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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九回 朦胧烟雨感春伤 春日的长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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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嘉在雨中直呆到夜幕降临,裴厚德才寻到他,跟他回了寝宫。晚上,从嘉一直昏昏沉沉的,竟是发了烧。钟氏和李璟都甚是担心,从嘉这几个月来,也就没有离开皇宫,只是在书房中抚琴、练字或是作画。
一日早朝之后,从嘉来到李璟寝宫,行过礼后,从嘉问道:“父皇,儿臣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儿臣今天想要出宫走走,不知可不可以。”李璟笑道:“当然可以了,在外面要小心些。”从嘉笑道:“儿臣明白,多谢父皇。”李璟见从嘉欢喜,便问道:“重光,你不喜欢呆在宫里么?”从嘉一怔,道:“还好吧。但我总是觉得……”说到这便不再言语了。李璟当然知道从嘉还是想说大个李弘冀的事,从嘉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地感觉到了李弘冀为何厌恶自己,便总是有心回避这件事,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要么便是到民间去玩,总之是要避开这风云变幻的政坛。
李璟叹了口气,问道:“从嘉,你是不是怕你大哥啊?”从嘉摇了摇头,道:“不,我只是不想让大哥讨厌我,希望他承认我这么个弟弟。”李璟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回避就能回避的。”从嘉道:“但是,我不想……”李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说道:“重光,朕也知道你不是贪图权力之人,不过也些事情到了你身上你也推不掉。”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还是可以趁现在多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这些年来,金陵城你想必也是玩厌了,大可以去看看外面的风光啊。”从嘉大喜,问道:“真的?”李璟笑道:“自然是真的,不过你需要跟朕还有你母后说一声,才可以去。”从嘉喜道:“儿臣明白。”
从嘉离开李璟宫中,便带了裴厚德出宫去玩。来到学舍便已过了巳时,裴厚德说道:“王爷,依小的看王爷不如到对面的茶楼等他好了。”从嘉见这会儿进去确是晚了,便道:“也好,咱们一块过去,待会儿你叫他上茶楼来好了。”
将近午时,裴厚德便带段居真来到了茶楼上。段居真见到从嘉,大喜,忙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几个月都没有见到你?”从嘉道:“家里有些事,所以这一阵没有出来。”说着从嘉又打手势让他过来坐,笑道:“既然我们好久没见了,今天我请你在这里吃饭好了。”段居真也很时乐意,但还是犹豫道:“我还没有跟爹娘说,只怕是……”从嘉说道:“让裴厚德转达一声可好?”段居真想了一下,道:“好吧。”说完又去告诉裴厚德自己的家怎么走,从嘉又道:“厚德,你送完信自己回去好了,晚上我自己回去。”裴厚德知从嘉跟段居真关系甚好,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便应了一声就去送信儿了。
从嘉见他同意,心下甚喜,笑道:“我还怕你会不同意呢。”段居真笑道:“怎么会呢?我都一个月没见到你了,怎么能拒绝呢?”从嘉笑问:“怎么?你是嫌我忘记来找你玩了么?”段居真笑道:“哪里,哪里。就算是忘了我,也不会忘记来学舍吧?”顿了一顿又道:“今天下午我们还一起去玩如何?”从嘉笑道:“还像上次那样?这恐怕不大好吧?”段居真笑道:“反正我从来都没有认真读过书,先生怕是早就习惯了,现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爹娘也不怎么管我了。就算没有遇到你,我也还跟别的同学玩啊。”从嘉见段居真都不在乎,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再加上很久没出宫,确也想好好玩一玩,便笑道:“那甚好,正好我们很久不见了。”
两人吃过午饭,段居真笑问:“你想去哪里玩呢?”从嘉望向窗外,见天色已显灰暗,怕是又要下雨,便想找一个室内的去处,于是笑道:“听说望江楼是个赏景的好去处,不如咱们去望江楼吧。”段居真也没有去过望江楼,听从嘉这样提议也觉甚好,便道:“好啊,这样倒是不用怕他下雨了。”说完便跟从嘉一起前往望江楼。
两人刚到望江楼,便已下起了细雨。此时刚过清明,绵绵的阴雨却带来了春日不应有的寒意。江边的将近凋零的桃花、李花仍在风中巧笑嫣然,清柔若绢的花瓣依依摇摆着,雨水落在花瓣上,粉红的颜色蔓延到雨里,将花瓣的边缘抹得模糊不清,在朦胧中渲染着鲜艳。这江南烟雨果然是美,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从嘉笑道:“看来我们来得很巧啊。”说着便和段居真一起上了二楼。刚一到楼上,两人便见厅堂正中摆的一张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两个人相对站在桌边,还有不少人围观。从嘉心下好奇,便问店小二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店小二道:“那两位客官是朋友,今日一同前来,都是想要买小店自酿的酒,但是不巧,这酒只剩下一坛了,所以两位客官就想以诗文一决胜负,谁赢了,这坛酒就卖给谁。”从嘉一笑,心想:我唐国文化风气果然很浓啊。从嘉有心去看看热闹,笑道:“咱们也看看?”段居真笑道:“你莫不是想试试?”从嘉虽然对那坛酒没有什么兴趣,但他毕竟也爱好诗文,确是有这个想法,当下也不答话,便拉着段居真走了过去。段居真哪里知道从嘉经词坛名家冯延巳的指导,填词已有一定的功底,只不过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从嘉竟会当真,但现在也只得跟着走了过去。
