她当时便对我动了情。”娥皇笑道:“想不到你还挺有本事的,五年前你可还是个小孩子呢,竟能让她如此痴情。”从嘉笑问:“那你是吃醋了?”娥皇摇了摇头,正色道:“我嫁给你三年了,可是几乎没见你跟她说笑过,我看她心里很难受。”
从嘉见娥皇如此大度,竟然并不计较,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娥皇继续说道:“你待别人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我感觉,你跟她却甚是疏远呢?”从嘉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我平时见她太过严肃守礼,我反而不敢亲近了。”娥皇略一回想,点了点头,说道:“嗯,似乎确是如此。”半晌又叹道,“唉,其实这女孩儿也挺可怜的。”
次日清晨,从嘉起程前往江北,段居真、黄凤、裴厚德等人随同前往,娥皇怀有身孕,需人照料,流珠便留下来服侍娥皇。
路上,黄凤将从嘉叫到一旁,问道:“王爷,您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让您督战江北么?”从嘉道:“周军南征,国家有难,身为臣子,自当为国分忧。”黄凤摇了摇头,道:“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么?江北已有齐王殿下在,皇上又何必让自己最宠爱的皇子再前往呢?更何况,王爷您平日醉心诗文,就算是去了,那里能帮的上什么忙?”从嘉也觉黄凤说的有理,不解何故,问道:“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黄凤略一犹豫,说道:“王爷从未参政,朝中大臣还有很多甚至都还不识得王爷。如此,王爷在众大臣的心目中还能有什么地位?”从嘉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也不喜欢明争暗斗、打打杀杀的。”黄凤摇了摇头,道:“你可以这么想,但皇上,却是希望您借此行,在朝中树立威信。其实这样对您到是好的,只不过,这样,燕王殿下说不定又要设法为难王爷的。”
从嘉诧异地看着黄凤,心道:连我都未注意到,这丫头为何想的这样多?她要不说,我还未想到,近来大哥似乎不怎么为难我,这又是为何?于是,说道:“这样的事情我都不去想,你想它做什么?”黄凤一怔,心道:王爷您现在的心思大概是都在王妃身上了,但这些事情若是不想,怕是会对自己不利的。但黄凤也知这些话不当有自己来说,便蹲身道:“奴婢知道不该说燕王殿下的不是,若是王爷认为奴婢说错了,请王爷降罪便是。”从嘉见黄凤说的认真,也知她素来严谨,原是不敢妄言的,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才大着胆子这样说的,心下不由甚是感激,伸手将她扶起,说道:“谢谢你,其实你说的是有道理的。”
众人继续赶路,段居真笑问:“王爷,刚才凤儿姑娘跟你说什么了?不会是趁着王妃娘娘不再借机亲近吧”段居真是从嘉幼时的玩伴,跟从嘉向来无话不说,这才跟他说笑几句。从嘉说道:“没有,她只是警告了我一些事情。唉,生在帝王之家,便是这般不得自由。”段居真见从嘉说的认真,也就不再说笑,继续赶路。
众人到得江北滁州,守将皇甫晖立即出营迎接,见到从嘉,忙上前行礼,说道:“末将参见王爷,接驾来迟,还请王爷恕罪。”从嘉道:“皇甫将军不必多礼,当然是军务要紧。”顿了一顿,又道,“对了,现在的军情如何?”皇甫晖摇了摇头,说道:“情况不妙。滁州多半是守不住的了,现在,林仁肇将军正在调兵,力守长江。”从嘉点了点头,心想:情况危险到这种地步,我却仍在金陵笙歌醉梦,对果是不闻不问,如何对得起这在前线杀敌的将士们。
想到这,从嘉心下甚是惭愧,说道:“皇甫将军,从嘉不懂军事,但也当为国效力。若有什么需要,将军只管吩咐,从嘉无不从命,誓死保卫唐国。”皇甫晖见从嘉说的真诚,一怔,心道:人人都说郑王纵情声色,不理国事,但近日看来却并非如此。他亲来军中,或者还真可以安定人心。这样想着心下略有几分欢喜,说道:“有王爷这句话,就足以振奋军心。”说着,便引从嘉到军中休息。
从嘉在军中数日,接连听到的都是大军节节败退的消息,心下甚是忧急,当下便离开军营,到街上去散心。街上空无一人,甚至没有一点有人在的气息,潮湿的街道上,微微泛着血红色,损坏的推着横在路边,时不时地见到地上散着,百姓仓皇逃离时丢下的饰物。
