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四回 杖藜巾褐隐山中 “我叫了这 ...

  •   保大四年秋,从嘉请旨离宫,到城外钟山灵谷寺中清修。
      踏着清晨的露水,沿着青石的台阶,走在山林中,弥漫的晨雾满含了水汽,沾染得衣衫也微显潮湿。寂静的山林中,时而会传来几声鸟鸣,显得山谷更加空旷。从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气息,顿觉神清气爽,说道:“我叫了这么久的‘钟山隐者’,却到今日才能真正来到这山中。”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裴厚德跟在从嘉身侧,见状,只是摇了摇头。
      山路一转,山林中露出了寺庙的一角。从嘉和裴厚德走到寺庙门口,裴厚德上前叩门,一个僧人将门打开,行了一佛礼,道:“施主。”裴厚德还了一礼,说道:“我家主人想在贵寺清修,大师可否准备一间清静的禅房?”那僧人道:“请二位施主先到寺中稍后,小僧给两位通报。”
      从嘉和裴厚德在厅中等了片刻,灵谷寺的方丈便来到厅中。方丈向从嘉行了一佛礼,说道:“施主有心研习佛理,敝寺自当欢迎。”从嘉合十还礼,道:“那多谢大师了。打扰指出,还请大师见谅。”方丈道:“施主说哪里话,施主既有心向佛,敝寺当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了。”说完,便引从嘉来到了一间较为僻静的客房。方丈道:“二位施主可以在这里暂住。每日早晚,寺中都会有人讲论佛法,施主若是有兴趣,可以前去。”从嘉微微躬身,说道:“多谢方丈,那我们就打扰了。”方丈行佛礼相答,转身离开了客房。
      从嘉这次来山中,除了筝琴和笔墨纸砚以外,并未带其它东西,就连衣衫也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粗布长衫。也只有到了节庆,从嘉才回家住几天,平日里他也只在房中弹琴、练字、画画,或是到寺中、山里散步,日子虽过的清贫,但却清静。
      初冬,山林里便已飘起了雪花,院中的草木上,都镀着如星点般的颗粒,细小而精致,远远地看过去,粒粒星点连成了一片,如披上了一成了一层薄若纱的白色,使原本清幽的景色更多了几分素雅。傍晚的时候,夕阳斜洒下来,将白纱染得微微泛起点粉色,映得山中的景物更加的柔和。从嘉站在池边,默默盯着池水,心中如山林空荡,如池水平静。白色的星点落在身上,一点点、一点点地慢慢融化着,丝丝的清寒沾染了衣衫。
      还尚轻柔的微风,带着几乎微不可感的凉意拂过,但从嘉不知为何,却感到甚是寒冷,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大概这寒意并不是从外界来的吧。裴厚德见外面又飘起了雪,便走到从嘉身侧,道:“王爷,还是先进屋去吧。”从嘉听了,转过身来,但是就着这样轻轻一转身,便感到头忽然很疼,昏昏沉沉的,几乎站立不稳。裴厚德见状,忙问道:“王爷,怎么了?”从嘉摇了摇头,道:“无事,咱们进屋去好了。”虽是这么说,但这一摇头,便又感头疼。
      裴厚德跟从嘉走到房中,将房门掩上。从嘉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飞舞的细小雪粒,应和着抚琴。落雪无声,曼妙的琴声不知不觉地也变得断续,渐渐的琴声止息。裴厚德轻唤:“王爷。”从嘉一怔,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放在琴上,大概是倦了,竟停止拨弄琴弦。裴厚德问道:“王爷,你怎么了?”从嘉还欲摇头,但除头疼之外,还感到了一阵眩晕,忙低下头去,伸手撑在额头上。裴厚德一惊,问道:“王爷,可是觉得不舒服。”从嘉道:“无事,给我倒杯热水来。”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裴厚德也是担心,只得应了一声,便要去倒水,但现下天气已冷,壶中的茶水早已凉了,裴厚德便将水倒了,又去烧水。
      从嘉想要起身走到桌边,哪知刚一站起,便又是一阵晕眩,四肢无力,又坐回了榻中。从嘉心下奇怪,又觉虽然感到甚是寒冷,但手心却总在发热,心道:我莫不是发烧了?不过多时,裴厚德倒水过来,从嘉接过喝了,感到稍舒服了些。裴厚德见从嘉甚是疲惫,便道:“王爷,要不要小的回宫去叫太医?”从嘉道:“不用了。这样惊动了父皇和母后,会让他们担心的。我可能只是有点发烧而已,多喝点热水就没事了。”裴厚德虽然不放心,但也只得点了点头,道:“那王爷早些休息吧。”