那两位客官见是两从嘉还是个小孩,也没有当回事,其中一个客官笑问:“小兄弟,你也想试试么?”那人见从嘉衣饰华贵,举止儒雅,倒也没有失了礼数。从嘉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先是一怔,又问道:“可以么?”那客官笑道:“当然可以了。”另一客官将笔递给从嘉,道:“这里你年纪最小,便让你先写好了。吟咏暮春之色即可,一炷香的时间可够?”从嘉微微点了点头,躬身一礼,走到了桌前。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雨水润染着红花绿柳,浮云笼罩着皓月千里,零絮飘舞着春色无限,本来江南烟雨就是最美的,就连春光的离去,都是那样的悄静清逸。从嘉这些日子呆在宫中,点点雨声、丝丝微凉,竟衬了宫中这份冷清。漫步在宫廷的小院,哪里有什么心思赏春?还记得爷爷问自己喜不喜欢如画江南,心里答着,喜欢,当然喜欢,但若只能独自一个人,默然漫步,风雨凄凄,寒雾沾衣,难道还有心听花之笑语么?江南之春也就自然黯淡失色了。
从嘉眼望着窗格外依旧的连绵,前日的伤感又涌上心头,微一凝神,便提笔写下:“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李依依春黯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写罢,轻叹半晌,将笔放在桌上,躬身道:“在下年轻识浅,若有填得不妥之处,还请指教。”说完退开了两步。
那两位客官,上前去看,不由都是大惊。且先不说这词填得如何,光是这几个字便写得甚好,字字如苍竹一般傲然立于纸上,尽显出倔强的神采。而这词更是将怀春伤感之情景描绘得恰到好处,绘声如闻,绘境如临,绘景入画,绘情入心。而所写事物又都是人人所能见之景,给人一种如亲见亲历之感,更是引起了共鸣。
那两人都是连声赞叹,其中一位客官抱拳道:“这位小兄弟的词好、字好,在下甘拜下风。”另一人也道:“正是,正是,在下也自叹不如。不知可否请教小兄弟的名号。”从嘉也是抱拳还礼,道:“在下钟隐,两位过奖了。”那两人忙道:“哪里,哪里。”又让店小二取来那坛酒,从嘉付了钱,将酒放在桌上。他虽没喝过酒,但也心知自己虽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才来参与,但若是这样走了,也觉有些不妥,再加上这坛酒是店中的好酒,也是心下好奇,想正好借这次机会尝尝酒是何味。从嘉便让店小二倒了三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又示意那两人也各拿一杯,说道:“在下并无意要这坛酒,不过是一时兴起,卖弄了一下才学,打扰之处还请见谅。这坛酒我便请二位喝了。在下从未饮过酒,在这里也只能敬二位一杯了。”说完端起酒杯将酒喝了。那两人也知从嘉所言非虚,并不多作为难,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钟隐兄弟了。”也一饮而尽。
从嘉向那两人告辞后,便跟段居真来到窗边坐下,要了一壶茶,又聊了起来。从嘉笑道:“这酒的味道可真是不怎么好啊,喝完之后还有一点头晕。”段居真平时倒是喝过些酒,见从嘉因为喝了酒脸色红晕,不由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说道:“也不一定吧,其实喝习惯了就好了。”从嘉笑道:“是啊,其实我倒一直都觉得,那种仗剑携酒、退隐山林的日子甚是潇洒呢。”
段居真笑道:“你倒还挺有情趣的。”顿了一顿,又笑问:“对了,你词填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上学舍呢?”段居真虽没有好好读过书,但也能感觉得出来他的词填得甚好。从嘉笑道:“自然是想跟你玩了。”段居真道:“不过爹娘说我今年也十四了,既然不想好好读书,便去找些事做,反正念过些书的人也好找事做。”从嘉道:“这个我兴许帮得上忙。”段居真喜道:“那太好了。”毕竟自己不好好读书,同舍生大多也常不跟他玩,所以他一直当天真可爱的从嘉是他最好的朋友,而如果这样他便可以常跟从嘉一起玩了,自然甚是欢喜。
从嘉见他同意,也是甚喜,想了一想自己可以做主的官职,便问道:“你可练过武功?”段居真笑道:“这可巧了,你说别的我兴许不会,但这武功我确是练过的。”从嘉喜道:“那甚好,我可以帮你。”段居真听了,心下更是欢喜,说道:“其实这事说来也巧,我曾无意中相助过一位高人,那高人出于报答,便将他武功全教给了我。”从嘉点了点头,段居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道:“噫?我怎么才发现你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从嘉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有事隐瞒了你,你会怪我么?”段居真没有在意,笑道:“怎么会呢。”
春日的长江,正是秀美之时。碧波回旋,素湍荡漾,流瀑飞溅,游船上的灯火,点染着蒙蒙雨幕,望向远处,高峻的山峰退到了层层烟云薄纱之后,沿着雨水洇散着,与那万顷长空几乎融为一体,只能看见几道淡淡的线条优美地勾勒着山的轮廓……
两人在这景致中,喝茶、闲谈、赏景,又呆到了暮色四合。