从嘉看见街道上一片狼藉,回想起三年前滁州的繁华,不由心下甚是难过,心道:现在的滁州,怕是跟赵大哥所说的江北差不多了。又想:赵大哥是怎么做了周朝的都点检的?他说过,要让百姓过安乐的生活,却为何要来使唐国生灵涂炭?就算他若对我不满,怎样对我,我都不在意,但他为何竟如此对待我大唐子民!正想着,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哭泣。从嘉忙跑了过去,却见一个中年妇人,正伏在一个男孩的身上哭泣。
从嘉见状,心下不忍,问道:“这位大婶,这是怎么了?”那妇人抬起头来,见从嘉神色甚是和蔼,并无恶意,便说道:“我丈夫在前线打仗,现在都生死未卜,我儿子生了病,既没有钱看病,有没有东西吃,现下竟然病死了。”说完,又失声痛哭。从嘉的泪水也已盈眶,他心想:自己身在军中,虽然也独在异乡,思念家人,可是自己毕竟不用上阵杀敌,妻子在家中自有人会精心照顾,自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比起眼前这些平民百姓,自己当时幸福得多的。
从嘉生性仁善,实在不忍此惨状,说道:“要是能不打仗,该有多好啊。”那妇人却抬起头来,说道:“旁人来欺,不打仗如何能成?”从嘉又是惭愧又是感动,问道:“滁州城里的百姓都是这样么?”那妇人点了点头,说道:“军中尚且缺粮,我们平民百姓哪里还有饭吃?”从嘉道:“这样怎么成,将士们打仗便是为了百姓,如果两百姓的温饱都不能保证,那还打什么仗啊!”
那妇人诧异地看着从嘉,从嘉说道:“我一定要让地方官员先保证百姓有饭吃,军中粮草,当由朝廷供给。”那妇人甚是感激,看着从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在这时,却见段居真从远处跑了过来,说道:“王爷,不好了,大军又打了败仗,皇甫晖将军战死,皇甫将军之子皇甫继勋也不知去向。滁州是守不住的了,大家正准备撤军保长江,可是现在军中无人统领,一乱成一团了。”从嘉大惊,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变故,问道:“那怎么办?”
段居真道:“王爷,您是沿江抚巡使啊,现在怕是只有您去号令大军了。”从嘉大惊,道:“什么?让我来,我能行么?”段居真道:“那有什么办法,不行也得行啊,否则可就是全军覆没了!”从嘉知段居真说的在理,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指挥了。从嘉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好吧,你拿着我的令牌,到军中传令,让大军撤退,跟林将军一起守长江。还有,滁州的百姓饱受战火荼毒,大军既然不打仗,便将军中的粮草分给滁州百姓一部分吧。百姓若是想留下的,便让他们留在这里,若是想走,便让他们先行撤离,留下大军断后。”段居真应了一声,领命离开。
那妇人越听越惊,原本以为,大军既然败退,全城百姓怕是无一幸免,没想到郑王居然如此念及百姓,心下更是感激,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才跪拜,说道:“民妇叩谢王爷大恩,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从嘉忙将她扶起,说道:“两军交战,本来最苦的便是百姓了,我本就已经甚是惭愧,如何刚当您的谢意呢?”
那妇人见从嘉泪光莹然,语气真诚,心下感动,心道:唐国官员如此顾及百姓,我等自当誓死保卫家国。从嘉见她仍在当地不动,还道她仍在伤心,便道:“是朝廷无能,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您也不要难过了,回去通知亲人,收拾一下,避开战火吧。”那妇人见从嘉对自己如此关心,心知自己若还呆在这里,定会让从嘉心乱,便道:“民妇告退。军中事务要紧,还请王爷速回军中吧。”说完,抱着那个那个男孩的尸体,转身离去。从嘉站在当地,目送着那妇人离去,环顾着四周战火灼烧的痕迹,和鲜血洗涤的街道,暗暗握紧拳头,说道:“我李从嘉今日跟赵匡胤恩断义绝!”
