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五回 采莲清歌舞轻扬 却见一个粉 ...
-
夏日的清晨,阳光还不甚强烈,从嘉便带了裴厚德在钟山散步。晨露闪烁在碧绿的草丛中,映得碧草更加青绿,晨雾缭绕在荫郁的树林中,衬得山林更加幽若仙境。几道阳光透过轻纱薄雾,照在草丛中,滴滴露水折射着阳光,如珍珠般明亮。
从嘉置身其中,呼吸着这微微湿润的空气,感到的尽是山林的清新气息。从嘉确是陶醉在这沁人心脾的清幽中,实在不想再回到那深宫之中去了。而从嘉灵谷寺中也快住了一年了,怕是家里该派人催他回去了,于是从嘉道:“厚德,在山里呆久了也是无趣,不如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玩好了。”裴厚德有些犹豫,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若是宫里来了人,找不到王爷怎么办啊?”从嘉笑道:“就是不想让他们找到,才要下山去的。我已对方丈说了,若是从善或是其他什么人来找我,就说我下上去走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是了。”
裴厚德心道:王爷离开皇宫这么久了,皇上和娘娘怕是也甚是思念,若是当真派人来了,自己该如何交待啊?再加上王爷若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那又该如何是好啊?想到这,裴厚德便道:“这样不太好吧,王爷还是不要去了。”说完,便想拉从嘉往回走。从嘉佯作不悦,说道:“裴厚德,我可是郑王,是你该听我的,还是我该听你的?”裴厚德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主仆之礼,忙将手放开,推开两步,说道:“当然是小的该听您的了。”从嘉笑道:“好听我的,那咱们就下山去。”裴厚德无奈,只得跟从嘉往山下走去。
他二人来到山下,虽未及正午,但阳光已比清晨明媚了些,再加上山下本就不及山林中阴凉,从嘉和裴厚德便都感觉有些炎热,想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从嘉站在路边,看见不远处便有一个荷塘,心下甚喜,说道:“咱们到那边去吧。呆在河边应该会凉快一些。”裴厚德点了点头,便跟从嘉向荷塘走去。
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远远望去,荷塘中,绿伞般的荷叶大片大片的铺成了一块碧毯,或白或粉的荷花如同宝石一般,点缀在碧毯之上。再走近些,便能看到亭亭玉立的花茎优美地伸出水面,碧绿的茎杆上,有的荷花开得正盛,花瓣迎风摇摆,如舞动的锦缎,将清幽的香气远远地撒开;有的荷花还含苞欲放,那芬芳,被一层一层的锦衣,紧紧地裹在里面,随时都有可能,有馨香顺着花瓣的缝隙渗出来;有的荷花则已凋谢成了莲蓬,脱去了那层锦衣的呵护,露出了那因为未见风日的而甚是嫩绿的玉碗,碗中盛着一颗颗可可爱的碧珠,玉碗虽已不能迎风起舞,但却能感觉得到,碗中的碧珠早已在盈盈轻笑。
从嘉走到何塘边,将手放入水中,便感到一阵清凉。从嘉用手捧起一些水,手轻轻扬起,一颗颗的水珠飞洒起来,落到了最近的荷叶之上,但那荷叶并不吸水,那些水珠又从荷叶上弹起,落到了另一片荷叶上。阳光照在水珠上,映得那些水珠更加白亮,如珍珠一般的灵秀。这一粒一粒珍珠滚了几圈,最后走聚在了荷叶的中心,相撞着融为一体,阳光折射下,荷叶绿得更加通透。
从嘉笑道:“要是有船划到塘中间去玩就好了。”说完,便觉眼前的湖水微微波动,已有船划了过来,却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公子,你想到塘中去么?”从嘉没有想到会有旁人接话,不由一怔,抬起头来,却见一个粉衫少女站在一艘小船上,却见那少女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相貌不甚美丽,但皮肤甚白,如莲花般脱俗,一双眼目更是一种望不穿的深远。
从嘉应道:“是啊,这里的荷花真好看,我想到和中间去看看。”那少女见从嘉虽是一身粗布衣衫,但仍是不掩其清俊典雅的气质,而话语中,更透着一种暖意,不由得心生好感,说道:“我要撑船到湖中去采莲,你跟我一起去吧。”从嘉喜道:“那麻烦姑娘了。”那少女笑道:“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上船来吧。”从嘉点了点头,便要带裴厚德一起跟过去。那少女却道:“我的船不大,最多只能乘两个人。”