      次日,天色还未亮,从嘉就已醒来,或者说他这一晚上,只是昏昏沉沉的,并未真的入睡。从嘉想要从床上坐起,但只是微微将头抬起,便感头疼得厉害,只得再躺下。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不想这么早便打扰裴厚德休息,直等到屋中大亮,才将裴厚德叫来。裴厚德见从嘉这个时候还未起,便以觉得不对,这时又见从嘉脸色比平日通红,便道:“王爷,这样怎么成?至少也得让大夫开些药来吧。”从嘉此时也觉甚是难受,便点了点头,又让裴厚德烧了些热水,自己靠在床边喝。而裴厚德则拿了些银两,下山去了。
      金陵城里,却未及郊外这般湿冷,此时还尚未下雪,街道上也甚是繁华。裴厚德也不敢违背从嘉的意思,去找太医,只得在街上找寻。大概是大夫们听裴厚德说不过是得了风寒,有些发烧,也就没有人当回事了,不愿意跑那么运去医治,因而裴厚德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肯上山的大夫。
      那大夫来到山上,为从嘉把了脉,说道:“公子只是受了凉,我给你开些药,大概一两天就没事了。”从嘉点了下头,道:“有劳大夫了。”那大夫道:“公子,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为什么不回家呢?”从嘉一怔,看着大夫,没有答话。那大夫忙道:“公子请勿见怪。只是公子的病也跟吃住不习惯有关,所以才多问了。”从嘉不再答话,轻叹一声,心道:回了家还不是徒增烦恼罢了,在这里,不才是从未有过的清静么?
      那大夫听裴厚德说从嘉是受了风寒,他只下山抓药很是麻烦,上山时也就到了些清热的药物。裴厚德煎来药,从嘉将药喝了,又对那大夫道:“大夫,现下天色已晚,若要下山怕是不便,若是大夫愿意,明天一早,我再让厚德送您下山。”裴厚德去找那大夫时,时候便已不早了,那大夫听到是来钟山出诊,就想到今晚怕是来不及回家的了,也就事先向家里交待好了,因而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说道:“那就打扰公子了。”从嘉道:“不敢,是我打扰大夫了。”
      次日清晨,从嘉吃了药,向那大夫道了谢,便让裴厚德送他下山。裴厚德将那大夫送回府中,自己又要返回钟山。他正要出城之时,却听身后有人叫道:“裴公公。”裴厚德一怔,回过头去,见叫住他的人竟是纪国公李从善,不由一惊,刚欲行礼,却见从善一身便装,也就不没再多礼。从善上前问道:“裴公公,你怎么会在这里?六哥呢?”裴厚德道:“王爷还在钟山。”顿了一顿,又道:“七皇子,您还是劝劝王爷,让他回去吧。”从善见裴厚德脸有忧色,问道:“怎么了?”裴厚德道:“这两天王爷有些发烧,可是还是不想回去,也不想惊动宫里人。”从善自小跟从嘉关系甚好,这时听到他生病,甚是担忧,忙道:“什么?六哥病了么?严不严重?”裴厚德道:“倒是也不严重,不过,七皇子,你还是去劝劝他吧。”从善点了点头,便跟裴厚德一起去钟山了。
      灵谷寺中,僻静的小院还是那般的冷清,从善穿过小院,走近屋中。从嘉正站在窗边,远望着窗外的山林,并未注意到院中有人进来,直到听到脚步声,也还道是裴厚德回来了,没有回过身来。从善看见禅房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便上前查看,却见上面写道:
      病起题山舍壁
      山舍初成病乍轻,杖藜巾褐称闲情。
      炉开小火深回暖,沟引新流几曲声。
      暂约彭涓安朽质,终期宗远问无生。
      谁能役役尘中累,贪合鱼龙构强名。
      从善默读了两遍,心道:诗中明明是在说隐于山林之乐,为何我读来,却尽是伤感和无奈呢?从善轻叹一声,问道:“六哥,既然生了病,为什么还不回去?”从嘉没有想到从善会来,又惊又喜,问道:“七弟,你怎么来了?”从善见从嘉满脸欢喜之色,心知他在这里青灯苦佛,也一定是孤单寂寞的,很希望得到些亲人的关怀。从善没有回答,仍是问从嘉道:“既然也想家,为什么还不回去?”从嘉摇了摇头,道:“不想。”从善道:“是不想家,还是不想回去。”从嘉道:“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明白我的心事。”
      从善当然知道从嘉所为何事,心道:六哥自小便是这样满腹心事,为何别人总是盯着他有的一切,却从来没有看到他的愁苦。从善这样想着,他真的很同情从嘉,想要帮助他,却又无从帮起。从善沉默半晌,问道:“我当然明白你的心事。可你为什么要怕他呢?”从嘉摇头,他怕的不是李弘冀,而是怕有一天真的会走到那一步。从嘉道:“我不是怕,是不想争。”从善道:“可是你这个样子有什么用?大哥会信你?会放过你?你太天真了!”从嘉道:“否则,还能怎样?”从善道:“你该得到的,就请你不要放弃,你想要留住的的东西是不可能留住的!”