从嘉回到军中,滁州官员也已来到军中,禀告道:“微臣已经依照王爷意思,将官府中粮食分发给百姓,城中百姓已经撤离。”从嘉点了点头,道:“现在军中情况怎样?”段居真道:“属下已经将一切整顿好,随时可以出发。”从嘉点下头,朗声道:“在下年轻识浅,不足以号令军队。现在,便由段居真暂代将军之职,发号施令,还请众将士配合。”众将士齐声应道:“谨遵王爷吩咐。”
从嘉跟从大军一同前往长江,一路所见,都是残垣断壁,百姓流离的景象,满心伤感,流下泪来,又想到这硝烟战火很快就会蹂躏江南大地,心中也升起了一阵恐慌。
从嘉一行人来到江边,林仁肇立即前来禀告道:“王爷,现在大军基本上已经不堪一击,勉强依靠着长江天险和较强大的水师,才撑住了局面。如果再不想办法,不但江北十四州难保,周朝的大军,很快就会包围金陵城。”从嘉大惊失色,他从来没有想过情况竟会危急到这般地步,若是他没有到前线来,怕是还在府中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哪里能知道国已将倾。
林仁肇见从嘉震惊不语,已有轻视之意,心道:这样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公子哥,来到军中,不是只有添乱的份么?而从嘉也真的像林仁肇所想那样,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惶恐,确是慌了手脚,什么事情都不敢想。林仁肇见状,只得轻叹摇头,吩咐属下道:“来人,王爷远道而来,先安排王爷住下吧。”
从嘉住在营帐中,端着酒杯,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烛火出神,心道:难道自己竟这般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看着国之将倾,而束手无策,只等着把军报呈给父皇么?又想,自己身为唐国子民,空读了满腹的圣贤书,却只懂得纵情享乐,如何对得起爷爷当年对我的期望,又如何对得起这唐国基业呢?从嘉越想越是难过,伸手握拳在桌上一敲,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只感到热辣辣的酒,让浑身一阵刺痛。
黄凤见从嘉如此,心下也是难受,劝道:“王爷不要想太多了。”从嘉不抬头,说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黄凤道:“现在只能希望林将军守得住长江了。”从嘉道:“如果守不住呢?现在军中传来的,可没有一个是好消息啊。”黄凤一怔,她曾经历过楚国的灭亡,心知此事无法劝慰,但也不忍让从嘉太过伤心,便道:“或者周军车马劳顿,又不习水战,根本就过不了长江呢。”从嘉摇了摇头,道:“现在这个情景,没有人敢打这样的保证。若是周军真的渡了江,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黄凤也知从嘉说的在理,也只站在从嘉身后不再言语。过了半晌,腊焰发出一声低低地爆裂声,黄凤盯着烛焰,忽然开口,说道:“奴婢倒是有一个计策,只不过甚是危险。”从嘉道:“你说吧,现在这种情况下,再危险的事也得做。”黄凤点了点头,说道:“行刺柴荣。”从嘉大惊,颤声道:“你说什么?”黄凤道:“奴婢的意思是,行刺柴荣,如果柴荣有事,周军定会退兵。”从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注:保大十四年,春正月壬寅,周帝亲征,刘彦贞于周师战于正阳,败绩,彦贞战死,二月,周师兼道袭清流关,皇甫晖败保滁州。
保大十五年,春二月乙亥,周帝亲征。冬十一月,周帝复亲征。
交泰元年丁亥,周帝次扬州,辛卯,遂至迎銮镇,壬辰,耀兵江口,帝惧。……夏五月,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去交泰年号,称显德五年,置进奏邸于汴都,凡帝者仪制,皆从贬损。
——陆游《南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