从嘉有几分为难,问裴厚德道:“那你在岸上等我可好?”裴厚德对这个女子大方呢举止不由微感诧异,毕竟在宫中这样朴实热情之人还是少见的,但又觉纵然那少女没有什么想法,让王爷和她单独在一起,让人看见了,终归是不好。于是说道:“小的一个人在岸上倒也无妨,只是公子一个人跟她乘船怕是不妥吧。”那少女本是出于乡下人纯朴好客的心理,才上前问他们要不要搭船,一时间并没有想了那么多,听裴厚德这样一说,也不由脸上微红。
从嘉便也觉不妥,说道:“是在下冒昧了。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借给再下一条船啊?”那少女道:“我就只有一条船。这样吧,你们在岸上等我,我去摘些莲子来给你们。”说完便撑着船,向湖中间划去。从嘉和裴厚德站在岸边,听那少女一边撑着船,一边还唱着歌,轻柔婉转的歌声在粉花翠屏中穿梭着,又是另一番景致。
那少女穿行在大片的碧毯中,粉色的衣衫随风飘动,正如一朵盛开了的荷花。素白的纤纤玉手灵巧地将莲蓬折了下来,那动作娴熟自然,仿佛翩翩起舞一般。从嘉见她相貌虽远不及黄凤秀美,但是那姿态却宛若一个仙子,不由赞道:“这位姑娘舞一定跳得很好。”裴厚德更是从未见过这样优美多姿的女子,不由得看得呆了,听从嘉这么说,忙连连点头。
过了不久,那少女便撑船回来,她将船上的绳子系在了岸边的木桩上,又拿了几个莲蓬走了过来。从嘉道:“这些莲蓬你是留着卖的,给我们吃了,怕是不好吧。”那少女笑道:“这几些莲子我还是请得起的,你就不用拘礼了。”裴厚德听着那少女轻柔的话语,这才回过神来,心下对那个少女甚有好感,便不再拒绝,笑呵呵的接过了那几个莲蓬。那少女看到裴厚德这傻傻的样子觉得有趣,不由抿嘴娇笑。裴厚德更觉她娇态可掬,不由又看着出神。
那少女被他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嗔道:“你老看着我做什么?”裴厚德惊觉过来,忙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从嘉见裴厚德甚是失态,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也只能忙胡乱地替他圆场,说道:“姑娘,不要见怪,厚德大概是没有见过这样美的采莲舞,才看得有些出神。”那少女奇道:“采莲舞?你是说我刚才是在跳舞么?”其实那少女并非有意起舞,只不过是因为学过一些歌舞,这才比一般的采莲女动作更加优雅多姿。
从嘉点了点头,说道:“不是起舞,胜似起舞,虽是无心,更胜有意。”那少女从未听人这样夸赞过,更何况夸赞自己的人还是这样一个清雅俊秀的少年,不由脸上微红,心下却不知为何,竟暗暗欣喜,便将头转开,道:“公子谬赞了。”从嘉尚未答话,裴厚德却忽然冒出一句:“没有,没有。少爷说的不错,姑娘的舞姿比天上的仙子还要好看。”那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沉默不语,似是满怀心事。
从嘉不解,还道是自己或裴厚德又说错了话,便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在下言语又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说完躬身一礼。那少女一惊,忙蹲身还礼,道:“公子多想了,没有。”说完,又低头不语。从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敢再多言。过了半晌,那少女忽然道:“公子,你说我采莲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么?”从嘉点了点头。那少女又想了半晌,才问道:“那么公子可不可以帮我新编一个舞么?”从嘉一怔,随即喜道:“好啊,好啊,这一定很不错。”裴厚德听了也是甚喜,说道:“原来你刚才是在想这个啊,我还到是我说错话了呢。让少爷给你新编一个舞,那一定好看极了。”