      从善这两句话,语气甚是激动,从嘉一怔,这些话或许他也想过,但是从来都不愿相信。从嘉没有说话,缓步走到桌边坐下,低下头去,沉默无语。从善也坐了下来,沉吟半晌,才道:“‘杖藜巾褐衬闲情’?‘闲情’?六哥,你真的觉得这样很自在么?”从嘉不抬头,答道:“是。”他虽是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想着: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上天就没想让我知道什么是‘闲情’。从善说得对,我不敢面对、不敢承认这已经成了事实的事。为什么我只想得到一点亲情就这么难?
      从善见从嘉不再言语,便转头看着从嘉,见他面容清瘦憔悴,目光低垂着,虽然是在有意回避,但从善也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愁苦。他忽然觉得从嘉好可怜,多少的退让,多少的容忍,多少的放弃,最终换来的还是无限的失望。从善心下不忍,站起身了,伸手扶在从嘉的肩头,用力的摇晃,喊道:“六哥,你醒醒吧!你被逼着在读书中找快乐,能快乐么?被逼着在山林中得自由,能自由么?”
      从嘉又一次怔住了,他不是不知道从善说的这些,而是从善明明白白的把这些摆在了自己面前,再也不容自己回避。是啊,自己号称隐士,自以为逍遥自在,可是自己真的摆脱世俗了么?自己说是在清修,可是能心静么?放不下大哥,就是放不下人世情缘。隐士?这只不过是自己在安慰自己罢了,自己这般,才是最不自由的!从嘉心中暗问:大哥,从嘉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你就真的不能放过从嘉么?这样想着,从嘉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从善见从嘉满心的难过,才知是自己将他埋在心中的伤感全都挖了出来。从善放开了手,坐回椅中,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从嘉摇头,道:“无事,有些话听你说出来,反而会舒服些。”从善道:“六哥,我真的不想让你这样。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从嘉道:“从善,谢谢你,该说的你都已经说了。”从善听得出,从嘉的话,伤感中带着真诚的谢意,心道:从嘉是我的亲哥哥,素来待我很好,难道我这个做弟弟的竟帮不了他?想到这,从善说道:“六哥,我来跟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何?”
      从嘉有些诧异,转头看着从善,见他亦是满脸的诚意,心道:从善比我还要年幼,有些事情不用知道的。他没有受到大哥的嫉恨,当让可以在宫中过安乐生活,何必要让他为了徒增烦恼呢?于是,从嘉笑道:“你没有同享这样的‘福’,又有何必同当这样的‘难’?”顿了一顿,又笑道:“七弟,你武功精进不少嘛,刚才那么大力气!”从善看出从嘉是不想让气氛过于沉重,有意在跟自己说笑,不由心下感动,心道:六哥人真好,为了我无忧,自己担下了所有的忧愁。
      于是从善也笑道:“六哥这一身打扮,粗布青衫,手摇折扇,长带束发,这个样子才像是个游侠呢!还说我武功精进了。”两人将沉重的气氛打破了,也就开始闲聊,待到天色将暗,从善告辞,要离去,从嘉看着从善走到门口,忽然说道:“从善,常来陪陪我好么?”其实,不用从嘉说,从善也知道从嘉是寂寞的,于是从善回过头来,“嗯”了一声,冲从嘉一笑,点了下头。从嘉甚喜,一笑相答。这一笑的欣喜中,谁的看得出,从嘉很在乎亲情,因而,也就是份欣喜,让人看到了从嘉内心深处的孤寂的愁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