从嘉道:“姑娘,你再到邻家借一条船来吧,我乘船看你采莲。”那少女摇了摇头,道:“现在正是夏天,家家户户都忙着呢,谁会借船给你呢?”顿了一顿,又继续道:“这样吧,我在岸上做采莲的动作,你慢慢想啊。”说完便在岸边采起了莲。从嘉这次下山来便带了筝琴,他便将琴放在身前,回想着那少女采莲时,穿行在莲叶间的歌声、水波荡漾的声音,看着她现在这飘逸若仙身姿,凝神细思。
从嘉毕竟精通音律,于跳舞一道也略知一二,很快便谱好了一首新曲。那少女听着从嘉清越动听的琴声,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细听他的琴声。从嘉间那少女停住脚步,便轻轻一笑,说道:“试试跟着这琴声跳你的采莲舞。”那少女本也擅长歌舞,听了半晌,便跟着这琴声舞了起来,虽然是在岸上,却恍若置身在翠叶荷花之中,轻慢的舞步,娉婷的身姿,犹如随风摇摆花茎,随着舞步飘起的粉衫,正如楚楚摇曳的花瓣,展示出的尽是既质朴又高雅的风姿。
一舞跳完,裴厚德早已看得呆了,从嘉赞道:“你的舞跳得真好看。”那少女也并未看见自己舞姿,只是从嘉那美妙的琴声仍响在耳畔,心中竟有了几分异样,随口道:“是公子琴弹得好,我不过是随着琴声起舞罢了。”从嘉道:“姑娘不用过谦了,你的舞步优美曼妙,是我生平从所未见。”那少女听了从嘉的夸赞,满脸红润,心里喜滋滋的,不好意思地将头转开,轻声道:“公子亦精于音律,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从嘉想了半晌,道:“不过,大概是鞋底太硬的过,脚步就显得不够轻盈。”那少女听了沉吟不语,从嘉又道:“若是能只用足尖跳舞,我想身法便会更加摇曳多姿了,宛若荷花盛开之状了。”那少女点了点头,便有一些失望,从嘉安慰道:“能跳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不过就是舞鞋的问题罢了。”那少女心想:原本以为可以创作一支轻慢优雅的采莲舞,却终还是有不尽人意的地方。
裴厚德见那少女还是不很开心,便道:“你跳得真的很好,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舞步呢。”那少女听从嘉和裴厚德都在夸赞,也就相信这新编的采莲舞确是甚好,便道:“你把这首子交给我吧,到时候我再自己练习。”从嘉点了点头,便开始教那少女弹奏这首新曲,那少女亦善歌舞,很快便学会了这首曲子。接着,又是从嘉弹奏,那少女起舞。荷塘中,风吹水声,荷花摇摆,岸边上,琴声清婉,采莲曼舞,这样的巧妙和美的景致当真是难得一见。
从嘉和那少女直练到太阳偏西,天色渐暗,那少女才道:“不早了,我该回家去了,不然爹爹会担心的。”从嘉点了点头,道:“在下也是时候离开了,姑娘,后会有期。”微微躬身道别。那少女走开两步,脚步却不走自主地停滞了,心道:我们真的可以“后会有期”么?怕是今日一别,日后再难想见了吧。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一句客套话,有这样的怪想法,只是心中又多了几分伤感。
那少女忽然想起,还未问从嘉的名字,便转过身去,道:“公子,相识一场却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名字呢。”从嘉道:“在下姓李,名钟隐。还未请教姑娘芳名?”那少女默默将他的名字念了几遍,这才意识到从嘉也在问自己姓名,便随口答道:“小女子姓冯,小字香邻。小女子贱名,不劳公子记着。”虽是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像他这等清俊公子,若是能记住有我这么个人,也是我的福分啊。但随即又想:他会记得我这个乡下女子么?就算记得,又能怎么样,怕也还是后会无期了吧?
这样想着,泪水竟不自禁地流了下来,那少女忙转过身去,快速跑开,生怕被从嘉看到了这泪水。可是自己越是这样跑,就越说明自己会放不下他。那少女心里明白,从嘉虽是一身粗布长衫,但是他身上那若隐若现的紫檀幽香,举止间高贵儒雅的气度和那曲精妙婉转的采莲曲,都显示着他的出身,自己是无论如何都配不上他的,他这一去,必是要将自己忘记的,如果自己再这样陷下去,大概也只有忧郁一生了。
女(窅娘的化身)曰:“是姨氏爨下执炊者也。”生因询女姓氏里居。女自述:“冯姓,字香邻,本住维扬。父母俱没,乃依姨氏以居。姨父昨往浔阳去矣,妾进正言于姨氏,反为所诟,是以出耳。”
——《淞隐漫录•窅娘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